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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梅绛雪

《清代散文名篇集粹》560篇(未完,他人请勿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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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7-6 01:02 | 显示全部楼层
示诸生书(清)吴定


 
  道学之名,不见于经。自《宋史》创立道学之传[1],以尊濂、洛、关、闽诸贤[2],一时从其游者,罔非沐仁浴义[3],暗然为心性之谋[4],何其盛也!
  时代日迁,陵夷至于有明之季[5],高、顾讲学东林[6],士慕其道学之名而依附之者,未免伪君子厕其间张[7]。非若宋世伪学之禁之诬罔诸贤也[8],夫行而伪焉,欲之所以不古也;然行而伪焉,俗犹未尽不古也。何则?天下尚知道学之可贵而崇奉之,故群喜其名而思窃之也。至于怵然以道学为戒[9],而相与讪之[10]、笑之、挤排之,则风俗乃颓然不可收拾矣。夫教化之权,未尝不振于上,而草泽之下[11],无复有人焉宣上德意,明其道以倡率斯民,故俗之敝如此也。是则昔之君子,虑以其好名而托之[12];今之君子,虞其以被谤而去之[13]。
  吁,可畏哉!《齐丘子》曰[14]:“涧松所以能凌霜者,藏正气也;美玉所以犯火者[15],畜至精也。”士生于今,苟非毅然秉不惧不愠之操[16],吾知破方而就圆、毁直而为曲,以求免于今之世者相环矣[17]。非志愿使然,盖有所不获已也[18]。然则不居道学之名,而卓然蹈道学之实者[19],宁非今世豪杰之士哉!



  注释:
  [1]《宋史》:纪传体宋代史,元代脱脱、阿鲁图领衔编撰。首创《道学传》,以道学为判断是非标准。[2]濂、洛、关、闽:宋代理学的四大派,四名代表人物。濂:指濂溪先生周敦颐;洛指洛阳人程颢、程颐兄弟;关指关中讲学的张载;闽指闽中讲学的朱熹。[3]罔非:无非,无不。[4]暗然:隐晦地,私下。心性:中国哲学范畴。程朱理学认为“性”本身即天理,是客观的;“心”又包含了“性”,具有天赋观念(即理),但心与性仍有区别,如程颢提出“只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的命题,认为知识与真理只须在人内心求得。[5]陵夷:同“陵迟”,如丘陵渐渐地平了,形容衰颓,衰落。[6]高、顾:明末东林党首领高攀龙和顾宪成。皆无锡人,万历进士。因反对魏忠贤,被革职回乡,聚众在无锡的东林院讲学。他们主要是批评朝政,借的却是讲道名义,因为东林书院是宋代理学人物杨时的讲学处。[7]厕:置身,参加。[8]伪学之禁:宋代庆夫子年间,韩侂胄执政,斥朱熹的道学为伪学,罢了朱熹的官,贬谪了朱熹的师友门生等五十九人,并规定凡任官填写履历,必须注明不习伪学,才能授职。又称“庆元党禁”。诬罔:虚构事实诬陷人。[9]怵然:恐惧貌。[10]讪:毁谤。[11]草泽:指在野,民间。[12]托:寄托,依傍。[13]虞:担心。[14]齐丘子:五代南唐人谭峭著《化书》,相传被南唐人宋齐丘盗为己作,故又名《齐丘子》。[15]犯火:不怕火烧。犯,抵触,冒犯。[16]愠:含怒,怨恨。[17]相环:互相围绕。[18]不获已:不得已。[19]卓然:突出地。蹈:实践。



  这篇文章教导学生不要随俗仰俯,要有涧松美玉般的坚强意志,不图虚名,不怕讪嘲排挤,“卓然蹈道学之实”。这里所说的道学,仍是程朱理学,文中对宋代理学昌盛时代的向往,对明清道学每况愈下的愤慨,无不反映了作者维护封建正统思想的立场。
发表于 2008-7-6 01:03 | 显示全部楼层
室语(清)唐甄


 
  唐子居于内[1],夜饮酒,己西向坐,妻东向坐,女安北向坐,妾坐于西北隅,执壶以酌,相与笑语。唐子食鱼而甘,问其妾曰:“是所市来者,必生鱼也?”妾对曰:“非也,是鱼死未久,即市以来,又天寒,是以味鲜若此。”于是饮酒乐甚。忽焉拊几而叹[2]。其妻曰:“子饮酒乐矣,忽焉拊几而叹,其故何也?”唐子曰:“溺于俗者无远见,吾欲有言,未尝以语人,恐人之骇异吾言也。今食是鱼而念及之,是以叹也。”妻曰:“我,妇人也,不知大丈夫之事;然愿子试以语我。”
  曰:“大清有天下,仁矣。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妻笑曰:“何以谓之贼也?”曰:“今也有负数匹布或担数斗粟而行于涂者,或杀之而有其布粟,是贼乎,非贼乎?”曰:“是贼矣。”
  唐子曰:“杀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犹谓之贼;杀天下之人而尽有其布粟之富,而反不谓之贼乎?三代以后[3],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汉,然高帝屠城阳,屠颍阳[4],光武帝屠城三百[5]。使我而事高帝,当其屠城阳之时,必痛哭而去之矣;使我而事光武帝,当其屠一城之始,必痛哭而去之矣。吾不忍为之臣也。”
  妻曰:“当大乱之时,岂能不杀一人而定天下?”唐子曰:“定乱岂能不杀乎?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杀者二:有罪,不得不杀;临战,不得不杀。有罪而杀,尧舜之所不能免也;临战而杀,汤武之所不能免也;非是,奚以杀为?若过里而墟其里[6],过市而窜其市[7],入城而屠其城,此何为者?大将杀人,非大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偏将杀人,非偏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卒伍杀人[8],非卒伍杀之,天子实杀之;官吏杀人,非官吏杀之,天子实杀之。杀人者众手,实天子为之大手。天下既定,非攻非战,百姓死于兵与因兵而死者十五六。暴骨未收,哭声未绝。目眦未干[9],于是乃服衮冕[10],乘法驾[11],坐前殿,受朝贺,高官室,广苑囿,以贵其妻妾,以肥其子孙,彼诚何心而忍享之?若上帝使我治杀人之狱,我则有以处之矣。匹夫无故而杀人,以其一身抵一人之死,斯足矣;有天下者无故而杀人,虽百其身不足以抵其杀一人之罪。是何也?天子者,天下之慈母也,人所仰望以乳育者也,乃无故而杀之,其罪岂不重于匹夫?”
  妻曰:“尧舜之为君何如者?”曰:“尧舜岂远于人哉!”乃举一箸指盘中余鱼曰:“此味甘乎?”曰:“甘”。曰:“今使子钓于池而得鱼,扬竿而脱,投地跳跃,乃按之椹上而割之[12],刳其腹[13],㓾其甲[14],其尾犹摇。于是煎烹以进,子能食之乎?”妻曰:“吾不忍食也。”曰:“人之于鱼,不啻太山之于秋毫也[15];甘天下之味,亦类于一鱼之味耳。于鱼则不忍,于人则忍之;杀一鱼而甘一鱼之味则不忍,杀天下之人而甘天下之味则忍之。是岂人之本心哉!尧舜之道,不失其本心而已矣。”
  妾,微者也;女安,童而无知者也;闻唐子之言,亦皆悄然而悲,咨嗟欲泣,若不能自释焉。



  注释:
  [1]唐子:唐甄自称。[2]拊(fǔ):轻击。[3]三代:指夏、商、周。[4]“然高帝”二句:高帝,指刘邦。《史记高祖本纪》载:“秦二世二年……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又“三年……南攻颍阳,屠之。”城阳:今山东鄄城县境。颍阳:今河南许昌市西南。[5]光武帝:指汉光武帝刘秀。屠城三百事见《后汉书耿弇传》:“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按:耿弇为光武帝刘秀的大将。[6]墟:使变成废墟。[7]窜:驱散,骚扰。[8]卒伍:原为周代军队的编制名称。五人为伍,百人为卒。后泛指军队,这里指士兵。[9]眦(zì):眼眶。[10]衮(gǔn)冕:天子的礼服礼帽。[11]法驾:天子的车驾。[12]椹(zhēn):同“砧”,砧板。[13]刳(kū):剖开。[14]㓾(xī):刮掉。[15]不啻(chì):不只。太山:即泰山。



  唐甄(1630—1704),初名大陶,字铸万,后改名甄,号圃亭,达州(今四川达县)人。顺治十四年(1657)举人,选长子(今属山西)县令,因与长官不合,任职十个月即弃官。后居苏州,生活颇窘迫,“炊烟屡绝,至采枸杞叶为食”,但仍著述不辍。著有《潜书》九十七篇。原名《衡书》,取“志在权衡天下”意,署名唐大陶。“后以连蹇不遇,更名《潜书》”。魏禧赞叹其书为“周秦之书也”。唐甄是清初进步思想家,他对当时贫富悬殊的现象极为不平,猛烈抨击君主专制制度。他反对宋儒的只讲心性不谈事功。其文能独抒己见,条理通达,语言遒劲,颇具特色。
  本文选自《潜书》下篇下。室语,谓在家里说的话。它通过与妻妾的对话,激烈地抨击了封建专制制度的罪恶,提了“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的尖锐命题。指出了大将、偏将、卒伍、官吏等滥杀无辜,实为天子所杀,天子为罪魁祸首。这种挟抨击,是极为大胆的。虽然在这一命题前,加了一句“大清有天下,仁矣”,好象清代不如此,这是为了避祸而不得不加的解脱语,并非真的作如是观。当然,由于时代局限,作者还见不到彻底消灭封建专制制度的途径,只能寄希望于“不失其本心”的尧舜一样的帝王的再世。
发表于 2008-7-6 01:03 | 显示全部楼层
书《复社人姓氏》后(清)梅曾亮


 
  右《复社人姓氏》一卷[1],朱氏彝尊得之[2],而藏于曹氏寅者[3]。首顺天[4],次应天[5]、浙江、江西、福建、湖广[6]、广东、河南、山东、山西、四川,至少者广西一人,居其末,凡二千二百五十五人。其人其地,或辽远不相及,其名而可知者, 又不能十之一。呜呼,滥已!
  夫君子相游处,讲说道艺,名高则党众[7],党众则品淆。盖必有人为吾取怨于天下[8],而激吾以不能庇同类之耻,故有争。争则所以求胜之术,或无异乎小人,而所营救者,又不必皆君子,而君子遂为世之诟病[9]。传曰[10]:“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11]。”岂不谅哉[12]!当党祸方急时[13],娄东张氏走急卒京师[14],致书要人,起复周延儒[15],事乃解。夫延儒即不相,固无救于明之亡,而张氏之所以倾时相者[16],有异乎其祸党人者焉?
  余观《几社源流》一书[17],言明季甚夥[18],然颇疑过其实,范蔚宗传党锢也亦然[19]。夫汉与明皆受祸于宦竖[20],而东林与党锢偏受其名[21]。文人矜夸[22],能震动奔走天下,多浮语虚词,而有国者,或欲出全力以胜之,其计左矣[23]。
  然以一时之习尚,使后世渭士气不可伸,而明贤亦为之受垢,驯至清议不立[24],廉耻道消,庸懦无耻之徒附正论以自便,则党人者,亦不能无后世之责也夫!



  注释:
  [1]右:犹言“以上、前面”。古人书写从右到左,直排。[2]朱彝尊:见《寄谭十一兄左羽书》作者介绍。[3]曹寅:字子清,号荔轩,又号楝亭,清文学家,曾官江宁织造。为曹雪芹祖父。[4]顺天:府名,治所今北京。辖京师附近的河北部分地区。[5]应天:明代府名。治所今南京市。[6]湖广:省名。相当于今湖北、湖南。[7]党:团社的成员。[8]吾:犹“吾党”。[9]诟病:耻辱,引申为嘲骂指斥。[10]传(zhuàng)此指《论语》。[11]因:依靠。亲:亲近、了解的人。宗:主,可靠。二句见《论语学而》。[12]谅:信实。[13]党祸:党派斗争的祸害。这里指明思宗崇祯年间,复社成员与当朝权势的斗争。[14]娄东:江苏太仓县,因在娄江之东,故称。张氏:张溥,字天如,太仓人。崇祯进士,与张采等人继东林党而起,合并江南知识分子组织的若干文社,取兴复绝学之义,名“复社”。复社声势主要在崇祯中期,后曾受到南明政权马士英、阮大铖等奸党的打击,部分成员参加了抗清斗争。[15]周延儒:字玉绳,常州宜兴(今属江苏)人。崇祯三年(1630)为宰相,在官庸懦贪鄙,子弟家人在乡横行不法,民愤很大。崇祯六年遭排挤罢相。崇祯十四年,因为薛国观宰相与兵部尚书杨嗣昌勾结,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张溥等复社成员欲打击其势力,就疏通关节重新扶助周延儒为相,获得成功。[16]倾:颠覆。时相:当时的宰相,指薛国观。[17]几社:与复社同时的一个文人组织。由夏允彝、陈子龙等人发起,入社者多为师生子弟,以会文讲学为主。明亡,其主要人物曾坚持抗清,不屈而死。[18]夥(huǒ):多。[19]范蔚宗:范晔,字蔚宗,南朝宋史学家。曾删取各家之作,著《后汉书》。党锢:东汉桓帝至灵帝时的宦官专权,世家大族李膺与太学生郭泰等联合,抨击宦官集团,受到诽谤和迫害。斗争几经反复,最后,李膺等百余人被杀,死徒废禁的有六七百人,有的人禁锢终身不许做官,历史上称为“党锢之祸”。《后当书》有《党锢传》。[20]宦竖:指宦官。竖,鄙贱的称呼。[21]东林:明万历、天启年间,无锡人顾宪成与高攀龙在东林书院讲学,议论朝政,企图重新稳定明政权,遭到以宦官魏忠贤为首的在朝权贵的迫害和杀戮。[22]矜夸:自夸,炫耀长处。[23]左:不适当,下策。[24]驯:渐进,渐渐地。清议:公开的评论。



  对于明末的知识分子团社东林党、复社、几社等,后人有个如何评价的问题。这些团社的宗旨都是为了推行改良,开放言路,反对宦官专权,以谋挽救明王朝的统治。其中的优秀人物都亲自投身于反宦官和抗清斗争中,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但“名高则党众,党众则品淆”,这些团社的成份非常复杂,斗争的策略也不尽善。这篇文章仅就复社而论,指出文人团社的弊端。评价历史的态度是客观的,论断也公允。
发表于 2008-7-6 01:03 | 显示全部楼层
书《归震川文集》后(清)曾国藩


 
  近世缀文之士[2],颇称述熙甫,以为可继曾南丰、王半山之为文[3]。自我观之, 不同日而语矣[4]。或又与方苞氏并举,抑非其伦也[5]。
  盖古之知道者,不妄加毁誉于人,非特好直也[6],内之无以立城,外之不足以信后世,君子耻焉。自周诗有《崧高》[7]、《烝民》诸篇[8],汉有“河梁”之咏[9],沿及六朝,饯别之诗,动累卷帙[10]。于是有为之序者,昌黎韩氏为此体特繁,至或无诗而徒有序,骈拇枝指[11],于义为已侈矣。熙甫则未必饯别而赠人以序,有所谓贺序者、谢序者、寿序者,此何说也?又彼所为抑扬吞吐、情韵不匮者[12],苟裁之以义[13],或皆可以不陈。浮芥舟以纵送于蹄涔之水[14],不复忆天下有曰海涛者也,神乎?味乎?徒词费耳。
  然当时颇崇茁轧之习[15],假齐梁之雕琢[16]、号为力追周秦者[17],往往而有。熙甫一切奔去,不事涂饰,而选言有序,小刻画而足以昭物情,与古作者合符,而后来者取则焉[18],不可谓不智已。“人能弘道,无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闻见广而情志阔,得师友以辅翼,所诣固不竟此哉[21]!



  注释:
  [1]归震川:即归当有光,字熙甫。见《梅伯言先生诔辞》注。[2]缀文:连续辞句成为文章,即作文。[3]曾南丰:曾巩,字子固,江西南丰人。王半山:王安石,号半山。二人都是“唐宋八大家”中的人物。[4]同日而语:犹言“相提并论”。[5]伦:同类。[6]特:只、仅。[7]《崧高》:《诗经大雅》篇名。朱熹《诗集传》认为是尹吉甫为申伯送行而作。[8]《烝民》:《诗经大雅》篇名。《诗集传》认为是尹吉甫为仲山甫送行而作。[9]河梁之咏:即最早见于《昭明文选》的李陵与苏武诗,因其中有“携手上河梁”的句子,故称河梁之咏。内容写离别送行。[10]帙(zhì):包书的套子,用布帛制成。故谓一套书为一帙。[11]骈拇枝(qí)指:喻多余无用的东西。《庄子骈拇》:“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骈拇,足拇指与第二指连为一体;枝指,手有六指。[12]匮(kuì):缺乏,不足。[13]裁:估量,判断。[14]芥舟:以小草为舟。《庄子逍遥游》:“蓬乱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小舟。”蹄涔:牛马蹄印中的积水。涔,雨水。喻范围极小,无以施展。《淮南子汜论训》:“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鳣鲔。”[15]茁轧:指盲目拟古,使用生硬晦涩的词汇。欧阳修知贡举,举子刘几好为险怪之文,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很生气,斥去不取。[16]齐梁:南朝齐梁间文风绮靡,重辞句雕琢。[17]周秦:指汉以前的古文。归有光所处的明嘉靖间,以王世贞为首的“后七子”主盟文坛,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形成拟古的风气,归有光正是与此相抗衡。[18]取则:效法,学习,取为榜样。[19]二句出自《史记》。见《上某公书》注。[20]藉:假使。[21]诣:至,指学业、成就所达的程度。



  归有光是明代“唐宋派”散文的代表人物,他作古文,原本〈六经〉,继承唐宋韩、柳、欧、苏等人的传统,不仅力矫了当时的盲目拟古风气,而且影响了清初文学,很得桐城派人士的崇尚。曾国藩这篇书跋,实际是对归的散文作了精当而客观的评价。他认为归文中无意义的序赠太多,题材狭窄,轮空不深广。如果撇开桐城派的“义理”标准不谈,这乃是十分中肯的批评。尤其是最后一段对归文“不事雕琢、能昭物情”的赞扬,正道着了归文的长处,也是“唐宋派”的积极意义和成就。当然,文中认为归有光比不上方苞,则是偏颇之论了。
发表于 2008-7-6 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书《郭玉传》后(清)龙启瑞


 
  《传》称玉为太医丞[1],多有效应,贫贱厮养[2],必尽其心力;而医疗贵人,时或不愈,玉亦因有“四难”之说[3]。
  余尝读而病之[4],以谓玉特世俗者流[5],浅之乎为术者也[6]。玉诚能精其术以济世,则惟吾之所为而必其效[7],而何富贵贫贱之足易其志哉!玉惟不能内自决于必胜之术,故不能不震于外,而失其故智,不然,何以羸服变处[8],而一针即愈邪[9]?岂非技不能通乎道[10],其技固有时而穷邪?然人有疾而使医者不能自尽其意,则亦可危之甚者也。



  注释:
  [1]《传》:指《后汉书方术传》,里面记载了郭玉的生平。郭玉师事程高,学方诊六征之技,阴阳不测之术。和帝时,任太医丞。[2]厮养:为人服役,供使唤的人。[3]四难:郭玉说,他给贵者治病,贵者“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难也;将身不谨,二难也;骨节不强,不能使药,三难也;好逸恶劳,四难也。”[4]病:不满,责备。[5]特:只。[6]乎:于。[7]效:成效,疗效。[8]羸(léi)服:贫贱人的衣着。[9]邪(yé):疑问词,呢。[10]道:此指最高境界。



  龙启瑞(1814—1858),字辑五,号翰臣,广西临桂人,道光二十一年(1841)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太平天国军在广西起事时,龙启瑞总办广西团练,因功升侍读学士,累官至江西布政使。他师从梅曾亮,文论以桐城派诸前辈为宗,主张活用“义法”,工诗文,精通音韵。有《经德堂诗文集》。
  郭玉是汉和帝时名医,他为穷人治病又快又好,治疗贵者却很难奏效。作者抓住这点发议论,认为郭玉医术浅薄,未入医道,貌似过分的责难,实际也冷隽地针砭了所有贵人。
发表于 2008-7-6 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书《书永清张乞人事》后(清)赵佑


 
  嘉善周震荣宰永清[1],尝书张乞人事:张乞人,永清县南门外贫人也。父殁,行乞养母。止无庐舍,穴土为居[2]。会天大雪,知县魏继齐过其处,闻歌声出地中,怪之,左右曰:“张乞人也。”呼出,问之,答曰:“今日我母生辰,歌以劝餐耳[3]。”命车载其母子至官廨[4],继齐母馈其母大布及粟[5],继齐馈乞人钱十缗[6]。乞人叩头曰:“官母赐我母,不敢不受;官赐我,我不敢受。”继齐曰:“与其残杯冷炙[7],日夕沿门也?”答曰:“残杯冷炙,我母安之久矣,目无所污也[8]。我愚民,不知此十缗,官何所受之?我母年八十,我年六十有一,为官清白,百姓足矣。”继齐惭汗下,不复强授焉。为营室于城内金花巷,将命居之,乞人负其母去,不知所终。于是仁和老友赵佑,该而为书其后云:
  乞而孝,难已[9];乞而廉,尤难。观乞人之受官母赐,不受官赐,其真视万钟犹呼蹴哉[10]!惟孝,故能廉,不廉,不成其为孝也。虽然,乞人以乞养母,官以官养母,官母之赐乞母,何莫非官之有所受以安其母?乞人特推其安母之心[11],以重官母[12],亦善为官地也[13]。官盍徐省其向所受之,果克安母[14]、母之安之亦如乞母乎?则无独为乞人难也。则犹幸此一官之知惭也。



  注释:
  [1]嘉善:县名,属浙江。宰:主宰,任。永清:县名,今属河北。[2]穴土:挖土为穴。[3]劝餐:勉励人多吃饭。也用为劝人保重身体。[4]廨:办公的房舍。[5]大布:粗布。粟:小米,也泛指粮食。[6]缗(mín):穿线的绳子。此指成串的钱。[7]炙:烤肉。[8]污:耻辱。[9]已:表确定语气。[10]万钟:大量的粮食。钟:量器名。约相当六斛四斗。呼:呼喊。叱喝。蹴(cù):踢。《孟子•告子上》说,如果用轻蔑的态度叱喝着、用脚踢着把东西施舍给别人,叫化子也不会接受。[11]推:推重、看重。[12]重:尊重。[13]地:余地。[14]克:能。



  赵佑(1727—1800),字启人,号鹿泉,浙江仁和(今杭州市)人。乾隆进士。由编修历官左都御史,屡次主持科举考试,善于品评文章。有《清献堂集》。
  这篇读后感写得很巧妙,一半篇幅概述张乞人的故事,另一半发表感想,赞扬张乞人的孝和廉,而特别突出他的“廉”,对县官的“廉”表示怀疑;推论乞人不受官赐的原因,仍然落到县官的“廉”上。婉转曲折,看似写乞人,实是告戒为官者行孝必清廉。
发表于 2008-7-6 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书《魏叔子集》后(清)王庆麟


 
  观叔子之文,最长人识见。叔子盛推朝宗[2],朝宗故当不及也。集太多,予欲录其精美者为一集,而薙去客游后作什之九以附焉[3]。
  嗟夫!使叔子足不下金精山,不爱浮誉,不受大腹贾金钱滥作文字[4],不急欲成集;益之岁年,演漾平迤[5],时而出之[6],庶几乎儒者之文矣。昌黎云[7]:“无慕乎速成,无诱于势利[8]”。有味哉!有味哉!



  注释:
  [1]魏叔子:魏禧。见《留侯论》作者介绍。[2]朝宗:侯方域。见《王猛论》作者介绍。[3]薙:同“剃”,削、删。客游:魏禧早年在家乡金精山隐居,三十九岁下山,客游苏州、杭州等地,与当时名流交往。[4]贾:商人。[5]演漾平迤:荡漾顺畅平适地向前流动,比喻文章自然流畅。演,水流。迤,延伸。[6]时:不定期,任何时候。昌黎:唐代文学家韩愈。[7]这二句话见韩愈《答李翊书》。速成:不努力而急于求成功。



  王庆麟,字畴祥,号希仲,又号澹渊,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县)人。嘉庆举人。任宣城教官,工古文,有《洞庭集》。
  作者嘉庆十九年(1814)乘船路过扬州,途中读《魏叔子集》,有感于魏叔子客死扬州附近的舟中,于是写下这篇精湛的跋言。文中肯定魏叔子的文学造诣,重在惋惜他未能舍弃浮名俗利,因而文章亦有糟粕。表达了思想纯正不滥作,文章才能精美的文学观点。
发表于 2008-7-6 01:06 | 显示全部楼层
书杜袭喻繁钦语后(清)林纾


 
  吴人之归,有绮其衣者[2],衣数十袭[3],届时而易之。而特居于盗乡,盗涎而妇弗觉[4],犹日炫其华绣于丛莽之下[5],盗遂杀而取之。盗不足论,而吾甚怪此妇知绮其衣,而不知所以置其身。夫使托身于荐绅之家[6],健者门焉,严扃深居,盗乌得取?唯其濒盗居而复炫其装[7],此其所以死耳。
  天下有才之士,不犹吴妇之绮其衣乎?托非其人,则与盗邻,盗贪利而耆杀[8],故炫能于乱邦,匪有全者。杜袭喻繁钦曰:“子若见能不已[9],非吾徒也。”钦卒用其言,以免于刘表之祸[10]。呜呼!袭可谓善藏矣,钦亦可谓善听矣。不尔,吾未见其不为吴妇也。



  注释:
  [1]杜袭:字子绪,汉末战乱时曾投奔荆州牧刘表,认为刘表不值得辅佐,离去。后仕魏,官至大中大夫。繁钦:字休伯,以文章才辩得名,和杜袭同依附刘表,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表现才能,杜袭告诫他说:“我们来到荆州,为的是藏身待时,如果你不停地表现自己,我就要和你绝交了。”繁钦听从了他的劝告,也离开了开荆州。事见《三国志魏志》。[2]绮:有花纹的丝织品。此作动词,使美丽。[3]袭:一套衣服。[4]涎:唾液。比喻垂涎般贪婪。[5]丛莽:草木。丛杂之地。此指盗贼出没之处。[6]荐绅:同“搢绅”,高级官员的装束,代指官宦。[7]濒:靠近。[8]耆:通“嗜”。[9]见:通“现”。[10]刘表:字景升,东汉远支皇族。汉末军阀混战时,任荆州牧,后病死,其子刘琮降于曹操。



  杜袭和繁秋是三国时善藏待时的才士,作者没有直接议论他们的事,却从一个比喻说起,论证在天下大乱时,炫耀才能必招杀身之祸,目的是告诫人们不要以才能被贪利嗜杀者所利用。最后才点到题目上,短篇之中,亦有波澜。
发表于 2008-7-6 01:07 | 显示全部楼层
书侯振东(清)胡天游


 
  振东,肃宁人[1]。家贫,去为县卒,事令安懋修。懋修治好猛[2],或杖人枉[3],色然[4],傍不可;数怒扑[5],不可如故。懋修阴异之。振东短眇[6],视若尪[7],特负胆勇,能人所不敢,虽贱隶乎[8],常咤喑思因事自立[9]。
  明之亡也,河北盗贼动数千。一日合攻肃宁,尤易其小[10],先播语守者:城破且屠。城中人多恐,独振东进说令曰[11]:“此喝我也[12],当固守。”与懋修意合。即日部众拒贼。城东北隅守弱[13],振东请当之。望见其渠坐马上[14],振东私计贼视守卒数倍[15],保否不可知,莫若先击杀渠,围且解。便走白令,手炮拟渠[16]。炮炸,伤振东股[17],股折,或劝其已,怒不肯,再发,果中渠。渠糜[18],余立奔散,城中出追贼,斩数十人。令以此益多振东[19],方厚赐之,然贼去未两日,而振东竟死。谓其人曰:“炮反激时,吾所忍死不仆,而必再举者,欲誓剪贼以全吾城故也[20]。”


  注释:
  [1]肃宁:县名,属河北省。[2]猛:严厉。[3]杖人:用杖打人。枉:冤枉。[4]色然:变色的样子。此指侯振东惊愕县令无故杖人不合事理。[5]数(shuò):频繁、屡次。扑:打。[6]短眇:矮小瘦弱。眇,通“秒”,微小。[7]尪(wāng):一种残疾。矮小而前胸突出,俗称为“鸡胸”。[8]乎:表感叹语气。[9]咤喑(yìn):慨叹声。咤,慨叹。喑,鸣声。[10]易:轻视。[11]说(shuì):劝说,献策。[12]喝(hè):恐吓。[13]隅(yú):角落。[14]渠:头目,首领。[15]视:比较,比。[16]炮:火炮。拟:瞄准。[17]股:大腿。[18]糜(mí):烂,此指粉身碎骨。[19]多:赞扬。[20]剪:尽,灭。


  本文记叙一名县卒智勇兼备,忍死卫城的故事。前面略写平时的正直倔强,正衬托了后面的流血献身,篇幅不枝不蔓,尤其第一段,字句短截而生动。
发表于 2008-7-6 01:07 | 显示全部楼层
书黄侃《梦谒母坟图记》后(清)章炳麟


 
  蕲州黄侃少承父学,读书多神悟,尤喜音均[2],文词澹雅[3],上法晋宋。虽以师礼事余,转相启发者多矣。颇好大乘[4],而性少绳检[5],故尤乐道庄周。昔阮籍不循礼教[6],而居丧有至性[7],一恸失血数升。侃之念母,若与阮公同符焉[8]。录是以见士行不齐,取其近真者是。若其清通练要之学[9],幼眇安雅之词[10],并世固难得其比方[11],恐世人忘其闳美而以绳墨格之[12],则斯人或无以自解也。老子云:“常善救人,故无弃人[13]。”余每以是风侃[14],亦愿世之君子,共喻斯言。章绛记。



  注释:
  [1]黄侃:字季刚,号量守居士,湖北蕲春人。近代音韵训诂学家、文学家。师事章炳麟,历任北京大学、东南大学等校教授。[2]均:古“韵”字。[3]澹雅:平淡雅洁。[4]大乘:佛教派系之一。强调一切众生皆可成佛。[5]绳检:拘束,制约。[6]阮籍:字嗣宗,三国时魏文学家。蔑视礼教,崇尚老庄哲学。他虽然不拘于礼,但性至孝,母死时,正与人下棋。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7]至性:纯厚的性情,特指孝亲之情。[8]同符:符合。[9]练要:精练专一。[10]幼眇(yào miǎo):精微,微妙。安雅:此指文辞平顺闲雅。[11]比方:比较,比拟。此指不相上下的人。[12]绳墨:规矩。格:衡量,要求。[13]救:治。弃人:废人,无用的人。老子这句话原意是使贵贱各得其所,皆能发挥才用。[14]风:通“讽”,告诫。



  章炳麟(1869—1936),初名学乘,字枚叔,后改名绛,号太炎,浙江余杭人。近代民主革命家、思想家。因参加维新运动被通缉,流亡日本。辛亥革命时任孙中山总统府枢密顾问。1924年脱离国民党,在苏州以讲学为业。晚年曾赞助抗日救亡运动。其哲学思想具有唯物主义倾向,后受佛教和西方主观唯心主义的影响。在文学、史学、语言学等方面,都有贡献。有《章氏丛书》。
  这篇跋记意在说明,性格无拘无束的人也有至孝的品德。尽管不那么循规蹈矩,只要不虚伪,有纯真的性情就非常可取。这实际是对黄侃为人品行的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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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侠事(清)王士祯


 
  新城令崔懋[1],以康熙戊辰往济南[2]。至章邱西之新店[3],遇一妇人,可三十余[4],高髻如宫妆,髻上加毡笠,锦衣弓鞋,结束为急装[6]。腰剑[7],骑黑卫极神骏[8],妇人神采四射,其行甚驶[9]。试问何人,停骑漫应曰[10]:“不知何许人。”“将往何处?”又漫应曰:“去处去。”顷刻东逝,疾苦飞隼[11]。崔云:“惜赴郡匆匆[12],未暇蹑其踪迹,疑剑侠也。”
  从侄鹓因述莱阳王生言[13]:顺治初,其县设某[14],解官银数千两赴济南[15],以木夹函之[16]。晚将宿逆旅[17],主人辞焉,且言镇西北里许有尼庵[18],凡有行橐者[19],皆往投宿。因导之往。方入旅店时,门外有男子著红帩头[20],状貌甚狞。至尼庵,入门,有廨三间[21],东向,床榻甚设[22];北为观音大士殿[23];殿侧有小门,扃焉[24]。叩门久之,有老妪出应[25]。告以故,妪云:“但宿西廨,无妨。”久之,持朱封鐍山门而入[26]。役相戒勿寝,明灯烛、手弓刀以待曙。至三更,大风骤作,山门砉然而辟[27]。方愕然相顾,倏闻呼门声甚厉[28],众急持械谋拒之[29]。廨门已启,视之,即红帩头人也。徒手握束香掷地[30],众皆仆。比天晓[31],始苏,银已亡矣。急往市询逆旅主人。主人曰:“此人时游市上,无敢谁何者[32],唯投尼庵客,辄无恙,今当往诉耳。然尼异人,吾须自往求之。”
  至则妪出问故。曰:“非为夜失官银事耶?”曰:“然。”入白[33]。顷之,尼出,命妪挟蒲团趺坐[34]。逆旅主人跪白前事。尼笑曰:“此奴敢来作此狡狯[35],罪合死。吾当为一决[36]!”顾妪入[37],牵一黑卫出,取剑背之,跨卫向南山径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
  市人集观者数百人。移时[38],尼徒步手人头驱卫返[39],驴背负木夹函数千金,殊无所苦。入门呼役曰:“来,视汝木夹函官封如故乎?”验之,良是[40]。掷人头地上,曰:“视此贼不错杀却否[41]?”众聚观,果红帩头人也。罗拜谢去[42]。比东归,再往访之,庵已空无人矣。
  尼高髻盛妆,衣锦绮,行缠[43],罗袜,年十八九好女子也[44]。市人云:尼三四年前,挟妪俱来,不知何许人[45]。尝有恶少夜入其室[46],腰斩掷垣外[47],自是无敢犯者。


  注释:
  [1]新城:县名,今属河北省。[2]康熙戊辰:即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3]章邱:即章丘,县名,今属山东省。新店:地名。[4]可:大约,大概。[5]锦衣:华美的带有彩色花纹的服装。弓鞋:旧时缠足女人所穿的鞋子。[6]结束:装束,打扮。急装:为便于行动,衣服装束得很紧。常指战士、武士装束。急,紧。[7]腰:腰间插着。动词。[8]黑卫:黑色的驴。卫,驴的别名。神骏:有精神,[9]驶:原意指马跑得快,引申为迅捷。[10]漫应:随意、不经心地回答。[11]隼(sǔn)鸟类的一科,飞得很快,凶猛异常。古人常称它为鹰类。[12]郡:此指济南府。[13]从侄:堂侄,堂兄弟的儿子。鹓(yuān):作者堂侄的名字。莱阳:县名,在今山东省东部。[14]役某:某个差吏。[15]解(jiè):押送,护送。[16]木夹:传递文书用的木制夹板。函:包,装。此指用木夹拼成方匣状,装官银。[17]逆旅:客舍,旅店。[18]尼庵:尼姑庵。[19]行橐(tuó):行李。橐,一种口袋。[20]帩(qiào)头:亦作“绡头”、“幧头”,古代男子束发的头巾。[21]廨(xiè):原指官吏办公的地方。此处作房屋解。[22]床榻:泛指卧具。榻是一种无顶无框的小床。[23]大士:佛教对佛和菩萨的称呼。[24]扃(jiòng):关锁。[25]妪(yù):妇人,多指老妇。[26]朱封:用红笔书写的封条。朱,朱砂,古代用来作书画颜料。鐍(jué):锁钥。此处作动词用。山门:寺庙门。[27]砉(xū):象声词,物体相碰声。辟:开。[28]倏(shū):疾速,忽然。[29]械:器械,用具。[30]束香:一束香,此指使人闻了产生昏迷的香。[31]比:及,到。[32]谁何:是谁?干什么的?引申为过问、干预。[33]白:告诉,禀报。[34]蒲团:草垫子,用以坐、跪。趺(fū)坐:僧人盘腿而坐的姿式。[35]狡狯(kuài):狡诈奸滑。[36]决:解决,了结。[37]顾:回头用目光示意。[38]移时:少顷,一段时间。[39]手:提着。[40]良是:确实是,真是。[41]却:时态助词,犹如了、掉、去。[42]罗拜:围绕着致礼。[43]行缠:绑腿布,古代男女都用。[44]好女子:美丽的女子。[45]何许:什么地方,何处。[46]恶少:品行恶劣的少年。[47]垣:墙。


  明清时,文人们大多喜欢根据传闻,加以想象虚构,创作笔记体的文言小说,王士祯的这篇小说就是如此。先后写了两位女剑侠,同样的衣饰丰采,同样的骑黑驴,疾行如飞,但前者略记,只留下一个特写镜头;后者稍详,可称为一个片断。读后感觉这两女似是一人,又仿佛不是一人。剑侠的行踪无迹,举止神奇,作者的行文也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非常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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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科尔沁忠亲王大沽之败(清)薛福成


 
  英吉利、法兰西,以咸丰七年冬十一月,攻陷广州,执总督叶名琛,久踞不退,注谋在改约章,索偿款,增商埠。自谓据城为质,必可如其所请,讲解以罢也。于是总督两广兼通商大臣者为侯官黄宗汉,宗汉亦承平文俗吏耳,盱衡厉色,操下如束湿薪。退驻惠州,既不激励兵练,筹克会城,又不与英使会议立约退师事。习见通商以来,主和者例干清议,挑衅者亦膺严谴,举凡驭远绥边,暨战守方略,惟以闭口不言,塞耳不闻为能。英使额尔金,久不得我要领,乃纠法、美二国,驶兵船北上。
  咸丰八年,夏四月,骤至大沽海口。大沽绿营兵素不练,多恇怯,一见敌船,惊溃。洋兵踞我南北岸炮台。直隶总督谭廷襄、提督张殿元等,皆以疏防获罪,遣戍监候有差。洋兵以大小轮船七,暨舢板船,驶入内河,直薄天津。额尔金等照会内阁:“此来非用兵,盖欲修好,请面见天子诉其事。”文宗特遣侍郎衔耆英谕止之,不能,耆英归,赐死。遂命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以钦差大臣视师通州,遣大学士桂良、尚书花沙纳,往议和约。英人多索偿款及商埠,许之恐伤国体,拒之虑挑强敌,乃以两江总督何桂清兼通商大臣,特派桂良、花沙纳驰赴上海,会同桂清,先与英人商定税则,再议约章,亦欲姑退之以纾近患,修戎备也。
  六月,英、法、美三国兵船退去。秋七月,王移军海口,修筑大沽、北塘营垒炮台,购巨炮分布要害,檄州县伐大木输之海堧,植丛桩水底以御轮船。又奏请调吉林、黑龙江、察哈尔及蒙古两盟马队,前后赴军者可五千骑。
  九年,春三月,辛未朔,怡亲王载垣驰赴天津,察勘海防事宜,桂良等在上海与额尔金商定税则。额尔金遣其弟卜鲁士率兵船北驶,声言将入京换约。桂良等告以“大沽设防,当进自北塘”。夏五月,庚寅,卜鲁士至拦江沙外。壬辰,遣其兵船闯入大沽海口,先觇形势,王故赢师以张之。癸巳,洋轮十七艘驶进鸡心滩,用炸炮摧断铁练。甲午,鼓轮直进,毁我防具,皆树红旗催战。直隶总督恒福,派员持天津道照会,告以:“桂相已由上海驰还,请移驻北塘口外,静待换约,否则暂令换约官数人,由北塘至天津。”英人摽使者,不受照会,开炮击我炮台,分遣步队蚁傅登岸。王挥鞭上马,督军鏖战,戒炮台同时开炮,沉毁数船,击杀登岸洋兵数百,生擒二人,英领队官伤股而坠,殒焉。洋轮入内河者,皆已中炮,不能驾驶,惟一艘遁至拦江沙外。是役也,英人狃于往岁海口之无备,且窥见台中炮力轻弱,未知我增置大炮也,贸然轻进。迨我炮击坏数船,洋兵相顾愕眙,心手瞀乱,纵炮骛击,多不能中。海潮方上,易进难退,仓卒不能出口。而我台了击敌船,蔑不中者,是以获捷。
  英船未人口者,留驻大沽以南,分向旅顺、威海卫、大连湾、大孤山,游泊测绘,皆海口形胜也。或在此购煤汲淡水,转若为寇济后路焉。疆吏营将闻之瞠然,咸谓:“荒岛无足扦者。”会英船粮且尽,始悉南驶。
  当英兵开战时,美使华若翰由北塘登岸,诣京师呈递国书,款以优礼,换约而返。华洋巨商知英人耻其败挫,必兴师报复,惧妨互市也,自议集捐白金二百万两,输偿英饷,沮其再举。于是英使、法使照会通商大臣何桂清:“若事事遵八年原约,即可罢兵。”桂清据以入告,得旨:“卜鲁士辄带兵船,毁我海口防具,首先背约,捐兵折将,实由自取,并非中国失信。所有八年议和条款,概作罢论。若彼自知悔悟,必于前议条款内,择道光年间曾有之事,无碍大体者,通融办理,令其有以回报本国,仍在上海定议,不得率行北来。倘再有兵船驶入拦江沙者,必痛加攻剿,毋贻后悔。”
  当是时,庙谟以获胜之后,欲改前约,冀英、法二国或就范围也。然犹申戒疆臣帅臣:“不得见敌辄先开炮,致碍和局。”又命留北塘一口,为通使议和地。顾北塘地势扼要,不亚大沽,明代防倭,已有炮台,康熙、道光年间,皆修葺之。迨王督办海防,营度于大沽、北塘之间,已二三年,北塘用帑百余万金,仅成南北三炮台。会有言宜纵寇登岸击之者,王心韪其说。旋奉旨:“撤北塘之备,退据大沽、营城,移其巨炮置大沽南北岸炮台。”营城距北塘陆路三十七里,水路七十里。议者谓:“御寇不于藩垣而于堂奥,失计已甚。”北塘绅士御史陈鸿翊密疏争于朝,不听。翰林院编修郭嵩焘在幕府,亦力争之,王狃于大沽之捷,谓:“彼以船来,不能多携马队,俟其登岸,我以劲骑蹙之,可以必胜。洋兵伎俩,我所深知,何足惧哉。”嵩焘以议论不合,遂辞去。
  十年夏,英将额尔金、法将葛罗,率轮船帆船共百艘入寇。复至大沽口,诇我设备严,惩前败不敢阑入。徐窥北塘之弛防也,遂移向北塘。先纵小火轮船至海岸,以铁链系巨桩,鼓轮拽之,须臾,桩则自拔,一桩去,复拔一桩,不二三日,而数百桩尽拔矣。
  六月,丁丑,英、法马步队各挽炮车登岸,先据炮台。官军犹以其来换约,不之御也。大吏派员持照会,请其使臣入都换约,不应。王整军以出,所部马队已调赴他军,不满五千,合京旗步队几及万人。英军马步可一万,法军八千。壬午,洋船由北塘进内港,我军驰往扼之,适值潮缩,船不能动,惧为我军所袭也,高悬白旗,示欲议和状,我军信之,不敢纵击,比潮长,洋兵出不意薄我师,我师被挫。洋兵由北而南,将逼大沽,抵新河,我军御之。洋兵先以七百人出战,王瞰其寡也,麾劲骑驰之,洋兵退,乘势蹴之,洋兵各执一枪,精利无前,数十步外即不能近,俄而七百人为一字阵,每人相去数十步,阵长数里,辂我马队三千,渐围渐迫,我军不能退,突围欲出,洋兵发枪无不中,我军如墙之颓,纷纷由马上颠陨。近世火器日精,临阵者,以俯伏猱进为避击之术,骑兵人马相依,占地愈多且高,遂为众枪之的,然后知枪炮既兴,骑兵难以必胜,或反足为累也。戊子,王师败绩于新河,收合马队,出者七人而已。精锐耗竭,势遂不支,退保唐儿沽。英、法军张甚,出全队攻军粮城,又攻副都统德兴阿之营于新河,皆陷之。大沽、北塘如左右户,新河复居大沽之背。是时,洋轮由北塘分向大沽,驾大炮拟我炮台以扼我前,步骑踞新河以鳅我后,大沽炮台益危,炮穴外向,不能反击。王所经理三载之工程,与数百万之帑金,悉置无用之地。王始悔纵敌登岸之非计,而事已不可挽矣。
  庚寅,我军复退,洋兵进踞唐儿沽。辛卯,奉朱谕云:“僧格林沁握手言别,倏逾半载,大沽两岸,正在危急,谅汝忧心如焚。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实在京师,稍有挫失,须退守津郡,自北而南,迎头截剿,万不可寄身命于炮台,以国家依赖之身,与丑夷拼命,太不值矣。南北岸炮台,须择大员代为防守。汝身为统帅,固难擅自离营,今有特旨,非汝畏葸,若不念大局,只了一身之计,殊负联心。握管凄怆,谆谆特谕,汝其懔遵。”壬辰,特派侍郎文俊、武备院卿恒棋,驰往北塘海口,伴送英、法二国使臣人都换约。
  秋七月,癸巳朔,上命大学士瑞麟、尚书伊勒东阿,统京旗马步官兵九千防通州。丁酉,黎明,洋兵攻大沽北岸石缝炮台,一开花弹飙入火药库,訇然震发,雷砰电飏,土崩石飞,炮台失陷,提督乐善死之,惟南炮台尚存。王念屡挫之后,精锐伤亡,南炮台孤立难持久。适奉密旨退防后路。乃撤营城及南炮台防兵,次于通州之张家湾,与瑞麟军相依护。庚子,以疏防故,夺王三眼花翎,领侍卫内大臣,镶黄旗满洲都统。洋兵进至天津,会和议屡讲不就,遂逼通州。
  八月,戊辰,光禄寺卿胜保,率偏师邀战于八里桥。胜保红顶黄褂,骋而督战,洋兵丛枪注击,伤颊坠马,师奔,瑞麟军闻风凶惧,宵溃,王军朝阳门外。己巳,天子以秋狝巡幸热河,洋兵纵火燔圆明园。甲申,王军亦溃,闻恭亲王在长新店,与瑞麟等皆往从之。英、法按军郭外,欲邀恭亲王主和议。恭亲王用恒棋居间排解,往复关说甚苦,浃两旬,和约始定。
  九月,壬寅,暨英人法人平。当是时,曾文正公国藩督师祁门,胡文忠公林翼驻军太湖,进剿粤寇,相持甚急。闻变,合疏奏请于两人中简派一人,率精兵万人入援。会和议成,乃不果行。英、法军以海口封冻为虞,皆于初冬退去。
  议者始悟咸丰七年广州被陷之后,未始不可善为讲解,内外大臣无一诸洋情者,遂于刚柔缓急取与操纵之诀,未能适中机宜,又或专为身谋,玩视大局,瞢然置之不理,使彼激而生变,纷纭者数年,局势乃弥棘矣。不然,则乘大沽挫敌之后,隐示转圜,倘得能者善为迎距,则八年原许之款,或可择其重者抽去一二,即使仍用前约,其愈于十年所定之款犹多。且敌情叵测,大沽、北塘与各海口皆当严备。夫濒海设防,犹在海驾舟也,舟之大数十丈,凿方寸之孔,纵水漏入,则全舟沉矣。寇一入口,内地震惊,防不胜防,彼且反客为主。又以津沽屏蔽京师,而能战之兵实不满万,亦觉军势过单,况骑队不敌枪队,更出人意计外乎。

  《第二次鸦片战争》(一)P597-617



  薛福成(1838.4.12-1894.7.21)字叔耘,号庸庵。江苏无锡宾雁里人。出生于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父亲薛湘,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进士,历任镇江府学教授、湖南安福县令、浔州知府等职。长兄薛福辰,以举人出身得任工部员外郎、济东泰武临道、直隶通永道、左副都御史等职。二兄薛福同,同治元年举人。四弟薛福保,长期在山东巡抚丁宝桢幕府参与政务。
  薛福成幼时苦读经书,后因太平天国起义爆发,而受到强烈震动,决意弃八股试帖之学,而致力研究经世实学,以图报效国家。咸丰八年(1858年),中秀才。同年,薛福成去看望宦游湖南的父亲,适逢薛湘去世,薛福辰、薛福成兄弟二人为处理父亲身后诸事而滞留湖南一年余。十年(1860年),得知太平军已东下苏、常,兄弟二人匆匆赶回,不料全家已外出避难,几经艰辛找寻,终于在苏北宝应东乡找到家人。薛福成继续研读治世之学。
  同治四年(1865年)夏,两江总督曾国藩北上镇压捻军,沿途张榜招贤,薛福成闻讯后即写下八大对策、洋洋万言的《上曾侯书》,往行辕拜谒曾国藩。曾国藩读罢,击节称叹,深为薛福成所言改科举、裁绿营、师夷法的主张吸引,即延聘薛福成入幕。此后曾幕七年生涯,薛福成尤注重于兵事、饷事、吏事、文事,不时呈上一些改革时弊的策文,颇为曾国藩器重,被保为候补同知、直隶州知州并赏加知府衔。
  十一年(1872年)二月,曾国藩病死,薛福成去苏州书局任职。光绪元年(1875年),赴部引见,途中读到新帝即位后向天下求言的诏书,兴奋异常,挥毫写下了《治平六策》、《海防密议十条》万余言。主张应努力改善外交,将国际公法、中外条约刊发各州县;主张科举时应为精通洋务的人特设一科,使奇杰之士辈出;建议通过聘请洋员,派送人员留学,定制铁甲舰来发展海军。薛福成的上书陈言,引起朝廷的重视,不久,即采纳了陈言书中的意见而付诸实施,薛福成名闻朝野。丁宝桢、郭嵩焘等大员纷纷奏保薛福成出任驻外使节之职。直隶总督李鸿章也为薛福成的才能所折服,揽入麾下。
  光绪元年(1875年)下半年,薛福成入李鸿章幕府办理文案,运筹帷幄。次年,在与英国交涉马嘉理案时,薛福成写就《论与英使议约事宜书》上呈李鸿章,主张对英国的无理要求不应迁就,应以择要设防、组织团练、广张疑军、以多攻少的策略,应付英军可能会采取的军事行动。李鸿章非常欣赏,命薛福成随行参加与英国公使的谈判,并因其随办洋务出力而奏荐为知府。
  五年(1879年),“总税务司赫德喜言事,总署议授为总海防司”。薛福成深感事态严重,马上作《上李伯相论赫德不宜总司海防书》,认为如此,“则中国兵权饷权,皆入赫德一人之手”。并向李鸿章献计说,只有告诉赫德,如果他要担任总海防司,就必须放弃总税务司之职,亲自去海滨练兵,这样,赫德必不愿放弃总税务司之职,此事便可作罢。李鸿章觉得十分在理,便采纳了薛福成的建议,函告总理衙门。总理衙门依计而行,使赫德欲控制中国海军的图谋终未得逞。同年,薛福成写下了反映他洋务思想的《筹洋刍议》一书,认为中国已到了非要进行大变法、实行洋务不可的地步了。“世变小,则治世法因之小变;世变大,则治世法因之大变”。主张发展工商业,“夺外利以润吾民”。并提出了反不平等条约、防日俄入侵、改革关税等主张。薛福成将该书上呈李鸿章,李鸿章大为赞赏,分发官员传读。
  七年(1881年),薛福成署直隶宣化府,写下了《酌议北洋海防水师章程》,提出了对未来北洋海军的构想。后来,李鸿章就是根据他的设想来建立北洋海军的。次年,朝鲜大院君李昰应发动政变,薛福成向署理直隶总督张树声献计,尽快出兵朝鲜拘捕乱党魁首。张树声采纳了薛福成的建议,迅速平定了朝鲜之乱,使觊觎朝鲜的日本欲趁乱控制朝鲜的阴谋失败。薛福成因功晋升四品道员。十年(1884年)初夏,薛福成实授浙江宁绍台道,时中法战争爆发,薛福成加强防务,并指挥军民重创犯浙的法国军舰,因功加布政使衔。十二年(1886年)秋,薛福成将自己多年来的文稿整理成《浙东筹防录》,次年初又编成《庸庵文编》四卷。
  十四年初(1888年)秋,薛福成升任湖南按察使。翌年初春进京陛见时,被改派为出使英、法、意、比大臣。在驻欧使节任内,薛福成走访了欧洲许多国家,考察欧洲的工业发展,详细地研究了欧洲的政治、军事、教育、法律、财经等制度,开阔了视野,思想也日益改变。他认为西方富强已百倍于中国,中国应不懈地师法西方,建立“纠众智以为智、众能以为能、众财以为财”的私人公司等,并具体提出了“求新法以致富强”、“选贤能以任庶事”、“造机器以便制造”等二十一条“养民最要之新法”。薛福成将他在欧洲四年所闻所思详尽地作了日记,后据以编成《出使四国日记》。
  使欧期间,薛福成还参与众多具体外交事务,十八年(1892年)与英国就滇缅边界划分和通商条约问题进行了多次谈判,由于薛福成援引国际公约,刚柔并用,英国终于同意签订《续议滇缅界务商务条款》,中国收回了滇边部分领土和权益。此外,薛福成还以国际公法为依据,迫使英国政府同意中国在其属境内设立领事,这样,中国政府就在南洋、缅甸等处设立领事,保护当地华侨的权益。
  二十年(1894年),薛福成离任回国。五月二十八日到达上海。因一路辛苦劳累,又染上流行疫病,与六月十九日深夜病逝,终年五十六岁。
  薛福成一生撰述甚丰,著有《庸庵文编》四卷、《续编》二卷、《外编》四卷、《庸庵海外文编》、《筹洋刍议》十四卷、《出使四国日记》六卷、《续刻》、《庸庵笔记》、《出使奏疏》二卷、《出使公牍》十卷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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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李林孙事(清)梅曾亮


 
  郏县陈伯瑜[1],任侠士也。尝于巡抚某公座大言曰:“某某处教匪当起。”时乾隆六十年矣[2],天下乂安[3],座中皆搢绅先生大吏官属也[4],大哗以为妖人,嗾某公即座上执之[5]。伯瑜曰:“执我易易耳,若何者而释[6]!”无何,川楚贼果起[7],官吏皆惊,礼为上客。
  时贼众已蔓延,然未入河南界。河南路四通,轻徙鸟举[8],不可制,当事者尤是为忧。而浸淫闻贼自襄城来[9],文武吏皆他出守御,独布政使马慧裕[10],提空名守城,实无兵。用伯瑜计,得襄城李林孙,以五百人破贼襄城。时贼已大至,临水欲渡,闻伯瑜以二百五十人阅兵也,戏观之,未及战而后阵嚣[11],林孙以二百五十人出其背,贼前后相纷拏[12],杀伤过当,乃遁去[13]。
  林孙已破贼襄城,其乡兵声闻梁楚间[14],林岚乞其兵守卢氏[15]。贼帅张潮儿来攻,众号十万,可二三万[16]。岚卒不满二千,莫敢进。岚谢其众曰[17]:“公等皆林孙人,徒死无益。”指大树曰:“我官也,死是间耳。”众怒曰:“谁无面目者,致公为此言!今日战有不胜贼而生者,撞大石破脑死!”岚拜,众亦拜。遂战,贼几歼[18]。贼走且诟曰[19]:“我识若!我识若!”林岚者,河南省试用知县,后为安徽省同知[20]。
  有盖方泌三[21],为陕西商州州同,亦善使乡民。尝败,言笑如平常。众经曰:“见人父兄子弟死,反笑为!固不可解也[22]。”方泌曰:“贼小胜,骄矣,我报父兄子弟仇,战必胜,珍宝尽有之,我故乐而笑也。”众气振,夏战,乃大胜。方泌至前战地,呼亡者而哭曰:“好男子!不见吾杀贼而死也!”因伏地哭不能已,众皆哭。
  汪士鋆曰:“吾往来梁楚间,问所闻李林孙者,见之襄城逆旅中[23],年六十余矣,而温厚长者。”士鋆与言,言形势王相[24]、用兵奇正之道,皆不省[25]。曰:大豪杰无他,得人心耳。



  注释:
  [1]郏县:河南县名。[2]乾隆六十年:1795年。[3]乂(yǐ)安:太平安定。亦作“艾安”。[4]搢绅:高级官吏的装束,用为官名的代称。亦作“缙绅”、“荐绅”。[5]嗾(sǒu):使唤狗的声音。喻唆使,怂恿。[6]若:你、你们。[7]川楚贼:指四川、湖北等地的白莲教起义者。[8]轻徙鸟举:像鸟飞起来一样,轻易就可以迁移挪动。《史记主父偃传》:“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9]浸淫:积渐而扩及,渐进。襄城:县名,属河南。[10]布政使:官名。是督、抚的属官,专管一省的财赋和人事。[11]陈:同“阵”。[12]纷拏(rú):纷乱,混战貌。同“纷挐”。[13]遁:逃。[14]乡兵:封建时代的地方性武装。清代往往临时招募“乡勇”,镇压农民起义。[15]林岚:河北宛平人,当时为试用知县。卢氏:县名,属河南。[16]可:大约。[17]谢:告别,辞别。[18]几:近,差不多。[19]诟:骂。[20]同知:官名,清代为知府、知州的佐官。府的同知,称同知,州的同知,称州同。[21]盖方泌:字季源,以拔贡官陕西州判,川楚白莲教起义时,任商州(治所陕西商县)州同,因功擢台湾知府。[22]固:竖。此处犹言“实在”。[23]逆旅:旅舍。[24]王相:同“旺相”,阴阳家、术士的语言,得时、运气好称“旺相”。[25]省(xǐng):知觉,明白。



  教匪,是封建时代对起义农民的蔑称,因农民常用秘密宗教组织作号召来进行斗争。清嘉庆元年(1796)至十年的川、楚、陕白莲教大起义,就是这种性质的农民起义,也是此篇的人物活动背景。作者记叙的是被统治者利用民间侠士李林孙,以及地方官林岚、盖方泌。在批判作者封建立场的同时,也应该看到他笔下的人物或激或战,一笑一哭,无不狡诈奇诡,描写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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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鲁亮侪(清)袁枚


 
  己未冬(1),余谒孙文定公于保定制府(2)。坐甫定,阍启(3):“清河道鲁之裕白事(4)。”余避东厢,窥伟丈夫年七十许,高眶大颡(5),白须彪彪然(6),口析水利数万言。心异之,不能忘。
  后二十年,鲁公卒已久,予奠于白下沈氏(7),纵论至于鲁。坐客葛闻桥先生曰(8):鲁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9),提、镇、司、道以下(10),受署惟谨(11),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
  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13),即摄中牟(14)。鲁为微行,大布之衣(15),草冠,骑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16),再拜问讯,曰:“闻有鲁公来代吾令,客在开封(17),知否?”鲁谩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敬之而无言。
  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18)。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19),且贤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20),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21)。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22),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凡而行者(23),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
  至省,先谒两司(24),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抚犹不可,况田公耶?”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余人,睨鲁曰(26):“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干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敕亡素(27),致有狂悖之员(28)。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情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29)。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如是(30)。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
  鲁不谢,走出,至屋霤外(31);田公变色(32),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33),叹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34),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鲁曰:“几日?”曰:“五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35)。”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以此鲁名闻天下。
  先是,亮侪父某为广东提督,与三藩要盟(36),亮侪年七岁,为质子于吴(37)。吴王坐朝,亮侪黄裌衫,戴貂蝉待侧。年少豪甚,读书毕,日与吴王帐下健儿学嬴越勾卒、掷涂、赌跳之法(38),故武艺尤绝人云。




  注释:
  (1)己未:乾降四年(1739)。(2)孙文定公:孙嘉淦,字锡公,号懿斋,山西太原人。康熙进士,乾隆中官直隶总督、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卒谥文定。保定:府名、治所在今河北保定市。制府:清总督别称制军,故称总督府为制府。保定为直隶总督驻地。(3)阍:看门人。(4)清河道:道名,辖今河北正定、保定等地,兼管河务。此代指清河道道员。(5)颡(sǎng):额。(6)彪彪然:精神焕发貌。(7)白下:本名白石陂,在今江苏南京市金川门外。唐改金陵为白下,移治于白下故城,故金陵山称白下。清名江宁府,即今南京市。(8)葛闻桥:不详。(9)田文镜:初为汉军正蓝旗人,后奉旨改入正黄旗。康熙年间任福建长乐县丞,雍正年间先后官至河南山东总督,加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在任职间,惩贪除暴,不避嫌怨,但过于苛刻搜求,务以严厉相尚,河南民众深恨之。雍正十年(1732)卒,谥端肃。(10)提:提督。一省的军事长官。镇:总兵。管一镇军务。司:布政司、披察司、提学司。(11)受署:受命。(12)游目:随意观看。此形容恭敬小心的样子。(13)中牟:县名,今河南省中牟县。(14)摄:兼、代。此指代理。(15)大布:粗布。(16)道若:问候路途辛苦。(17)开封: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清河南总督驻开封。(18)温温:温文、温和貌。(19)豪纵:豪奢放纵。(20)下车:《礼乐记》:“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后称初即位或到任为下车。(21)滇南:云南。(22)暍(yē):中暑,此指热。(23)依凡:照常规办事。(24)两司;即布政司、按察司。(25)辕:辕门。此指总督衙门。(26)睨(nì):斜视,表示轻蔑。(27)教敕亡素:平时没有教诫好。(28)狂悖:狂妄违逆。(29)排衙:官员陈设仪仗,使僚属依次谒见。(30)帑(tǎng):库金。(31)霤(liǜ):屋檐滴水之处。(32)变色:此针对前“面铁色”而言。(33)珊瑚冠:清总督帽饰以雕花珊瑚作顶。(34)微汝:没有你。(35)契箭:令箭。(36)三藩:清初,封吴三桂为平西王,守云南;尚可喜为平南王,守广东;耿继茂为靖南王,守福建,称三藩。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令撤藩,吴三桂与耿继茂之子耿精忠、尚可喜之子尚之信相继叛,被清兵陆续击败。要盟,以势力逼迫结盟。(37)质子:以儿子为人质。(38)嬴越:嬴指秦国,嬴姓。越,越国。勾卒:春秋时军阵名。掷涂、赌跳:《资治通鉴齐纪》载齐明帝好于隧中“掷涂、赌跳”。注云:“涂,泥也。以涂泥相掷为乐也。跳,跃也。赌跳者、以跳跃高出者为胜。”这里指各项武技。




  译文:
  乾隆四年的冬天,我在保定直隶总督府拜见总督孙文定公。刚刚坐定,守门人进来报告,说:“清河道鲁之裕前来陈述工作。”我就到东厢房去回避,暗中看见这位魁梧的男子约七十多岁,大眼睛,宽额头,白胡须闪闪发光;讲述水利情况有条有理,洋洋数万言。我心中十分惊异,一直不能忘记。二十年后,鲁公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在南京沈氏家中停留,与友人畅论古今,谈到了鲁公,座中有位客人葛闻桥先生说:
  鲁之裕,字亮侪,是一位奇男子。当时田文镜任河南总督,为政严厉苛刻,提、镇、司、道及其下属,奉命守职,极其谨慎,在进见田文镜时,没有人眼睛敢东张西望。鲁公就在田文镜部下工作。
  有一天,田文镜命令鲁公去摘取中牟县李县令的官印,并就此代理县令。鲁公采取改装前去的办法,穿着粗布衣服,戴草帽,骑着驴子进入中牟县境。只见数百位老年人互相搀扶着在大路上叹苦发愁,鲁公走上去一再行礼讯问原因,回答说:“听说有位鲁公要来接替我们的县令,客人您在开封知道这事吗?”鲁公故意问:“你们问这个作什么?”回答:“因为我们县令贤明,不忍心让他离去之故。”又走了几里路,看见许多读书人聚集在一起商议:“好官走了可惜,等鲁公来,何不去向他申诉?”有人就摇手说:“咄!田总督早有命令,即使有十个鲁公,又有什么办法?何况鲁公正是取代李县令职位而来的,怎么肯自己不做官而让给别人呢?”鲁公听了,心里非常尊敬李县令,但没有做声。到了县衙,见李县令的相貌温良奇雅,他向鲁公作揖,请鲁公进去,说:“官印已经等公很久了!”鲁公也向他拱手回礼,说:“我看您的形状相貌,衣着服饰,并不是奢侈放荡的人,而且在读书人和老百姓中间,盛传着您的贤名,怎么会刚刚上任就亏空了国库呢?”李县令回答:“我,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南人。与母亲分别后,在京师游学十年,才得到中牟县令之职,因此借了俸银迎母亲到来。母亲到了,却被弹劾去官,这是命啊!”话尚未讲完,哭了。鲁公说:“我一路来受了暑热,就准备热水,让我洗个澡!”说罢,就一直走到别的房间中去,一面洗澡,一面思索,内心不能不有所感动。想了很久,他举手敲浴盆中的水,发誓说:“如果按照常规行事,就不是大丈夫了!”于是他穿戴好衣帽向李县令告辞,李县令大惊,问道:“您到哪里去?”回答:“到省里去。”李交给他官印,他不接受;李县令坚决要给,说:“不要因为我而连累您!”鲁公将官印铿然一声掷在地上,厉声说:“您还不知道我鲁亮侪的为人!”竟拍马飞驰而去。全县的人民都焚香送他。
  到省以后,鲁公先去拜见布政司和按察司,禀告事情的前后经过。两司都说:“你犯了丧心病了吗?像你这样的做事,在别的总督巡抚面前尚且不许可,更何况是田公呢?”第二天早上,鲁公到衙门时,两司长官已经先在了。名片还没有投进去,全衙门已经在传呼鲁公入内。只见田公朝南而坐,脸色铁青,怒气很盛地在等着他,两旁排列着司、道以下文武官员十余人,田公斜着眼看鲁公说:“你不管县事而来,做什么?”鲁公答:“有事要报告。”问:“官印在哪里?”答:“在中牟县。”又问:“交给什么人?”答:“李县令。”田公一声冷笑,朝着左右看看说:“天下有这样去摘印的人吗?”都回答:“没有。”两司马上起立向田公认罪,说:“这是我们平时没有教诫,以致有这样狂妄背理的官员,请您将鲁之裕也一起撤职,把他交给我们,让我们来严厉审讯他们拉党结派作弊的罪行,以警戒其他官员。”鲁之裕脱下官帽,向前叩头,大声说道:“本来应当这样。只是让我讲明一下:我是一个贫寒的读书人,因为想谋求一官半职,所以来到河南。我能得到中牟县令之职,高兴非常,恨不能连夜就摆起仪仗,立即办理公事。没有想到一入县境,耳闻目睹李县令在百姓心目中的印象竟这样好,士大夫对他也是一样;等见到他本人,知道他挪用银币又是这样的缘故。假如大人您已经知道他的情况而命令我去,我为了自己沽名钓誉,而空手归来,那是我的罪了。如果大人您不知道他的情况而命令我去,我回来向您说明这些原因,请示大人的意旨,这样或许可以不辜负大人爱才之心以及圣上主张以孝来治理天下的意旨。您若是认为李县令没有什么可以哀怜的,那么我再去取印也并不迟。不然,大人辕门外有数十名官员,都想求得一个官印而得不到,我是什么人,敢违拗您的旨意呢!”田公听了默然不言。两司给鲁公递眼色叫他退出。鲁之裕也不道谢,走了出去。刚走到屋簷外,田公变了面色走下台阶,呼叫鲁之裕:“回来!”鲁公之内跪下。田公又招呼他:“向前!”然后取下自己所佩戴的珊瑚冠戴在鲁公头上,叹息着说:“奇男子!这顶冠帽应该给你戴。没有你,我几乎错误地撤掉了贤官。可惜给皇上的奏章已经送出去了,没有办法了!”鲁公问:“几天了?”回答:“已经五天了,即使快马也追不上了。”鲁公说:“大人有恩,我能追还。我年轻时能一天走三百里;大人真要追还奏章,请赐给我一枝令箭作为信物!”田公应允了,于是鲁公马上就走。过了五天,奏章追还了。中牟县令最后太平无事。从此鲁公名闻天下。
  在此之前,鲁亮侪的父亲曾任广东提督,因受三藩胁迫,与他们结了盟。当时亮侪只有七岁,被作为人质押在吴三桂处。吴王上朝时,亮侪穿了件黄裌衫,头戴插有貂蝉的武官帽子侍立在旁。他年轻英豪,读书完毕,每天与吴王帐下的健儿学习古秦国、越国作战时所摆的军阵以及掷涂泥、赌跳跃等各种武技,所以他的武艺尤其超人一等。



  本文约作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
  鲁亮侪名之裕,湖北麻城人。康熙举人,官至直隶清河道,署布政使。鲁亮侪为人忠介梗直,急于赴难。本文只是举他在田文镜幕下受命摘中牟县令印一件事进行描述,绘影绘声地写他入中牟时的沉著与思虑,见田文镜复命时的慷慨大胆。全文以人物为中心,注重场景烘托。在节奏上忽而如黄河决堤,一泻而下;忽而又一波三折,纡徐委婉,读之回肠荡气,心骇神往,不由人不想到《史记》中“鸿门宴”、“荆轲刺秦王”等情彩片段。
  文章采取倒叙的手法,先写鲁亮侪的老年,再写中年,最后写少年。而前后两段都与文章的中心“摘印”密切关联。在写主要人物时,以两司以下官吏的畏葸阿谀作衬托,使得主要人物更为高大完美。这种写法,又与《左传》、《史记》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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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明辽东经略熊公传后(清)全祖望


 
  明启、祯间[2],东事之坏中破竹之不可遏[3],一时大臣才气魄力足以搘拄之者[4],熊司马一人耳[5]。古称温太真挺挺若千丈松[6],虽磊砢从节,自是足用。司马之卞急忼厉[7],盖亦此种。用人者贵展其才,原不当使一二腐儒操白简以议其旁也[8]。
  关门再出[9],庙堂诸公忌其有所建白[10],乃以全不解兵之王化贞漫夸六万兵平辽[11],为之掣肘[12]。时江侍郎秉谦力陈[13]:经臣不得展布尺寸[14],反使抚臣得操节制之柄[15],必误国事。不幸言而中矣。江国者苟有人心[16],即寸斩抚臣以谢经臣[17],犹且不足。反以不能死绥罪之[18],是犹束乌获之手足[19],使力不胜匹雏者代之任重[20],及蹶而偾[21],则曰“是亦获有同咎”[22],可乎?
  爰书将定[23],枢辅孙公承宗[24]、大司寇乔公允升[25],太仆周公朝瑞[26]。刑曹顾公大章[27],绵援议能议劳之例[28],而太仆凡四上疏,裦如充耳[29]。独怪大司寇王公纪[30]、大中丞邹公元标[31]、都谏魏公大中[32],亦皆力持以为当死,是则予之所不能解者。
  有明三百年,以文臣能任边疆之事者,惟曾襄愍公铣并司马耳[33]。曾死于西,熊死于东,英雄之所遇一也!



  注释:
  [1]辽东经略:辽东即辽东都司,辖境相当于今辽宁省大部,治所在辽阳。经略,明代有重要军务时特设的武官名,负责一个地区的军务,职位高于总督。熊公:熊廷弼,字飞百,明江夏(今武汉市武昌)人。万历进士。曾两次经略辽东,力主寸土不让,固守边疆。因王化贞兵败,论死。[2]启、祯:明熹宗天启年间、明思宗崇祯年间。[3]东事:辽东的事务、局势。坏:衰败。此时清兵已占领辽东大部分土地,辽阳沦陷,经略袁应泰等皆战死,明廷始命令熊廷弼任辽东经略。[4]搘(zhī)拄:支撑,抵抗。[5]司马:春秋战国时掌管军政军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熊廷弼在经略辽东前,进兵部尚书,故称。[6]温太真:东晋名将温峤,字太真,此处温峤应是和峤,作者误记。《晋书和峤传》:“太傅从事郎中庾顗见而叹曰:‘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多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磊砢(luǒ):树木多节而粗壮,比喻人的才能奇异。[7]卞急:急躁。忼:同“慷”,慷慨。厉:严厉。[8]白简:古时弹劾官员的奏章。[9]关门:指山海关。再出:再,第二次。再出谓熊廷弼第二次任辽东经略。[10]庙堂:朝廷。建白:对朝廷陈述意见或有所倡议。[11]王化贞:字肖乾,山东诸城人。万历进士。辽沈相继沦陷后,朝廷一方面任熊廷弼为辽东经略,一方面任王化贞为广宁(今辽宁北镇县)巡抚。王与熊在战略主张上有矛盾。王轻敌盲进,王出师而无功。熊要求朝廷制止王的轻率行为,王反而向朝廷夸口说,愿得六万众,一举荡平清兵。结果大败,广宁失守,王向熊痛哭,熊廷弼微笑说:“六万众一举荡平,竟何如?”漫夸:随意、不负责任地夸口。[12]掣肘:拉住别人的手臂。事见《吕氏春秋具备》。比喻从旁牵制别人的行动。[13]江侍郎:江秉谦,字兆豫,安徽歙县人。侍郎:官名,与尚书同为各部堂官。[14]经臣:经略一方军事的大臣。展布:施展、布置。[15]抚臣:安抚地方的大臣,指巡抚。巡抚与总督同为地方最高长官。节制之柄:指挥管辖的大权。[16]当国者:主持国家大权的人。[17]谢:认错,道歉。[18]死绥:军队败退时,奋力战死。绥,退军为绥。[19]乌获:战国时秦国大力士,据说他能举千钧之重。[20]匹雏:一只幼鸡。《孟子告天下》:“力不能胜一匹雏,则谓无力人矣。”[21]蹶(jué):倒,颠仆。引申为挫折,失败。偾(fèn):仆倒。引申为失败。[22]咎:错误,罪责。[23]爰书:即狱书,古代记录囚犯供词的文书。[24]枢辅:指掌管重要部门的辅佐之臣。孙承宗:字稚绳,河北高阳人,万历进士,为东阁大学士。他出关视察军队,请求朝廷宽恕熊廷弼死罪,遣戍边远地区。[25]大司寇:司寇为春秋战国时的官名,主刑法。此称刑部尚书。乔允升:字吉甫,洛阳人,刑部尚书,亦主张朝廷审讯,宽免熊廷弼之罪。[26]太仆:太仆少卿。周朝瑞:字思永,山东临清人。任太仆少卿,连续四次上疏,认为廷弼才可用,请令带罪守山海关。[27]刑曹:刑部官员。顾大章,字伯钦,江苏常熟人。任刑部主事。援引法律条文,认为王化贞当斩,廷弼当戍。[28]议能议劳:论才干,论功劳。[29]裦(yòu)如充耳:《诗经邶风旄丘》:“叔兮伯兮,裦如充耳。”裦,盛服。充耳,塞耳。意思是诸位大臣虽着盛服,却对意见充耳不闻。[30]王纪:字惟理,山西芮城人。曾上书弹劾阉党魏忠贤,主持公正,享有清名。[31]中丞:汉代为御史大夫的属官。明都察院的副都御史职与汉中丞略同。邹元标:字尔瞻,江西吉水人。官左都御史,有盛名。[32]都谏:都察院谏官。魏大中:字孔时,浙江嘉善人。后以反对魏忠贤下狱而死。[33]曾铣:字子重,江都(今江苏扬州)人。嘉靖进士。历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有胆略,善于用兵,立志收复河套。后受严嵩诬陷,诛死,追谥襄愍。



  全祖望(1705—1755),字绍衣,学者称其为谢山先生,鄞县(今属浙江)人。年轻时文章受到查慎行、方苞等人的推重和赏识。乾隆进士,初为翰林官,后受到权贵排斥,辞官回家。回乡后曾做过绍兴、广东等地的书院山长,从学的人很多。他为人正直,不谐流俗,学问非常渊博,尤好搜罗文献,表彰忠义,研治北宋末和南明的史事。有《鲒埼亭集》。
  熊廷弼是明末难得的文武之才。他治军能整束军纪,使边防巩固无失,督学能在学子们中间享有声望。可是因为生性刚直,功劳高,因而遭到权贵的忌恨,被枉加罪名,最后惨遭杀害,首级传示各地边防,当时人莫不嗟愤。这些在熊公的传记中都有记载,因此作者不再重述,而是仅就熊公冤死一事,开门见山地指出熊公是可以拘救危亡的唯一人才,当国者应该展其才而不听谗言;接着写朝廷恰恰不信任他,反而听信诽谤,乃至是非不分,归罪功臣;最后补写一笔,以所谓清流名臣也认为熊公不死,从而揭示出明末君主昏聩,朝纲败坏,所用非人的历史悲剧。
  文章叙事翔实而精炼,议论廖廖数语,却针砭有力,含意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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