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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辩证与诗意——论金庸小说的武功艺术
    [ 作者:龙彼德    出自:金庸江湖论坛    时间:2012-12-27    点击数:

     

        武侠小说离不开武功,而将武功不仅视为一种技能,更视为一种艺术,写得那样个性鲜明,多彩多姿,又智慧神奇,余味无穷者,非金庸莫属。

        林岗认为:"金庸写武功在下述三个方面都有独到和创新的地方:巧妙组词以形容武功及其招式的神妙;以庄禅哲理和人生智慧融化入武功描写之中;武功较量的写意化。金庸能够继承武功写法的传统笔法而有所融会贯通,所以能够自成一格,他在武功写法上不愧集大成而又有开拓性贡献的作家。"①

        陈墨将金庸、梁羽生、古龙这为广大读者一致公认的"新派武侠小说三大家"作了比较。他写道:"梁氏之招,必依拳经剑谱,招式精美刻意求工无出其右;古氏无招,故意一反常规,试图从环境与氛围及心理与意志入手'顾左右而言它',也居然别辟蹊径,自成一体。金氏招式,重在内功内力、智慧武学,出招相斗常伴之以理,热闹之余,还令人回味。--这三者既可以看成是'武林招式',又可以看成是各自写作的'诀要'。"②他还探讨了金庸小说的武功与文化的关系,包括武功与哲学的关系、武功与个性的关系等。

        他们的见解无疑是可取的。笔者在这里要谈的武功艺术,突出辩证与诗意两大特点,窃以为是金庸写武功的特殊贡献,其成就已超过梁羽生、古龙和其他武侠小说作家。

        先谈辩证。

        辩证法是思维的最高形式,是关于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运动的一般规律的科学。自然、社会、人无不受辩证法的支配,按辩证法的规律办事,武功亦不例外。金庸是深谙辩证法的原理的。他关于武功的设计和描写,都体现了对立统一规律,对立面又统一又斗争,由此推动事件的发展和江湖的变化;体现了质量互变规律,没有相当的积累、相当的实战,就达不到武艺的提高与飞跃;体现了否定之否定规律,只有摒弃陈旧的见解,打破大多数人的思维定势,大胆创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具体说来,他正确处理了以下几组矛盾:

        1, 轻与重。

        《天龙八部》写道:"武功高强之人往往能'举重若轻',使重兵刃状似无物。但'举轻若重'却又是更进一步的功夫。虽然'若重'却非'真重',须得有重兵器的威猛,却具轻兵器的灵巧。"

        这里,提到了两个不同的层次:"举重若轻"是第一层次,除非武功高强,一般人很难做到;而"举轻若重"是第二个层次,更高的层次。它要求功夫要更进一步,达到得失随心、出神入化的地步。这既是对武学精进的形象化描述,也是对诗艺提高的最生动要求。拿它来衡量诗特别是短诗,恐怕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诗是货真价实的轻兵器,它篇幅不及小说,具象不如美术,声律不如音乐。但究其对生活的概括、对情绪的渲染、对世界的把握而言,诗又是像模像样的重兵器,而兼有小说、美术、音乐的长处。真正的好诗,应该是二者的美妙结合,且以第二种层次体现,即"举轻若重"。这里的"重"并非真重,不需要增加篇幅,加密情节、加快节奏,以至于违背了诗的规律、诗的特点;而是将威猛与灵巧结合起来,尺幅千里,意在言外,收到奇效。

        2, 错与对。

        《书剑恩仇录》中的"百花错拳",为天池怪客袁士霄所创。"这拳法不但无所不包,其妙处尤其在一个'错'字。每一招均和各派祖传正宗手法似是而非,一出手对方以为定是某招,举手迎敌之际,才知打来的方法手法完全不同,其精微要旨在于'似是而非,出其不意'八字,旁人只道拳脚全打错了,岂知正因为全部打错,对方才防不胜防。须知既是武学高手,见闻必博,所学必精,于诸派武技中早有定见,不免'百花'易敌,'错'字难当。"

        这拳法的精要正在于这个"错"字,表面上是违背"常理",实际上是独辟蹊径,大胆创新,习惯常理、囿于定见的对手当然会感到意外,一时措手无策,败下阵来。所谓"似是而非",实乃"似非而是",不是错了,而是对了。文学上的继承传统也是这个道理。传统需要更新,不更新的传统不成其为传统,而是僵死的教条、扼杀自由的锁链。没有规范追求规范,一旦形成规范,又会走向它的反面。所以,有些作家、诗人不提"继承",而提"反刍"、"反传统",实则就是"创新"。对"传统"要做现代式的发现和发展,而当"现代"成为"传统"之时,对它的"更新"、"反刍"又提到了议事日程,如此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3, 空与盈。

        在《倚天屠龙记》中,张三丰当着群雄的面教张无忌"太极剑",又叫他将学得的剑招全部忘记。"临阵磨枪"的张无忌以一柄木剑向手执宝剑的高手东方白挑战,居然获得了胜利。破解这一奇迹,金庸如此言:"这两把兵刃一是宝剑,一是木剑,但本面相交,宝剑和木剑实无分别,张无忌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锋,实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精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倘若尚有一两招剑法忘不干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

        记住为"盈",忘记为"空","空"在这里并非真空,而是化繁为简,"得其精髓",融汇贯通。这与《笑傲江湖》中一再强调的"以无招胜有招"是同一个道理。著名诗人洛夫答记者问时曾多次提到:在仔细观察、认真思索之后,他往往什么都不想,让脑子维持一段空白状态,然后在不经意间就会有灵感敲门,佳句突至,他的不少好诗都是这样写出来的。这也是从盈到空,从空到盈的过程。在空白阶段,意识停止了活动,潜意识并未停止活动,一旦触发,便滔滔滚滚,如长江大河。

        4, 形与神。

        "黯然销魂掌"是《神雕侠侣》中杨过的独门武功,这是他与小龙女分手,"惟别而已矣",了无生趣的情况下创立的,因而厉害之极(轻轻一掌,就将海滩上一只大海龟的贝壳打得粉碎)。但当他和小龙女团聚,心态变了,在与金轮法王决斗时,尽管一招一式不差,然而却威力大减。只在身临绝境,"非但救不了郭襄,连自己这条性命也要赔在台上,凄然向小龙女望了一眼,叫道:'龙儿,别了,别了,你自己保重。'"万念俱灰,没精打采地拍出一掌,竟然击中了强敌,接着连出四招("魂不守舍"、"倒行逆施"、"若有所失"、"行尸走肉"),加上一脚,法王口吐鲜血,翻下高台。

        武功不仅有形,更要有神。因为"这套掌法心使臂,臂使掌,全由心意主宰"。周伯通武功再高,由于无杨过的遭遇和心情,难以掌握。就是杨过自己,一旦境况好转,心态好转,徒有招式,失却神效。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巨大的威力才能显示出来。绘画、书法、雕塑、舞蹈、戏剧、曲艺……哪一种艺术门类不是对神似的要求更重于形似吗?只有这二者的美妙结合,才能创造出无愧于时代的精品。

        5, 攻与守。

        《笑傲江湖》中的"独孤九剑",是全攻型,有进无退,招招都是进攻,攻敌之不得不守,自己当然不用守了。创制这套剑法的是独孤求败,他毕生想求一败而不可得,故只攻不守,竟天下无敌。金庸小说似无全守型,差强一点,专司逃跑的"神行百变"与"凌波微步"可算全守型。《碧血剑》介绍了"神行百变",是一套转折滑溜的轻功,直似游鱼一般,与人动手之际,若是只求趋避自保,敌人兵刃拳脚万难及身。木桑道人传给温青青,温青青又告诉了袁承志。《鹿鼎记》中九难见韦小宝不学无术,将"神行百变"中不需内功根基的一些身法步法,教给韦小宝,成为韦小宝逃命的绝技。比较而言,《天龙八部》中的"凌波微步"要比"神行百变"美妙得多。这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原是要待人练成"北冥神功",吸人内力,自身内力已颇为深厚之后再练。段誉凭藉此功,逃过不少劫难,还救下他心爱的王语嫣。

        无论攻、守,都不是绝对的,攻中有守,守中有攻,攻守经常互相转换。《倚天屠龙记》中,少林僧空性与张无忌过招,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空性使出的是"龙爪手",张无忌的招式与他一模一样,却后发先至,占了先着。小说写"龙爪手"有三十六招,最后两招("抱残式"和"守缺式"),"一瞥之下,似乎其中破绽百出,施招者手忙脚乱,竭力招架,其实这两招似守实攻,大巧若拙,每一处破绽中都隐伏着厉害无比的陷阱。龙爪手本来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但到了最后两式时,刚猛中暗藏阴柔,已到了返朴归真、炉火纯青的境界。"现代足球比赛不也是这样的吗?有全攻型,有全守型,也有以守为主,抓住时机打反击型。有利的形势与胜利的取得在于战略与战术的正确制定与灵活变化,在于智慧、体力、意志的综合,以及天时、地利、人和乃至运气。

        6, 难与易。

        《天龙八部》中介绍《易筋经》神功,乃东土禅宗初祖达摩老祖所创,威力极大,"是以数百年来非其人不传,非其缘不传。纵然是少林寺本派出类拔萃的弟子,如无福缘,也不获传授。"《笑傲江湖》中令狐冲身中几股真气,只有《易筋经》能解,但先决条件是必须加入少林。令狐冲宁愿身死也不学此经。由于他为江湖立下若干功劳,方证大师假风清扬之口,将此经传于令狐冲,难事转易。《侠客行》中写到"罗汉伏魔神功",虽是少林派功夫,却被无门无派的石破天无意中得到。那是在他数年来苦练纯阴纯阳内力无法平衡之时,将大悲老人遗赠的十八个泥人外面的泥粉捏碎,露出绘有筋络线路的十八个木偶来,他照此修习,不仅战胜了寒热之症,而且掌握了这门绝世神功。这十八个泥人已在十一人手中流转过,皆战战兢兢,周全保护,苦苦推敲,一无所获,含恨而终。难与易的转换竟是这样偶然与不可思议!武功如此,世上的许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是这个道理。机缘巧合,有时甚至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7, 正与反。

        《笑傲江湖》中有正反两仪刀剑之术,是从河图洛书及伏羲文王的八卦方位推演而得。两仪化四象,四象化八卦,正变八八六十四招,正奇相合,六十四再以六十四倍之,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变化之繁,天下武功无出其右。然而,招数虽多,终究不脱于太极化为阴阳两仪的道理。昆仑派正两仪剑法,是自震位至乾位的顺;华山派反两仪刀法,则是自巽位至坤位的逆。正与反,既矛盾又统一;顺与逆,既相克又相生。无论剑、刀均须两个功力相若、内劲相同的人同使,方能发挥威力。《神雕侠侣》中的"玉女心经"更须二人同练,互为臂助。第一步,先得练成本门(古墓派)各项武功,第二步是学全真派武功,第三步再练克制全真派武功的玉女心经,当杨过与小龙女施展出来,玉女剑法果然成了全真剑法的克星。《射雕英雄传》中周伯通的"双手互搏之术"(双手互相攻防拆解,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攻击自己要害,同时又解开自己另一手攻来的招数),《笑傲江湖》中的"独孤九剑"(令狐冲靠他进入高手之列,这套剑术也成为解放人性、完善自我的象征)与"避邪剑法"("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这第一步就残害人性,使这套剑法带有妖邪之气,成了东方不败、岳不群夺取权力的工具),则是另一种形式、另一种层次的正与反。联系大众的生活实际,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正与反不仅仅是世界观(做人)的问题,也是方法论(做事)的问题。

        8, 快与慢。

        武功的精进,除了资质的差异、机缘的有无,更主要的是靠勤学苦练。《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并不比人聪明,从江南六怪学艺时还有些迟钝愚笨。但他毅力过人,刻苦用功("人家练一朝,我练十日"),一接触马钰的内功心法,立即开窍;拜洪七公为师,掌握了刚猛无俦的"降龙十八掌";随老顽童周伯通,学会了空明拳、双手互搏、九阴真经;以后又在东邪、西毒、北丐三大绝世高手的比武中找到了借鉴,在一连串实战中增长了才干,终于成为一代武学宗师。他的进程,是虽慢实快的。《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也是个吃大苦、耐大劳之人。他得过觉远大师失落于猿腹的"九阳真经",练过波斯明教之护教神功--乾坤大挪移心法,还学过武当派的武功,得自张三丰亲传的太极拳和太极剑……学得太杂了,人也介乎正、邪之间。他的进程有快,有慢,还有点乱。《飞狐外传》中的胡斐,没有上述二人学得多,只是凭着祖传的一本拳经刀谱,练成一身惊人的武艺。在他27岁那年,找到了杀父的仇人,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面佛苗人凤,于一场恶斗之后,以半招之差战胜了对方。苗人凤的武学造诣本来就很高,在这27年中没有多少进展。一方面与他离群索居,失去竞争对手,缺少参照系数,不能推陈出新以至停步不前有关。另一方面是否也说明,达到一定的极限,再要上升一层,是十分困难的。

        俗话说得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若干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武林如是,整个社会亦如是。

        除了上述8组矛盾,尚有刚与柔、巧与拙、聚与散、专与博、强与弱、死与活等,在此不再赘述。

        次谈诗意。

        这里的"诗意"有两层涵义:一是指广义的诗,即德国哲学诗人荷尔德林的名句:"……诗意地栖居在这大地上。"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把这句诗挂在嘴边,不断地提到它,并将它抬高到了一个特别高的地位。实际上,已成为海德格尔自己的思想。这种诗意中国古已有之。如:孔子的仁爱世界,儒家胸怀;老庄的虚静淡泊,返璞归真;《列子》的从心而动,从心而游;佛教的无我无欲,自然清静……总之,是人生的态度,生活的方式。二是指狭义的诗,即具有诗的意境、诗的语言,诗的纯粹性与超越性。这两层涵义通过以下三个方面,表现在金庸小说的武功艺术中:

        1, 理想的人生。

        又分奋进式与隐退式两种。前者如"射雕三部曲"中的郭靖,初学"降龙十八掌"的一招"亢龙有悔",洪七公指出:其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如只求刚猛狠辣,亢奋凌厉,只要有几百蛮力,谁都会使了,这招又怎能教药师佩服?'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因此有发必须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还有二十分。哪一天你领会到了这'悔'的味道,这一招就算是学会了三成。好比陈年美酒,上口不辣,后劲却是醇厚无比,那便在于这个'悔'字。"郭靖茫然不解,只是苦练。"起初数十掌,松树总是摇动,到后来劲力越来越大,树干却越摇越微,自知功夫已有进境,心中甚喜。这时手掌边缘已红肿得厉害,他却毫不松懈地苦练。""降龙十八掌"乃是一种至阳至刚、光明正大的武功,这很符合郭靖的性格,因此久练有成,在保卫襄阳、抗击蒙军的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请看第二十一回"襄阳鏖兵"中的一段:

        郭靖此时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法王等三人紧紧围住,心想他内力便再深厚,掌力如何凌厉,必难持久。岂知郭靖近二十年来勤练"九阴真经",初时其力还不显露,数十招后,降龙十八掌的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从至刚之中竟生出至柔的妙用,那已是洪七公当年所领悟不到的神功,以此抵挡三大高手的兵刃,非但丝毫不落下风,而且乘隙反扑,越斗越是挥洒自如。

        郭靖也因此成为"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后者如《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是华山派开山门的大弟子,尽管他拗着心思活泼、自由随意的天性,严守本派的尺寸法度,武功仍然一般,只在见到太师叔风清扬,学会"独孤九剑"之后,才一跃而入高手之列。因为风清扬教剑与岳不群完全相反:"要他越随便越好,这正投其所好,使剑时心中畅美难言,只觉比之痛饮数十年的美酒还要滋味无穷。"又因为这套剑法,"要旨是在一个'悟'字,决不在死记硬记。等到通晓了这九剑的剑意,则无所施而不可,便是将全部变化尽数忘记,也不相干,临敌之际,更是忘记得越干净彻底,越不受原来剑法的拘束"。令狐冲正是凭着"独孤九剑",冲破门派的界限,战胜野心与权谋,为江湖主持正义,又最终退出了江湖。他与手中之剑,皆为自由的象征。

        2, 审美的境界。

        在《神雕侠侣》一书中,再次提到这位绝世高手"剑魔"独孤求败,通过"剑冢"中的几柄剑、几句话,揭示了他一生难求一败的秘密。这是"剑魔"练武的五个层次,也是审美的五重境界。第一柄长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第二柄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第三柄玄铁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持之横行天下。"第四柄木剑:"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第五无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由硬到软,由重到轻,由铁到木,由有到无,随着年龄的增长,剑术精进,人生完美,武功达到极至,生命也创造了奇迹。

        杨过从"剑冢"受到启发,在神雕的促使和配合下,按照这几个层次,逐一练剑,练内功,由低到高,由浅入深,由形到神,由杂(他原来学的武功甚多,过于驳杂,无一门专精)到精,终于原创了"黯然销魂掌"等独门武功,成为世上顶尖的高手之一。

        书中写神雕以扑啄趋退陪斗杨过,"如此练剑数日,杨过提着重剑时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击刺挥掠,渐感得心应手。同时越来越觉以前所学剑术变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独孤求败在青石上所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字,其中境界,远胜世上诸般最巧妙的剑招。"

        这一日清晨起身,大雨倾盆。神雕逼杨过跌入山洪,在水中站立,使剑挑石,几上几下,内力大增,剑法亦纯,不知不觉练剑竟练到了深夜。作者接着写道:

        当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许多顺刺、逆击、横削、倒劈的剑理,到这时方始大悟,以此使剑,真是无坚不摧,剑上何必有锋?但若非这一柄比平常重了数十倍的重剑,这门剑法也施展不出,寻常利剑只须拿在手里轻轻一抖,劲力未发,剑刃便早断了。

        其时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银光洒在林木溪水之上。杨过瞧着山洪奔腾而下,心通其理,手精其术,知道重剑的剑法已尽于此,不必再练,便是剑魔复生,所能传授的剑术也不过如此而已。将来内力日长,所用之剑便可日轻,终于使木剑如使重剑,那只是功力自浅而深,全仗自己修为,至于剑术,却至此而达止境。

        他在溪边来回闲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独孤前辈留下这柄重剑,又若非神雕从旁诱导,自己因服怪蛇胆而内力大增,那么这套剑术世间已不可再而得见。又想到独孤求败全无凭借,居然能自行悟到这剑中的神境妙诣,聪明才智实是胜己百倍。

        独立水畔想象先贤风烈,又是佩服,又是心感。寻思:"姑姑见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知有多么欢喜了。唉,不知她此时身在何处?是否望着明月,也在想我?"一念及小龙女,胸口便是一阵剧痛。

        以上文字有景,有情,有理,景、情、理融汇无间,将我们带入一个既实又虚、既幻且美的境界,不是诗又是什么呢?

        3, 诗化的语言。

        这方面的例子比比皆是。如:《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在太师父张三丰指点下,以"太极拳"却敌--

        ……张三丰道:"孩子,你过来!"张无忌道:"是!太师父。"走到他身前。

        张三丰道:"用意不用力,太极圆转,无使断绝。当得机得势,令对手其根自断。一招一式,务须节节贯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他适才见张无忌临敌使招,已颇得太极三昧,只是他原来武功太强,拳招中棱角分明,未能体会太极拳那"圆转不断"之意。

        张无忌武功已高,关键处一点便透,听了张三丰这几句话,登时便有领悟,心中虚想着那太极图圆转不断、阴阳变化之意。

        阿三冷笑道:"临阵学武,未免迟了吧?"张无忌双眉上扬,说道:"刚来得及,正好叫阁下试招。"说着转过身来,右手圆转向前,朝阿三面门挥去,正是太极拳中一招"高探马"。阿三右手五指并拢,成刀形斩落,张无忌"双风贯耳",连消带打,双手成圆形击出,这一下变招,果然体会了太师父所教"圆转不断"四字的精义,随即左圈右圈,一个圆圈跟着一个圆圈,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正圈、斜圈,一个个太极圆圈发出,登时便套得阿三跌跌撞撞,身不由主的立足不稳,犹如中酒昏迷。

        真是绘声绘色,生动传神!

        次如《飞狐外传》中,苗人凤与胡斐论刀,并以筷演示--

        ……(胡斐)扒了几口饭,伸筷子到那盘炒白菜中去挟菜,苗人凤的筷子也刚好伸出,轻轻一拨,将他的筷子挡了开去,说道:"这是'截'字诀。"胡斐道:"不错!"举筷又上,但苗人凤的一双筷子守得严密异常,不论他如何高抢低拨,始终伸不进盘子之中。

        胡斐心想:"动刀子拼斗之时,他眼睛虽然不能视物,但可听风辨器,从兵刃劈风的声音之中,辩明了敌招的来路。这时我一双小小的筷子,伸出去又无风声,他如何能够察觉?"

        两人进退邀击,又拆了数招,胡斐突然领悟,原来苗人凤这时所使的招数,全是用的"后发制人"之术,要待双方筷子相交,他才随机应变,这正是所谓"以客犯主"、"迟胜于急"等等的道理。

        胡斐一明此理,不再伸筷抢菜,却将筷子高举半空,迟迟不落,双眼凝视苗人凤的筷子,自己的筷子一寸一寸的慢慢移落,终于碰到了白菜。那时的手法可就快捷无伦,一挟缩回,送到嘴里。苗人凤瞧不见他筷子的起落,自是不能拦截,将双筷往桌上一掷,哈哈大笑。

        胡斐自这口白菜一吃,才真正踏入第一流高手的境界……

        真是点到为止,别出心裁!

        再如《天龙八部》中,段誉习练"凌波微步","登时便想起《洛神赋》中那些句子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转盼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曹子建的千古名句,赋予该武功以诗意。"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脚步成圆,只感神清气爽,全身精力弥漫,再也忍耐不住,大叫:'妙极,妙极,妙之极矣!'"其气氛神态,跃然纸上。为了让他心爱的王姑娘王语嫣见识"凌波微步"的全貌,段誉不顾个人生死,在敌丛中往来穿梭,演示一遍,那就不是一般的诗,而是爱情诗了。书末为了制止辽宋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他与虚竹驰援剑门关,协助萧峰,擒住辽帝耶律洪基。这时他的"凌波微步"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作者如是写道:

        段誉东一晃、西一斜,便如鱼一般,从长矛手、刀斧手间相距不逾一尺的缝隙之中硬生生的挤将过去。众辽兵挺长矛攒刺,非但伤不到段誉,反因相互挤得太近,兵刃多半招呼在自己人身上。虚竹双手连伸,抓住辽兵的胸口背心,不住掷出阵来,一面向耶律洪基靠近。……

        一如游鱼之滑,一如飞鸟之捷,两人双双攻到。耶律洪基大惊,提起宝刀,疾向身在半空的虚竹砍去。

        虚竹左手手掌一探,已搭住他的宝刀刀背,乘势滑落,手掌翻处,抓住了他的右腕。便在此时,段誉也从人丛中钻将出来,抓住了耶律洪基左肩。两人齐声喝道:"走吧!",将耶律洪基魁伟的身子从马背上提落,转身急奔。

        这不仅仅是诗,简直是英雄传奇了。

        金庸将武功艺术化,去除了打斗杀伐的血腥气,增添了扬善惩恶的人性美,促进了故事情节的观赏性,为武侠小说开辟了一条新路,也给中国文学积累了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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