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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版书] 连载版《碧血剑》(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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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1-12 23: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金庸修订自己的小说时,耗费心力最多的是《碧血剑》。《碧血剑》2版最常见,世纪修订版也已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现将1956年连载的初版奉献给大家。初版开头出现的不是张朝唐而是著名的侯方域;玉真子于结尾突然出现,此前毫无照应。


目 录


第一回 叹息生民苦 跋涉世道艰 十四回 冀鲁群盗集 燕云大豪争
第二回 三尺托童稚 八方会俊英 十五回 险峡收万众 泰山会群英
第三回 重重遭大难 赳赳护小友 十六回 闹席掷异物 释愆赠灵丹
第四回 穷年传拳剑 长日迷楸枰 十七回 同气结金兰 助威夺红衣
第五回 绝顶来怪客 密室读奇文 十八回 竟见此怪屋 乃入于深宫
第六回 水秀花寂寂 山幽草青青 十九回 虎虎施毒掌 盈盈出铁手
第七回 怀旧斗五老 仗义夺千金 二〇回 深宵发桐棺 破晓试蛇剑
第八回 柔肠泯杀机 侠骨丧奸谋 二一回 怨愤说旧日 憔悴异当时
第九回 指拨算盘问 睡卧敌阵中 二二回 心伤落花意 魂断流水情
第十回 猜妒情原切 娇嗔爱始真 二三回 碧血染宝剑 黄甲入名都
十一回 仗剑解仇纷 夺信见奸谋 二四回 凶险如斯乎 怨毒甚矣哉
十二回 潇酒破两仪 谈笑发五招 二五回 群彦聚西岳 众豪泛南海
十三回 无意逢旧侣 有心觅奇珍



[此帖子已被 江湖 在 2004-11-13 0:02:34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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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回 叹息生民苦 跋涉世道艰

 

斜阳将堕,归鸦阵阵,陕西秦岭道上一个少年书生骑了一匹白马,正在逸兴横飞的观赏风景。这个书生二十岁还不到,手执马鞭,高声吟哦:(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身后随着一名十多岁的书僮,骑着一匹瘦马,马臀上堆了一扎书,一卷行李,他见天色眼下就黑,公子还不加赶路,于是催道:「公子,这条道上很不太平,要是今晚赶不到宿头,遇上盗贼可不是玩的呢。」那书生笑了笑,马鞭一扬,放开马向前奔去。

这公子姓侯名朝宗,表字方域,河南商坵人氏,是世代书香之后。这年正是明崇祯五年,侯公子禀明父母,出外游学,其时逆奄魏忠贤已经伏法,但天下大乱,道路不靖,盗贼如毛,侯公子的父母本来很不放心,但他坚执要去,说大丈夫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才有经纬学问,他父母强他不过,只索吧了。侯公子才气纵横,甚有胆略,带了一名僮儿侯康,一路往西,沿途游山玩水,到了终南山脚下。他一路遇到的尽是面黄肌瘦的农民,道路边上常见饿毙的死尸,有的口中还塞满了青草,模样惨不忍睹。他起初还拿银子出来周济,但后来见路上都是如此,施不胜施,只好心中暗暗叹息。这时见山边景色奇佳,忘了贫民惨状,扬鞭赏玩起来。

他纵马驰了一阵,天色越黑,心中也有点焦急,催马急奔。一口气奔出十多里地,到了一个小镇上,主仆两人大喜,想找客店借宿,那知道市镇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侯康下马走到一家外面挂着「终南客栈」牌子的店外,高声叫道:「喂,店家,店家!」店里靠山,山谷响应,只听见:「喂,店家,店家」的回声,店里却丝毫没有动静。正在这时,一阵北风吹来,猎猎作响,两人都有点毛骨悚然。侯朝宗拔出佩剑,闯进店去,只见院子内两具尸首倒在地上,流了一大摊黑血。苍蝇绕着尸首乱飞,腐臭扑鼻而来,看来死尸已死去多日,侯康大叫一声,回身逃出店去。侯朝宗四下一瞧,到处箱笼散乱,门窗残破,似乎经过盗匪洗劫过的。侯康见主人不出来,又回进店去。侯朝宗道:「咱们到别处看看。」那知道市镇上没一家不是如此,有的女尸身上赤裸,显然是遭了强暴而被杀的。好好一个市镇中,到处阴风惨惨,尸臭阵阵。侯朝宗就算再大胆,这时也不敢停留了,急忙上马向西。

主仆两人一言不发,又奔了十几里地。两人又饿又怕,正狼狈间,侯康忽道:「公子,你瞧!」侯朝宗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远处有一点火光,喜道:「咱们借宿去。」两人离开大道,向那火光走去,越走道路越是崎岖,侯朝宗忽道:「要是那是贼窟,咱俩岂不是自投死路?」侯康吓了一跳道:「那么咱们别去吧。」侯朝宗眼见四下乌云欲合,颇有雨意,说道:「先悄悄去瞧。」于是下了马,把马缚在路边树上,轻轻向火光走去。走得临近,看到原来是两间茅屋,侯朝宗先放了心,想到窗口往里窥探,忽然一只大狗一面狂吠,一面向他们扑了过来,侯朝宗挥动佩剑,那狗才不敢走近,只是乱叫。柴扉开处,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手中提了一盏油灯,颤巍巍的询问是谁。侯朝宗道:「咱们是过路的客人,因为错过了宿头,想在府上借宿一晚。」老婆婆道:「那么请进来吧。」侯朝宗走进茅屋,见里面简陋异常,除了一个土炕之外,什么也没有。屋里还有一个老头,在不断咳嗽。侯朝宗叫侯康去把马牵来,侯康想起刚才见到的死人惨状,畏畏缩缩的不敢一个人出去。那老头儿挨下炕来,陪着他去牵了回来。老婆婆拿出几个冷??来,烧了一壸开水给他们喝。侯朝宗那里吃过这种粗粝之物,咬了几口,便吃不下去了,问道:「前面镇上杀了不少人,是什么匪帮干的呀?」老头儿叹了口气道:「什么匪帮?土匪有这么狠吗?那是官兵干的好事。」侯朝宗大吃一惊:「官兵?官兵怎么会这样无法无天、奸淫掳掠?他们长官不理吗?」老头儿冷笑一声:「你这位小相公大概是第一次出门,什么世情也不懂的了。长官?长官带头干的呀,好的东西他先拿,好看的娘们先给他。」侯朝宗道:「老百姓怎么不向官府去告?」老头儿道:「告有什么用?你不告自认晦气也就吧了,一告,十之八九还陪上自己的姓命。」侯朝宗道:「那怎么说?」老头儿道:「他们还不是官官相护,别说不会准你的状子,还把你打一顿板子收了监,你没钱孝敬他,那就别想出来啦。」侯朝宗不住摇头:「想不到陕西吏治之坏,一至于此。」又问:「官兵到山里来干么?」老头儿道:「说是来剿匪杀贼。其实山里的盗贼,那一个不是被官府逼得没生路才干的。官兵捉不到强盗,乱杀几个老百姓,拿了首级就上去报功,自己在地方上掳掠一阵,发了财,回去还好升官。」那老头儿越说越是切齿。老婆婆不住向他打手势,叫他别说了,只怕侯朝宗也是官家,多说惹祸。侯朝宗听得闷闷不乐,他祖父是明朝的太常,父亲是司徒,都是大官,现在父亲告老归隐,想不到世局败坏如此。听说辽东满洲人常常兴兵入寇,官兵不去抵御外侮,却在这在里残害小民,感叹了一会,就倒在炕上睡了。刚朦胧合眼,忽听见门外犬吠马嘶,好几个人怒喝叫骂,有人蓬蓬的猛力打门。

老婆婆下炕来要去开门,老头儿摇手止住,对侯朝宗道:「相公,你到后面躲一躲。」侯朝宗和侯康走到后面,只闻到一阵新鲜的高梁杆气息,想来是堆柴草的地方,刚刚躲好,只听见格啦啦一阵响,茅屋的门已被打推倒,一个人粗声喝道:「干么不开门?」也不等回答,「啪」的一声有人被打了一记耳光。那老婆婆道:「上差老爷,我……我们老夫年老胡涂,耳朵不好,没听见。」那知又是一记耳光,那人骂道:「没听见就该打。快杀?,做四个人的饭。」老头儿道:「我们人都快饿死啦,那里有什么??」只听见「蓬」的一声,似乎老头儿被推倒在地,老婆婆哭叫起来。又听见另一个声音道:「老王算了吧,今日跑了整整一天,只收到二十几两税银,大家心里不痛快,你拿他出气也没有用啊。」那老王道:「这种人,你不用强还行?说到这二十几两银子,不是我打断那个乡下佬的腿,这些土老儿们肯乖乖拿出来吗?」又有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些乡下佬也真是的,穷得十几岁的大姑娘还穿不起裤子,再逼实在也逼不出来啦,只是太老爷又得骂咱们兄弟没用……」正说到这里,忽然侯朝宗的马嘶叫起来。那几个公差一惊,出门查看,见到了那两匹马,议论起来,说乘马的人一定在屋中借宿,那倒有一笔油水好捞,大家欢天喜地的进屋来搜寻。

侯朝宗大惊,一扯侯康的手,轻轻从后门溜了出去。两人一脚高一脚低,在山里乱走,见无人追来,才放了心,幸亏所带的银两侯康背在背上。两人在树丛中躲了一宵,等天色大亮,才慢慢摸到大道上来。主仆两人在大道上走了十多里,商量到前面市镇再买代步脚力。侯康不住痛骂公差害人,正骂得痛快,忽斜刺小路里走来了四个公差,手中拿了炼条铁尺,后面两人各牵了一匹马,侯朝宗和侯康面面相觑,那正是他们的坐骑。这时要避开已经不及,只得若无其事继续走路。那四个公差不住向他们打量,一个满脸横肉的公差斜眼问道:「喂,朋友,你们干什么?」侯朝宗一听声音,正是昨晚打人的那个老王。侯康走上一步道:「那是咱们公子爷到终南山来游览的。」老王一把揪住侯康,挟手就夺过他背上的包裹,打开一看,见里面都是黄金白银,不由得十分眼红,喝道:「什么公子爷?瞧你就不是好东西!这些银子那里来的?多半是偷来骗来的,好,现在拿到贼赃啦,跟我见大老爷去。」他见这两人年幼好欺,想把他们吓跑,那知侯康道:「咱们公子是司徒大人的公子,见你们老爷去,那是再好也没有啦!」

那老王听他一说,倒吓了一跳,软了下来,笑道:「咱们说一下笑话,有什么要紧。」侯康见他软了,得意起来,道:「快把马还给我,回头我们公子见了你们大老爷,叫他每人给你一百板子。」一个中年公差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心想这事恐怕还有后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两个雏儿,发一笔横财再说,突然抽出单刀,一刀向侯康劈来。侯康大骇,一缩头,那刀砍在肩上,鲜血淋漓,他倒有忠主之心,挡住公差,叫道:「公子快逃。」侯朝宗转身就奔。那公差反手又是一刀,这次侯康有了防备,一偏身没有砍中,主仆两人舍命奔逃,四个公差手持兵刃追来。

侯朝宗是官宦子弟,平时养尊处优,加之心中一吓,那里还跑得快,眼见就要被公差追上,忽然迎面一骑奔驰而来。那中年公差见有人来,高声叫道:「反了,反了,大胆盗贼,竟敢拒捕?」另外几个公差也大叫:「捉强盗,捉强盗。」他们诬陷侯朝宗主仆是盗匪,那么杀了谁敢前来过问。迎面那乘马越奔越近,马上乘客眼见前面两人奔逃,后面四名公差大呼追逐,以为真是捉拿强人,催马疾驰,奔到侯朝宗主仆中间,俯身伸臂,一手一个,拉住他们后领,提了起来。这时那四名公差也已气喘喘赶到,骑马的人把侯朝宗和侯康往地上一掷,笑道:「强盗捉住了。」随即跳下马来。这人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满脸浓须,大约三十余岁模样。那四名公差见他身手矫捷,气力巨大,不敢招惹,谢了一声,把侯朝宗主仆从地上拉起来。那人见侯朝宗一身儒服,侯康青衣小帽,是个书僮,那里像是强盗,刚呆了一呆,侯康叫了起来:「英雄救命,他们要谋财害命。」那人喝问:「你们干什么的?」侯康叫道:「这是我们公子,是侯司徒……」他话还未说完,已被一个公差按住了嘴。那中年公差对骑马客道:「老兄你走你的路吧,莫管咱们衙门里的公事。」乘马客喝道:「你放开手,让他说。」侯朝宗道:「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之力,岂是强人……」一个公差喝道:「你还要多嘴?」反身一记巴掌,向侯朝宗打来。乘马客大怒,马鞭一挥,鞭上革绳卷住那公差的手腕,这一掌竟未打着。乘马客用手一拉,公差扑地一交跌倒,碰落了两枚门牙,满口都是鲜血。乘马客道:「到底怎么回事?」侯康道:「我们公子出来游览,遇了这四个人。他们见我们的银子,就想杀害我们。」他说到这里,跪下叫道:「英雄救命!」乘马客问公差道:「这话可真?」老王站在他的背后,乘他不觉,一刀搂头砍了下来。

那乘马客听见脑后生风,更不回头,身子向左一挫,全身重量落在左足,右足一个「乌龙扫地」,横扫过来,一腿踢在老王足胫之上,把他踢出数步。另外那三名公差大叫:「真强盗来啦。」两个举起铁尺,一个挥动铁链,向乘马客围攻过来。侯朝宗见他手无寸铁,不禁暗暗担忧。那乘马客挺然不惧,左躲右闪,三个公差的兵刃始终伤他不着。这时老王已站起身来,抡刀来砍。乘马客狂喊一声,老王吃了一惊,一刀没有砍准,乘马客劈面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老王忘了伤人,只顾护痛,双手掩面,当啷一声,手中单刀跌在地下。乘马客行动迅捷,抢过单刀,回手一挥,已把一个手持铁尺的公差右肩砍伤。他兵刃在手,如虎添翼,刀光闪处,手挥铁链的公差左腿又被砍了一刀,跌倒在地。剩下一个公差不敢再战,也顾不得同伴死活,和老王两人撒腿就逃。乘马客哈哈大笑,把单刀往地上一掷,就要上马,侯朝宗忙过来道谢,请问姓名。乘马客见两名公差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叫痛,向他怒目而视,于是说道:「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上马再谈。」侯康把马牵来,三人都上了马,并辔而行。

侯朝宗说了家世姓名,乘马客道:「原来是侯公子。在下姓杨,名鹏举,江湖上称为摩云金翅,是武会镖局总镖头。」侯朝宗道:「今日不是阁下相救,小弟主仆两人准是没命的了。」杨鹏举道:「公子最好急速回去,和令尊相商之后,了结这件公事。否则这些公差阴毒异常,莫被他们反咬一口。他们不知道我的姓名,一切事情怕要推在公子身上。」侯朝宗一想不错,游兴顿冷,说道:「杨兄指教得是,那么我和杨兄结伴东行吧。」杨鹏举点头说好,侯康这两天吓得心神不定,现在和一位镖客同行,大为高兴。

三人行了二十几里路,寻不到打尖的店家,杨鹏举身上带了干粮,拿出来分给两人吃了。侯康找到一个破瓦罐,检了些干柴,想烧些水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叫:「强盗在这里了!」侯康吓了一跳,手一震,把瓦罐中的水都泼在柴上。杨鹏举回头,只见刚才逃走的公差一马当先,领了十多名军士,都骑了马赶来。杨鹏举叫道:「快上马。」三人急忙上马,杨鹏举让两人先走,抽出挂在马鞍旁的单刀,在后掩护。那些军士高叫:「捉强盗!」纵马猛追。杨鹏举等逃出一程,只见追兵越赶越近,军士纷纷放箭。杨鹏举挥刀拨打,忽见前面一条小岔路,忙叫:「走小路!」侯朝宗纵马向小路驰去,侯康和杨鹏举跟随在后,追兵毫不放松。那些公差大嚷:「追啊,抓到了人分他的金银。」

杨鹏举见追兵将近,索兴勒转马来,大喝一声,挥刀砍去。老王吓得倒退,其余军士却挺枪攒刺,杨鹏举好汉敌不过人多,混战中腿上中了一枪,伤势虽然不重,但已锐气大减,双腿一夹,一提缰向前一冲,一刀将一名军士左臂砍断。其余军士吓得一退,杨鹏举已回马向前疾驰,众军士吶喊追来。不一刻杨鹏举已追上侯氏主仆,这时道路愈来愈窄,众军士畏惧杨鹏举勇猛,不敢十分接近。三人纵马奔跑了一阵,山道弯弯曲曲,追兵吶喊之声虽然清晰可闻,人影却已不见,急驰中前面突然出现三条小岔路,杨鹏举低喝:「下马!」三人把马牵到树丛中躲了起来,刚躲好,追兵也已赶到。老王略一迟疑,领着军士从一条小岔路赶了下去。杨鹏举道:「他们追了一阵不见,一定回头。咱们快走。」他撕下衣襟裹好腿伤,三人向另一条岔路上急奔而去。

过不多久,后面追兵声音又隐隐传来,杨鹏举很是惶急,只见前面有三间瓦屋,屋前有一个农民在地下操作,他下马走到农民身前,说道:「大哥,后面有官兵要害我们,请你找个地方给我们躲一躲。」那农民慢慢在地上锄了几锄,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侯朝宗也下马求告。那农民突然一抬头,双目如电,向他们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眼。就在这时,前面树丛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转了出来。那牧童大约八九岁模样,头顶用红绳扎了一个小辫子,生得眉清目秀,十分讨人喜爱。那农民对牧童道:「承志,你把这三匹马带到山里去,给他们吃草吃个饱,等天黑了再回来。」小牧童望了侯朝宗三人一眼,说道:「好!」牵了三匹马就走。杨鹏举不知那农民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发言吐属,似乎有一股威势,自己竟不敢违抗。这时追兵声音更近,侯朝宗急得连说:「怎么办,怎么办?」那农民道:「跟我来。」带领三人走进屋内。侯朝宗见这屋中虽然放了农具等物,但收拾得甚是干净,不像是普通农家。那农民直入后进,那是一间卧房,他把帐子撩起,露出墙来。只见他在墙上两个地方一按,忽然轧轧作响,墙上出现一个洞来,侯朝宗和杨鹏举都惊得呆了。那农民道:「进去吧!」三人依言入内,原来是一个很宽敞的山洞。这屋倚山而建,刚造在山洞之前,如不把房屋拆去,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原来有一个藏身之所。三人藏好,那农民又是一按,关上密门,自行出去锄地。不一刻,公差已率领军士追到,老王向农民大声吆喝:「喂,有三个人骑马从这里过去吗?」那农民向小路的一边指了一指道:「早就过去啦!」

那些公差奔出了七八里地,丝毫不见侯朝宗等人踪迹,掉转马头,又来问那农民,那农民装聋作哑,话也说不大清楚。一个军士骂道:「他妈的,这种傻瓜多问有屁用,咱们走吧!」一行人又到另一条岔路追了下去。

侯朝宗和杨鹏举、侯康三人躲在山洞内,隐隐听见马匹奔驰之声,过了一会,声音已听不见了,但那农民始终不来开门。杨鹏举等得集躁,用力推门,可是不知道机括所在,推了半天,石门纹丝不动,在山洞中黑蒙蒙的不知时间早晚,三人只得坐在地上打盹,杨鹏举创口作痛,不住咒骂公差军士。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石门忽然轧轧作响,透进淡黄的光来,那个农民手持烛台,说道:「请出来吃饭吧。」杨鹏举首先跳起,走了出去,侯氏主仆随后走到厅上,只见白木桌上摆了热腾腾的饭菜,大盆青菜豆腐之外,居然还有两只肥?。厅上除了日间所见的农民和牧童,还有三个农民打扮的人站着等候。侯朝宗和杨鹏举拱手相谢,道了自己姓名,那几个农民听了摩云金翅杨鹏举的名头,似乎并不在意,但听侯朝宗是侯司徒之子,互相对望了一眼,仔细问了几句侯司徒的近况。侯朝宗据实说了,请问那几个农民的姓名。一个面目清?、大约五十余岁的农民道:「小人姓应。」指着日间引他们躲藏的人道:「这位姓朱。」另一个身材极高的瘦子自称姓倪,一个肥肥矮矮的则说姓罗。侯朝宗道:「我还道各位是一家人,那知姓都不同。」那姓应的道:「嗯,我们都是好友。」侯朝宗见他们说话很少,可是神态举止,决不像普通农民。那姓朱的和姓倪的一言一动尤其威猛异常,而姓应的则气度高华,似乎胸中饱读诗书。侯朝宗用言语试探了他几句,姓应的不加回答,似乎不懂,可是瞧他模样,又不像真的不懂。

吃饭之后,姓应的问起官兵赶逐他们的原因,侯朝宗原原本本说了。他原本是绝世才人,描述途中所见惨状,以及公差诬良为盗的种种可恶,说来有声有色,使人有如目睹。那姓倪的气得猛力在桌上一拍,须眉俱张,开口欲骂,姓应的望了他一眼,他就不言语了。侯朝宗谈到杨鹏举援救他们主仆的情形,把杨鹏举大大的恭维了一阵。杨鹏举十分得意,说道:「这算得什么,想我当年在山西独力杀死晋北三凶,那才教露脸呢。」于是他大谈起来,当时形势如何危急,他怎样英勇,如何败中求胜,力毙巨寇。杨鹏举越说越得意,把十年来自己在江湖上的遭遇大吹特吹,加油添酱的说得自己英雄盖世,又说道上强人怎样见了他从来不敢招惹。他正说得高兴,谈得起劲,那小牧童在旁边忽然「嗤」的一笑。

杨鹏举横了他一眼,也不在意,继续谈论江湖上的事迹。侯朝宗对这种事闻所未闻,听得很有兴味,侯康更是小孩脾气,连连赞叹询问,杨鹏举后来谈到了武技,举手抬足,一面讲,一面比划。那几个农民似乎听得意兴索然,姓罗的胖子打了个呵欠道:「不早啦,大家睡吧!」

小牧童过去关上了门,姓朱的从暗处提出一块大石来放在门后。杨鹏举见了这块大石,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这人好大的力气,瞧这块大石头至少有四百斤重,他居然毫不费力的提来提去。」姓应的见他面色有异,说道:「山里老虎很多,有时半夜里撞进门来,所以要用石头堵住门。」他语声未毕,忽然一阵狂风,树枝呼呼作响,门窗俱都震动,随即一声长啸,声音猛恶异常,接着门外牛马惊嘶起来,姓应的道:「孽障又到这里来撤野了。」

姓倪的站起身来,从门后取出一柄钢叉,呛呛啷一抖,说道:「今儿不能让牠逃走了,承志,你也去。」小牧童答应了,奔进右边里,随即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皮囊和一枝短短的铁枪。姓朱的把大石提开,一阵狂风砰的一声把门吹开,狂风夹着落叶直卷起来,蜡烛顿时熄灭。在侯康惊叫声中,姓倪的和小牧童先后纵出门去。杨鹏举提起单刀,说道:「我也去!」他刚跨出一步,忽然左腕被人握住,他用力一挣,那知握住他的五指坚硬如铁,简直是一个钢抓般将他牢牢扣住,丝毫动弹不得。黑暗中一个嘶哑的嗓子道:「别出去,那大虫很厉害。」杨鹏举又是往外一夺,拉住他的人既没被他拉动,也没向里拉,只是抓着不放。杨鹏举无可奈何,坐了下来,拉着他的人也松开了手。

这时只听见姓倪的怒喝声、虎啸声、虎叉上铜环的呛啷声、风声、树枝堕地声,响成一片,偶然还夹着小牧童清脆的呼叫声,两人一虎,显然是在门外恶斗。过了一会,声音渐远,大概那虎受创逃走,两人追了下去。

姓罗的拿出火石火绒点燃了蜡烛,只见屋中满地树叶,侯康已吓得面无人色,侯朝宗和杨鹏举也满脸惊疑之状。众人在寂静中不作一声,忽然远处脚步声响,小牧童转瞬间冲进屋来,笑逐颜开的叫道:「吃老虎肉,吃老虎肉!」侯朝宗见他短枪头上鲜血淋漓,心想他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武勇,自己手无缚?之力,实在渐愧。正思念着,那姓倪的大踏步的走进来,左手持叉,右手提着黄黑相间的一只大老虎,他抓住老虎头颈,往地上一掷,侯朝宗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里一缩,瞧那老虎一动不动,才知已被打死,那姓倪的脸一板,向小牧童道:「承志,刚才你打错了,知道么?」小牧童低下了头道:「嗯,我不该正面对着大虫放镖。」姓倪的这才和颜悦色的道:「正面放镖并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双镖齐发,同时打瞎牠两只眼睛,双镖脱手之后又须立刻横里跳开。现在你一镖打伤牠一只眼,大虫负痛之后,扑过来的势道更猛,不是我一叉抵住,你这条小命还在吗?」小牧童不敢作声,姓倪的又赞了他几句:「你这几枝镖准头是很不错的了,只是力道欠着一点,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将来年纪大了,腕力自然会加添。」他提起那只大老虎,只见牠粪门上着了一镖,说道:「这一镖要是劲道足,打进牠肚里,已够要了这畜生的命了。」小牧童道:「明儿我再用心练。」姓倪的点点头,把老虎拖进后堂。

杨鹏举见这两人这样轻而易举的杀了一只大虎,心中栗栗不安,起初以为他们不过是普通乡民,现下看来路道不对,多半是乔装的大盗,如果向自己动手,那决非是他们的敌手。侯朝宗却不以为意,极力称赞小牧童的英勇,抚着他的手问他叫什么姓名,那牧童笑而不答。

当晚侯朝宗和杨鹏举、侯康三人睡在炕上。侯康着枕之后立即酣睡,侯朝宗一时睡不着,过了一会,只听见书声朗朗,那小牧童读起书来。侯朝宗侧耳细听,牧童的读书声是广东口音,和中州山陕的语音不大相同,更加觉得奇怪。听那牧童所读的书,竟是自己所不曾寓目过的,似乎说的是兵阵战斗之事,当下好奇心起,披衣下炕,走到厅上来。只见桌上烛光明亮,小牧童潜心读书,姓应的坐在一旁教导,见侯朝宗出来,点了点头。侯朝宗走近去,见桌上还放了几本书,拿起来一看,书面上写着「纪效新书」四个字,原来是本朝戚继光大将军所着的兵法。

侯朝宗向姓应的道:「看各位行径,迥非常人,不知何以隐居在此,可能见告么?」姓应的道:「我们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种田打猎,读书识字,那是最平常不过的,公子为什么觉得奇怪?难道只有官家子弟才可以读书吗?」侯朝宗见他言不由衷,知道再问无益,说了声「打扰」,又回房去睡了。

朦朦胧胧的睡了一回,忽觉有人推他,一醒坐起,只听见杨鹏举低声道:「这里是盗窟,咱们快走吧!」侯朝宗大吃一惊,低问:「你怎么知道?」杨鹏举点燃火折,走到一只大箱边,掀起箱盖,道:「公子,你看。」侯朝宗一看,只见满箱尽是金银珠宝,吃了一惊,做声不得。杨鹏举把火折交给侯朝宗拿着,把木箱搬开,下面又有一只木箱,他又去扭箱上的锁。侯朝宗道:「不要去看别人的隐私,别惹出祸事来。」杨鹏举道:「这里有点古怪气息。」

侯朝宗忙道:「什么气息?」杨鹏举道:「血腥气。」侯朝宗不敢再语言了,杨鹏举扭断了锁,静听房外没有动静,轻轻揭开箱盖,把火折子往箱内一照,两人登时吓得目瞪口呆。原来箱中赫然是两个首级,一个被砍去时间已久,血迹都已变成黑色,另一个却是新斩下的。这两个首级都用石灰、药料制过,所以须眉俱全,并不腐烂。杨鹏举饶是久历江湖,这时也吓得手脚发软,侯朝宗那里还说得出话来。杨鹏举轻轻把箱子还原,说道:「快走!」到炕上推醒了侯康,摸到厅上来。三人悄悄走到门边,杨鹏举摸到大石,心中暗暗叫苦,出尽了平生之力,也推不动分毫。忽然火光一亮,那姓朱的拿了烛台走到厅上,杨鹏举抽出单刀,准备硬起头皮一拚。那知姓朱的并不理会,说道:「要走了吗?」走近来把大石提在一边,打开了门。

杨鹏举和侯朝宗不知吉凶祸福,低头出门,把马牵出来,向东疾驰,三人话也不敢多讲,拚命催马。奔了大约十几里地,心中正自一宽,忽然后面马蹄声响,一个人叫道:「喂,站住,站住!」他们那里敢停,纵马急行,突然黑影一晃,一个人从三人马旁掠过,抢在前面,手一举,杨鹏举的马一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杨鹏举提起单刀当头向那人砍去,那人展开空手入白刃功夫,拚斗起来,拆了数招,那人忽地一跃,伸左拳向杨鹏举右太阳穴打去。杨鹏举单刀「力劈华山」向他手臂一刀,那知那人这一拳是虚招,半路上变拳为掌,一个人跃起尚未落地,已勾住杨鹏举手腕,喝声:「下来!」把他拖下马来,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法,右手已把单刀夺过。他放开杨鹏举手腕,双手一折,喀喇一声,把那柄刀折为两段,拋在地下。

星光熹微中杨鹏举看那人时,正是那姓朱的那个农民。姓朱的道:「跟我回去。」也不多话,回过身来,骑上自己的马的当先就走,根本不去担心这三个人敢于逃跑。杨鹏举到此地步,知道反抗也是无益,只得乘乘的上了马,三人跟着又回到了刚才借宿过的屋中。一进门,只见厅上烛火明亮,那小牧童居中而坐,其余三人分坐在两旁,大家面容严肃,一语不发。杨鹏举自忖不免一死,索性硬气一点,昂然说道:「杨太爷今日落在你们手中,要杀就杀,不必多说。」姓朱的道:「应大哥,你说怎么办?」姓应的沉吟不语。姓倪的道:「把侯公子主仆放走,把那姓杨的宰了。」姓应的道:「这姓杨的保镖做有钱人走狗,本来是有余辜,但他今天见义勇为,就饶他一命,罗兄弟,把他两个招子废了。」

姓罗的站起身来,杨鹏举惨然变色。侯朝宗不懂江湖上的说话,不知道「把招子废了」就是剜去他的眼睛的意思,但见各人神情,想来必定是要伤害他,正想开口求情,忽然那小牧童道:「应叔叔,我瞧他怪可怜的,饶了他吧!」姓应的与众人对望了一眼,顿了一顿,朗然对杨鹏举道:「既然有人给你求情,你能不能立一个誓,今晚所见的事不泄漏半个字?」杨鹏举道:「我并非有意窥探,但既然被我见了,自然怪我杨某有眼无珠,不识各位英雄好汉。从今以后我不再踏进陕西半步,各位的事我立誓守口如瓶,将来如违了誓,天诛地灭。」姓应的道:「好,我们信得过你是一条汉子,你去吧。」杨鹏举一拱手,转身要走,姓倪的突然站起来,厉声喝道:「你就这样走么?」

杨鹏举一楞,懂了他的意思,惨然一笑,说道:「好,请借一把刀给我。」姓朱的从桌底下抽出一把利刃,向他横掷过去。杨鹏举手一抄接住,走近几步,把右手平放在桌上,飕的一刀,顿时砍下四个手指,笑道:「光棍一人作事一身当,这事与这姓侯的没干系……」众人见他手上血流如注,居然还硬挺住,不禁也佩服他的气概。姓倪的大姆指一挺道:「好,今晚的事就这样了结。」他转身入内,拿出刀伤药和白布来给他止血缚好。杨鹏举不愿再事停留,等伤口缚好,转身对侯朝宗道:「咱们走吧。」

侯朝宗见他脸色惨白,想是痛极,想叫他在此休息一下,可是一转念,又说不出口。姓应的道:「侯公子说来和咱们本家有点渊源,这位杨朋友也很够光棍,我送你这个东西吧。」说着从袋里掏出一块东西,交给侯朝宗。侯朝宗接过来一看,轻飘飘的是一竹牌,上面烙了「山宗」两字,牌背烙了一些花纹,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姓应的道:「现下天下大乱,你一个文弱书生不宜在外面乱走,我劝你赶快回家。路上如果遇到什么危难,你拿出这块竹牌来,就可逢凶化吉。」侯朝宗再看一下这竹牌,丝毫不见有什么奇特之处,不信它有何神秘法力,想是吉祥之物,随口谢了一声,交给侯康收在衣囊之中。三人告辞出来,骑上马缓缓而行。这一番旧路再经,各人心中均是说不出的滋味。

走到天明,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侯朝宗找了客店,让杨鹏举安睡了一天。第二天经过那个被官兵屠掠过的小镇,侯朝宗不愿再见惨状,远远绕道而过。行到中午时分,打过尖,上马又行了二十多里路,忽然蹄声响处,一骑马迎面奔来,掠过三人身旁,向侯朝宗和杨鹏举望了一眼,绝尘而去。行了五六里路,后面马蹄声又起,仍旧是那骑马追了上来。这次杨鹏举和侯朝宗都看得清楚了,马上那人青布包头,眉目之间英悍之气毕露,掠过三人马旁,疾奔向前。

侯朝宗道:「这人倒真古怪,怎么去了又回来。」杨鹏举道:「侯公子,待会你自行逃命。」侯朝宗惊道:「怎么?又有强徒么?」杨鹏举道:「走不上五里,必有事故。不过咱们退不得,只好闯上一闯。」三人心中惴惴不安,慢慢向前挨去,走了三里多路,「嗡」的一声,一枝响箭射上天空,三乘马拦在路上。杨鹏举催马上前几步,抱拳说道:「在下是武会镖局姓杨的,路经贵地,并非保镖,所以没有向各位当家投帖拜谒。这位侯相公出门游历,他是读书人,请各位高抬贵手,让一条道。」杨鹏举在江湖上本来颇有名头,手上单刀也得自真传,不过刚断了手指,又想这一带道上的朋友多半与姓应的这一伙有联系,所以措词谦恭好言相求。三乘马中当先一人双手空空,笑道:「咱们少了盘缠,暂借一百两银子一用。」他说话是福建厦门口音,杨鹏举和侯朝宗愕然相对,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

刚才骑马来回相探的那人喝道:「我们要借一百两银子,懂了没有?」杨鹏举见他们如无礼,不禁大怒,说道:「我杨某在江湖上闯了十几年,还没见过这样横蛮的人。」当先那人喝道:「今日让你见见。」从背取出弹弓,叭叭叭,三粒弹子打上天空,等弹子势完落下时,又是连珠三弹,六颗弹子在空中分成三对,互相撞得粉碎,变成碎泥纷纷下堕。杨鹏举见他如此神弹子绝技,刚呆得一呆,只觉左腕一阵疼痛,单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才知已被他用连珠弹手法打中。对面第三人手持软鞭,纵马过来,一招「枯藤缠树」,向杨鹏举腰间盘打。杨鹏举一勒马,避开这一招,那人软鞭乘势在地上一?,卷起单刀,抄在手中,纵马疾驰,掠过侯康身边时,白光闪动,把刀挥了两挥,已割断他背上包裹两端的布条。他割断包裹后并不停留,仍旧向前奔驰。打弹子那人随后追去,手臂一伸,不待包裹落在地下,已俯身提起,掂了一掂重量,笑道:「多谢了。」不一会三人已跑得没有影踪。

杨鹏举连遭挫折,心灰意懒,侯康急道:「我们的盘费银两都在包裹里,怎么回去呢?」杨鹏举道:「留下你这条小命已经算不错的啦,咱们走着瞧吧。」三人垂头丧气的骑马又行,过了半个时辰,忽然身后蹄声杂沓,回头一望,只见尘头起处,那三人又追了转来。杨鹏举和侯朝宗都倒抽一口凉气,不知他们又要什么。

那三人驰到跟前,忽地滚鞍下马,当先一人抱拳说道:「原来是自己人,得罪得罪,我们不知道,冒犯了两位,请勿见怪。」另一个人双手托住包裹,交给侯康。侯康一时倒不敢接,眼望主人。侯朝宗点点头,侯康这才接了过来。使软鞭的人道:「请问两位高姓大名。」杨鹏举和侯朝宗据实说了,那人听见一个是镖客,一个是官宦子弟,和其余两人对望了一眼,相互都有诧异之色。那人道:「我姓张,这两位是兄弟,姓刘。侯公子,你见了我们,早拿出竹牌来就好了,幸亏没有误伤。」侯朝宗听了这话,才知道这块竹牌在这一带有很大效力,笑了一笑,也不答话。那姓张的又道:「两位一定也是到老鸦山去了,那么咱们一路走吧。刘家兄弟是褔建人,不会说北方话,不过你们的话他们听得懂。」刘氏兄弟点了点头。侯朝宗和杨鹏举认定他们是一帮声势浩大的大盗,心中始终惴惴危惧。侯朝宗道:「我和这位杨朋友要回河南去,老鸦山是不去了。」姓张的脸带怒色道:「再过三天就是八月十六,咱们千里迢迢的赶到陕西来,你们到了这里,怎么不上山?」上山做什么,八月十六有什么干系,侯朝宗和杨鹏举两人全不知情,可是又不敢承认。侯朝宗硬了头皮道:「兄弟家中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姓张的怒道:「上山也?搁不了你两天,你们过山不拜,还算得是什么山宗的朋友?」侯朝宗更加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山宗」是什么东西。杨鹏举究竟阅历多,见这情势,知道老鸦山是非去不可的了,再有危险,也只得闯上一闯,而且瞧他们神色语气,丝毫没有恶意,于是说道:「咱们萍水相逢,三位既然如此美意,我和侯公子同上山去便是。」姓张的霁然色喜,笑道:「本来?,我想你们也不会这样不顾义气。」

六人结伴同行,一路打尖住店,都由那姓张的出头,他只做几个手势,说了几句不明意义的话,沿途饭馆客店,都不收他们的钱,而且招待特别周到客气。走了两天,将近老鸦山脚,只见沿途劲装结束的人络绎不绝,肥肥瘦瘦,高高矮矮,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面目神色,举止之间,显得都是武人。这些人与姓张的以及刘氏兄弟大半熟识,见了面就欢然道故。侯杨两人抱定宗旨不再窥探别人隐私,所以见他们谈话,就故意站得远远的,但听这些人招呼的声音,南腔北调,江南两广,川陕云贵各都有。瞧他们的行装打扮,大都是来自远地,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侯杨两人暗暗纳罕,猜想不出这些人赶来做什么。

这天晚上,侯朝宗等歇在老鸦山脚下的一所店房里,准备第二天一早上山。众人正要吃晚饭,忽然一人奔进来道:「祖相公到啦!」此言一出,客店中十分之九的人都站了起来,一齐涌出店去。杨鹏举一扯侯朝宗的衣袖道:「我们也去瞧瞧。」两人走出店房,只见那些人夹道垂手肃立,似乎在等什么人。过了一阵,西面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都向着那边望去,只见一位二十七八岁的书生骑在马上,缓缓而来。他见众人站在道旁迎接,催马快行,驰到跟前,跳下马来,人行中早有一名大汉抢上前去,挽住马缰。那书生一路过来,向众人逐一点头招呼。那书生走到侯朝宗跟前,见他也是书生打扮,双手一拱道:「这位是谁?」侯朝宗道:「在下姓侯,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那书生道:「在下姓祖,名仲寿。」侯朝宗拱手说道:「久仰,久仰。」祖仲寿微微一笑,进店房去了。

杨鹏举把侯朝宗拉在一边,说道:「这姓祖的书生好象很有权势,侯公子你去和他说说,请他放咱们走。大家是读书人,话总容易说得通。」侯朝宗一想不错,踱到祖仲寿门口,咳嗽一声,举手敲门。这时听见房里有诵读诗文之声,他敲了几下,诵读声就停了,「呀」的一声,房门打开,祖仲寿迎了出来,说道:「客店寂寞,侯兄来谈谈,那是最好不过。」侯朝宗一揖进去,只见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手抄书,一瞥之下,上面有似「平辽」、「宁远」、「臣」、「皇上」等等字样,似乎是一篇奏章。侯朝宗不敢再看,只怕又触人所忌,坐了下来。

祖仲寿先请问他家世渊源,侯朝宗据实说了。祖仲寿听说他是户部尚书侯恂之子,「哦」了一声道:「令尊大人是清流君子,我们敬佩得很。」侯朝宗连说:「不敢。」接着把自己如何躲避官差,杨鹏举如何相救,如何得到竹牌等事说了一遍,只是夜中箱内发现人头一事略去不提。祖仲寿笑道:「我们在此相遇,可算有缘。明日侯兄随小弟上山,结识一些英雄豪杰,也是平生快事。只要此行所见所闻,不向外人泄露,小弟担保侯兄决无危害。」侯朝宗听他说得爽快,放下了一大半心,于是两人随后谈些诗文。祖仲寿读书并不甚多,听侯朝宗谈来才气横溢,不觉十分心折,直谈到二更天,侯朝宗才告别回房。杨鹏举等得十分心急,在房中踱来踱去,不知是吉是凶,见侯朝宗面露喜色回来,才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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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回 三尺托童稚 八方会俊英

 

次日正是中秋佳节,侯朝宗和杨鹏举随着大众一早上山。中午时分,半山里有十多人担着饭菜等候,都是素菜,众人吃了,休息一阵,继续再行。此后一路都有人把守,盘查很严。查到侯杨三人时,祖仲寿点一点头,把守的人就不再问了。侯朝宗暗叫:「好险!」要是昨晚没有跟祖仲寿这一夕谈话,今日是死是活,实在难料。傍晚时分,己到山顶,数百名高高矮矮的汉子排队相迎。中间一人又高又胖,身材魁梧异常,似乎是众人的首领,见袓仲寿上山,忙快步下来迎接,携手走入屋内。

侯朝宗见山上疏疏落有数十间房屋,最大的一座似乎是一所寺庙。这些屋宇模样很是普通,没有碉堡望楼等守御设备,实在不像是盗帮的山寨。杨鹏举在山下见了愈奇。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什么大阵仗全见过,这一次却一点也摸不着头脑。更有一件奇事,这些人万里来会,瞧他们神情十分亲密,都是知交好友,那知相见时却没有欢愉的神色,每人脸上都有悲戚愤慨之容。

侯杨三人被引进一间小房,一会儿有人送进饭菜来。四盘都是素菜,还有二十多个馒头。当晚侯朝宗和杨鹏举悄悄议论,不知这些人到山上来干什么。第二日是八月十六,侯杨两人起身后,用过早点,在山边漫步,只到处都是大汉。有的头上疤痕累累,有的断手折足,个个都是身经百战、饱历风霜的模样。侯杨两人怕多事惹祸,走了一会就回自己房里,一直不再出去。这天整日吃的仍旧是素菜。杨鹏举肚里暗骂:「他妈的死了袓宗,叫老子吃这种淡出鸟来的素菜。」

傍晚时分,忽然钟声当当巨响,一个汉子走了进来,说道:「袓相公请你们到殿上观礼。」侯杨两人跟他出去,侯康也想跟去,那人手一摆道:「小兄弟,你早些睡吧。」侯杨两人随着他绕过几所瓦屋,来到那座寺庙跟前。侯朝宗抬头一看,只见上面一块匾,写着「忠烈祠」三个大字,笔致英挺,心想:「原来这是一所祠堂,不知供的是谁。」随着领路的汉子穿过前堂和院子,只见两旁陈列着兵器架子,架子刀枪斧钺、叉矛戟鞭,十八般兵刃一应俱全,都擦得雪亮耀眼。走到大殿,殿上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总有两三千之众。侯杨两人暗暗心惊,怎么这荒山骤然聚集了这许多人。侯朝宗抬头一看,只见殿中塑着一个神像,像作武将装束,身披铠甲,头戴金盔,外面罩了一件锦袍,左手捧着一柄尚方宝剑,右手执令旗。

那神像脸容清瞿,三络长须,状貌威严,身子微侧,目视前方,眉梢眼角之间,似乎微带忧态。神像两侧又供着两排灵位,侯朝宗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楚神主所书的名讳。大殿四壁挂满了旌旗、盔甲、兵刃、马具之类,旌旗有的黄色镶红边,的是白色镶红边,上面弯弯曲曲的都是满州文字。侯朝宗满腹狐疑,这时见满殿人众脸色都悲戚异常,忽然神像旁一个身材瘦长的人站了起来,点烛执香,高声叫道:「致祭。」众人全都跪下,侯朝宗和杨鹏举也只得跟着跪下。

祖仲寿越众而前,捧住祭文朗诵起来,杨鹏举不懂祭文中文绉绉的说些什么,侯朝宗却愈听愈惊,全身冷汗直流。原来那祭文写得异常慷慨激烈,把满清鞑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对崇祯皇帝也丝毫不留情面,说他「昏庸无道,不辨忠奸」,「刚愎自用,伤我元戎」,「自坏神州万里之长城,甘为黄帝苗裔之罪人。」崇祯是当今皇上,那一个敢对他如此肆口痛诋?侯朝宗听得惊魂不定,那知祭文后面愈来愈凶,把崇祯皇帝的列袓列宗也骂了个痛快,什么「功勋盖世而魏公被毒,底定中土而青田受酖」,那是说明太袓杀害徐达、蓝玉、刘基等功臣,后来又骂燕王争位,荼毒平民,熹宗任用奄珰,朝中清流君子,一时俱尽,像熊廷弼等守土抗敌功臣,都惨遭杀害。这篇祭文理直气壮,一字一句都打入侯朝宗心坎里去,祭文后半段说「我元戎威震宁远,歼彼巨酋,」一大段颂扬武功的文字,后来骂崇祯杀害忠良。侯朝宗听到这里,才知道这神像原来是连破清兵、击毙清太祖努尔哈赤、使清人闻名丧胆的辽东督抚袁崇焕。他抬头一望,只见那神像栩栩如生,双目远瞩,似乎痛惜异族入侵,而未能执干戈以御外侮。

这时祭文行将读完,侯朝宗却听得更加心惊,原来祭文最后一段是与祭各人的誓言,立誓「并诛明帝清酋,以雪此千古奇冤,而慰我元戎在天之灵。」祭文读毕,赞礼的人唱道:「对元戎神像暨列位殉难将军神主叩首。」众人俯身叩头,一个幼童全身素服,站到前列,转身伏在地下向众人还礼。侯朝宗和杨鹏举又吃了一惊,原来那幼童就是他们那天所遇见的杀虎牧童。

众人叩拜己毕,站起身来,都是泪痕满面,十分悲愤。袓仲寿对侯朝宗道:「侯兄绝代才华,小弟这篇祭文有何不妥之处,请予删削删削。」侯朝宗连称:「不敢。」袓仲寿命人拿过文房四宝来,说道:「小弟邀侯兄上山,就是要借重大手笔,使袁大元戎的勋业更增光华。」

侯朝宗心中好生为难,袁崇焕因崇祯中了满清皇太极的反间计而处死,天下都知道他的冤枉。可是他既是皇帝亲下圣旨而明正典刑,如说他冤枉,那等于诽谤今上,传扬出去就是杀头的罪名。但袓仲寿既这么说,在势又不能拒绝,他究竟是才子,微一沉吟,振笔直书:「黄龙未捣,武穆蒙冤,汉祚待复,诸葛星殒,呜呼痛哉,伏维尚飨。」他说的是古人,万一这篇短短的祭文落入皇帝手中,也不能据此而定罪名。袓仲寿见他笔走龙蛇,写下了这六句,很是高兴。他把袁崇焕比之诸葛亮和岳飞,那可以说是推崇备至的了,而袁崇焕的才略遭遇,和岳武穆也确有相似之处,倒不是胡乱瞎比的。袓仲寿把这几句话向众人解释了,大家轰然致谢,对侯杨两人神态顿时亲密得多,不再把他们当外人看了。袓仲寿道:「侯兄文笔果然不凡,武穆诸葛这两句话,荣宠九泉,小弟待会叫他们刻在祠堂旁边的石上。」侯朝宗作揖逊谢。

这时各人叩拜已毕,各就原位坐下,那赞礼的人又喊了起来:「某某营某将军」或「某某镇某总兵」,就有一人站起来大声报告。侯朝宗听他官衔,知道这些人都是袁崇焕的旧部,袁崇焕被害之后,他们散处四方,定期在老鸦山相聚,追怀旧时主将。听他们所报告的话,却十九不懂,似乎他们还有什么图谋。当赞礼人叫到:「蓟镇副总兵朱安国」时,一人站起来,侯朝宗和杨鹏举都心头一震,原来那人就是引导他们躲入密室的那个农民。杨鹏举心道:「原来他是抗辽的名将,那么我败在他手里也还值得。」只听见朱安国道:「幼主这一年武艺大有进步,书也读得很多,我和倪、罗两位兄弟的武功都已传给了他,请各位另推明师。」袓仲寿道:「咱们兄弟中,还有谁武功更高过你们这三位的,朱将军不必太谦吧。」朱安国道:「幼主聪敏得很,我们一点拨,他马上就会了。我们已经倾囊以授,的确要再请名师,以免?误他的功夫。」袓仲寿道:「好吧,咱们待会再议,诛奸的事怎么了?」

那姓倪的杀虎英雄站起来道:「那姓温的奸贼是罗参将前个月赶到浙江诛灭的,姓史的奸贼十天前被我在长安追到,这两人的首级在此。」说罢从地上提起布囊,捧出两个人头来。众人有的轰然叫好,有的切齿痛骂。袓仲寿接过人头,供在神像桌上,跪下叩了一个头。侯朝宗这才知道,他们半夜里在箱中发现的人头,其实是袁党的仇人,那一定是与陷害袁崇焕一案有关的奸人了。这时又有一些人出来呈献首级,神像前的供桌上摆了十多个人头。

听这些人的禀报,人头中有一个竟是当朝的御史,侯朝宗听父亲侯尚书说过,这御史曾经参奏袁崇焕通敌卖国,颇为清流所不齿,今日竟为袁党所杀。各人禀告完毕,袓仲寿朗声说道:「咱们大仇未报,鞑子的皇太极和崇祯皇帝仍旧在位,怎么替太帅报仇雪恨,各位有什么高见。」一个矮子站了起来,说道:「袓相公!」他这句话声若巨雷,侯杨两人绝对想不到这样小小一个身驱中,竟会发出这样大的声音,不由得吓了一跳。袓仲寿道:「赵总兵有什么话请说。」那矮子说道:「依我说……」

他话未说完,忽然门外一个汉子匆匆进来禀道:「李自成将军有使者求见。」众人一听,轰叫起来。袓仲寿道:「赵总兵,咱们先迎接李将军的使者。」赵总兵道:「对。」他首先抢了出去,众人都站起身来。大门开处,两条大汉手执火把,往旁边一站,走进三个人来。杨鹏举在陕西久闻李自成的名头,知道他杀官造反,威势极大,倒要看他部下是何等英雄人物。只见当先一人四十多岁年纪,满脸麻皮,头发蓬松,身上穿了一套棉袄裤,膝盖手肘处都已擦坏,露出黑黑的棉花来,脚下赤足穿了一双草鞋,完全是陕西的普通农民模样。他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面目英俊,皮肤白净,不像是种田的庄稼汉。另一个二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也是农民模样。当先那人走进大殿,先不说话,往神像前一站。那白脸的人从背后包袱中取出香烛,在神像前点上,三人拜倒在地,磕起头来。那小牧童在供桌前跪下磕头还礼。三人拜毕,脸有麻子的汉子朗声说道:「我们李自成将军知道袁大元帅在辽东打鞑子,立了大功,心里很是佩服。后来大元帅被皇帝冤枉害死,天下老百姓都气愤得很。现在官逼民反,我们为了要吃饭,只好抗粮杀官,求袁大元师英魂保佑,我们打到北京,捉住皇帝奸臣,一个个杀了,给袁大元帅和天下的老百姓报仇。」说完又拜了几拜。

众人见李自成的使者尊重他们大元帅,都心存好感,听了他这番话,虽然语气粗陋,然而却是至诚之言。袓仲寿上来作揖,说道:「多谢,多谢。请教高姓大名。」那汉子说道:「我叫刘一虎,李将军知道今天是袁大元师的忌辰,各位要来拜祭,所以派我来和各位相见。」袓仲寿道:「嗯,在下姓袓名仲寿。」刘一虎道:「啊,你是袓大寿将军的弟弟,袓大将军的英名,我们一向是很拜服的。」正要叙话,刘一虎的黑脸从人忽然从座上直纵出去,站在门口。

众人出其不意,不知发生什么事,都站了起来,只见那黑脸少年指着两个中年汉子道:「你们是曹太监的下人,到这里来干什么?」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原来崇祯皇帝诛灭魏忠贤和客氏之后,朝中逆党虽然一扫而空,然而皇帝性格多疑,对大臣全不信任,任用的仍是从他信王府里带来的太监,而最得宠的则是曹化淳。他统率皇帝秘密卫士,专门调查朝中臣子和各地的武官。曹太监的名头那时已可说是无人不知,所以那黑脸汉子一喝,大家都凛然心惊。

那两人一个满脸黄须,四十上下年纪,另一个却面白无须,矮矮胖胖。那矮胖子面色倏变,随即镇定,笑道:「你是说我吗?开什么玩笑。」那黑脸少年道:「哼,开玩笑!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在客店里商量,要混进山宗来,然后去报告曹太监,派兵来一网打尽,这些话都给我听见啦!」那黄须人拔出钢刀,就要扑上去撕拼,那白脸胖子却强自忍住,说道:「李自成想收并山宗的朋友,谁都知道,你想来离间我们,那可不成。」他说话声音又细又尖,俨然太监声口。可是他这几句话也发生了效力,袁党的人有许多侧目斜视,对李自成言三个使者真的起了疑心。刘一虎虽然是农民出身,但久经战阵,百炼成钢,为人十分精明,他见袁党许多人的神色,知道这个白脸人的话已使他们砰然心动,于是站起来喝道:「阁下是谁?可是山宗的朋友吗?」

他这话问中了要点,那人一时倒答不出来。袓仲寿也喝道:「朋友是袁大帅旧部么?我怎么眼拙没见过。你是那一镇那一位总兵手下?」那白脸人知道事已败露,向黄须人一使眼色,两人陡然跃起,双双落在门口,黄须人一刀「力劈华山」向黑脸少年砍来。那白脸人看似半男半女,那知动作迅捷己极,腕底一翻已抽出判官双笔,向黑脸少年胸口齐齐点到。黑脸少年因为是来拜祭袁崇焕,为表示尊崇起见,身上不带兵刃。众人见他双手空空,形势甚为危急,有七八个武功好的都要抢上去救命。那知那少年功夫硬极,左手如风,施展擒拿手手法,硬来抓黄须客的手腕,同时右手骈起食中两指,抢先点到白脸人的双目。他这两招虽然迟发,却已先到,众人还没有看清楚三人换招,那黄须客和白脸人都已退后收招。袁党的人见少年只一招便已反守为攻,暗暗喝采,俱各止步。那两人见冲不出门,知道身在虎穴之中,情势危急异常,刚退得一步,便又抢上。黑脸少年使开双掌,在单刀双笔之中穿梭来去,攻多守少,那两人几次想抢到门边,都被黑脸少年逼了回来。

那白脸人心中焦躁,笔法一变,双笔横打竖点,招招指向黑脸少年的要穴。黄须客施展出山西武胜门刀法,矮下身子,刀刀向黑脸少年下盘砍去。众人眼见危急,都想伸手,但向刘一虎一瞧,见他神色凝定,反而坐了下来观战,众人心想,他自己人尚且不急,一定是有恃无恐,且看一下动静再说。三人在大殿中腾娜来去,斗到酣处,那黄须客突然惨叫一声,一柄单刀脱手向人丛中飞去。朱安国跃起伸手一抄,已把单刀接在手中。就在此时,黑脸少年踏进一步,左腿起处,把黄须客一脚踢倒。他左腿尚未收回,右腿乘势又起。白脸人武功精湛,含胸吸气,双笔一先一后反点敌人胸口。黑脸少年右手快如闪电,突然抓住白脸人左笔笔端,使力一扯,已把一枝判官笔扭了过来,这时白脸人右笔跟着点来,不及收招,已被黑脸少年用笔梢砸了过去。双笔相交,当的一声,火星交迸,白脸人只觉虎口奇痛,右笔跟着脱手。黑脸少年长笑一声,右手抓住他的胸口,一把提起,左手扯住他的裤腰,双手一分,只听见嗤的一声,白脸人的一条裤子已被扯了下来,裸出下身。

众人愕然怔住,那黑脸少年笑道:「你是不是太监,大家瞧瞧!」众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目光全都集到那白脸人的下身,果然他是净了身的。大家哗然大笑,围了拢来。众人眼见这黑脸少年出手奇快,武功高明之极,心中都很敬佩。

这时早有人拥上去把白脸人和黄须客按住。袓仲寿喝问:「曹太监派你们来干什么?还有多少同党?怎么能混进来的?」两人默不作声,袓仲寿一使眼色,罗参将提起单刀,随手把两人首级割下,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袓仲寿拱手向刘一虎道:「不是三位发现奸贼,咱们大祸临头还不知道。」刘一虎道:「这也是碰得凑巧。我们在道上遇见这两个家伙,见他神色古怪,身手又很灵便,所以晚上到客店去一探,终于探出了他们的底细。」袓仲寿向刘一虎的两位从人道:「请教两位尊姓大名。」那面貌英俊的人自称姓田,那黑脸少年说姓崔。朱安国过去拉住黑脸少年的手,说了许多赞佩的话。

这时刘一虎和袓仲寿以及袁党中的几位首脑人物到后堂去密谈,刘一虎表示,李自成将军希望大家携手反明,共同结盟,袁党的人一时踌躇不决。最后袓仲寿道:「咱们的事已给曹太监知道,如不和李将军合盟以举大事,不但杀崇祯给袁大帅报仇的事难以成功,只怕曹太监还要派人到处截杀咱们。」袁党众人一想不差,于是结盟之议就成定局。

里面在商谈着结盟大计,殿上朱安国和那杀虎的倪浩拉着黑脸少年崔秋山的手,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朱安国道:「崔大哥,咱们虽然是第一天见面,可是一见如故,你别当我们是外人。」崔秋山道:「两位大哥从前打鞑子,保护百姓,我一向是很钦佩的。今天能够见到山宗这许多英雄朋友,我实在是高兴得很。」倪浩道:「我想冒昧请问一句话,崔大哥的师承是谁?」崔秋山忽然眼睛一红,说道:「家师是一声雷张白野,他老人家己去世多年了。」朱安国和倪浩互相望了一眼,心中很是疑惑,倪浩性子直爽,说道:「一声雷张老前辈的大名我们是久仰的了,不过有一句话崔大哥请勿见怪,张老前辈武功虽高,但似乎远远不及崔大哥。」崔秋山默然不语。朱安国道:「虽然青出于蓝,徒弟高过师父的事也是常见的,但刚才我看崔大哥打倒那两个奸细的身法手法,却似另有真传。」崔秋山迟疑了一下,道:「两位是好朋友,我本来不敢瞒你们,我师父逝世之后,我机缘巧合,遇着一位世外高人,他见我可怜,点拨了我一点武艺,他要我立誓不许说他的名号,所以要请两位大哥原谅。」倪朱两人见他说得诚恳,忙道:「崔大哥快别这么说,我们因为有一件事想求,所以才这么相问。」崔秋山很是豪爽,说道:「两位有什么事,只要小弟做得到的,一定照办,大家是自己人,何必客气。」朱安国道:「崔大哥请等一等,我们去找两位朋友谈一谈。」崔秋山见他神态很是郑重,不知求他的是什么事。朱安国与倪浩把那姓应和姓罗的拉在一边,姓应的道:「怎么?」朱安国道:「这人武艺之好,咱们这里没一个人能及得上他,听他谈话,性格也是十分正直豪爽。」倪浩道:「就是说到他师承时有点吞吞吐吐。」于是把崔秋山的话覆述了一遍。

那姓应的名叫应松,是袁崇焕帐下的谋士,当年宁远筑城,他曾出了不少力量。姓罗的名大干,是著名的炮手,宁远一战中,他燃点红衣大炮,轰死清兵无数,因功升到参将。袁崇焕被冤枉处死后,部下军心涣散,他们都随大伙离军归田。应松道:「咱们不妨直言相求他,瞧他怎么说?」朱安国道:「这事最好先问过袓相公。」应松道:「不错。」于是他转到殿后,见袓仲和刘一虎正谈得十分投契,于是把袓仲寿请出来商量了几句。袓仲寿道:「应师爷,这件事关系幼主的终身,你先探探那姓崔的口气。」应松点头答应,与朱安国、倪浩、罗大干三人同去见崔秋山。应松道:「我们有一件事,只有崔大哥能帮这个忙,所以……」

崔秋山见他们欲言又止,一副好生为难的神气,心中忍耐不住,说道:「兄弟是粗人,各位有什么吩咐,只要兄弟做得到的,无不从命。」应松道:「崔兄很爽快,那么咱们直说了。袁大帅被杀害之后,留下了一个儿子,那时还只有七岁。我们拼命抢救,和锦衣卫打了三次,死了两个兄弟,才保全了袁大帅这点骨血。」崔秋山「嗯」了一声。应松又道:「这位幼主名叫袁承志,由我们四人教他识字练武。他聪敏得很,一教就会,两年来,我们的本领差不多都已传授给他了。虽然他年纪小,有些功夫还不能领悟,但再跟着我们,进境一定不大。」

崔秋山已懂了他们的意思,说道:「你们要他跟我学?」朱安国道:「刚才我们见崔大哥出手杀这两个奸贼,功夫胜过我们十倍,如果崔大哥肯收这个徒弟,栽培他成材,那么袁大帅在天之灵,一定也很感激。」说罢四人都作揖下去。崔秋山连忙还礼,微一沉吟,说道:「承各位瞧得起,兄弟本来不该推辞。不过兄弟现在是在李将军军中,日夜来去不定,有时跟官军接起仗来,也不知能活到那一天。要袁公子跟我在队伍里,一则我怕没空教他,二则实在也太危险。」应松等四人一想,这确然也是实情,心中好生失望,崔秋山忽然道:「有一个人功夫胜我不知多少倍,如果他肯收袁公子,那真是他的造化了。」他忽然又连连摇头,自言自语的道:「不成,不成。」应松与朱安国忙问:「那是谁?」崔秋山道:「那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奇人。他的功夫实在深不可测,他教了我六个月,兄弟只学到了他功夫的一点皮毛。」朱安国大喜,问道:「这位奇人是谁?」崔秋山道:「他脾气很是奇特,虽然教我武艺,可是不肯让我叫他师父,也不准我向人泄漏他的名字。所以求他收袁公子为徒,恐怕不能办到。」倪浩问道:「这位奇人住在那里?」崔秋山道:「他也没有一定的住居地方,到处都去,到什么地方,也从来不肯和我说。」应松等四人知道此事无望,只得作罢。

应松把袁承志叫了过来,和崔秋山相见。崔秋山见他唇红齿白,英秀可爱,心中很是喜欢,问他所学的武艺,袁承志答了,忽然问道:「崔叔叔,你刚才抓住那两个奸细,用的是什么法子呀?」崔秋山笑道:「那是从三十六路大擒拿法中化出来的伏虎掌法。」袁承志说:「这样快,我看都看不清楚。」崔秋山笑道:「你想不想学?」袁承志聪敏异常,一听这话,忙道:「崔叔叔,你教我。」崔秋山向应松笑道:「我跟刘将军说,在这里?几天,就把这路掌法传给他吧!」

刘一虎和袓仲寿把结盟之事谈妥,第二天众人在袁崇焕的神像前各各发下重誓,义同生死,决不相负。祖仲寿一早就替侯朝宗、杨鹏举等三人送行,分别时对侯杨两人道:「咱们相逢一场,总算有缘,这里的事只要两位泄露半句,后果如何,也不必兄弟多说。」侯杨两人喏喏连声,袓仲寿每人赠了五十两银子的盘费,还派了两位兄弟送下山去。侯朝宗和杨鹏举经过这次凶险,一个在家折节读书,文章学问,终成明末大家;另一个则心灰意懒,知道江湖上山外有山,天上有天,回去收束了武会镖局,终生不谈武事,改业务农,后来为清兵所杀。

刘一虎结盟之后,和那姓田的先下山去,袁党各路好汉,有的去参加李自成义军,有的各归故乡,筹备举事。袓仲寿、朱安国、倪浩、应松等留在山上,详商袁承志以后的出处。袁承志自崔秋山答应教他伏虎掌后,欢喜得一晚没睡好觉,第二天上午大家忙着结盟,没功夫理会这事,下午大家纷纷下山,临行时每个人都来和幼主作别,又忙碌了半天。到得晚上,袓仲寿和应松命人点了一对红烛,设了交椅,请崔秋山坐在上面,要袁承志行拜师之礼。崔秋山道:「袁家小兄弟我一见就很喜欢,他爱我这套伏虎掌,我就破费几天功夫传授一个大概。但到底能不能在这几天之中学会,学会之后能不能用,那就要看他的悟性和以后的练习了,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切磋,师徒的名分是无论如何谈不上的。」应松道:「只要教得一招两式,就是终身为师,崔大哥何必太谦。」崔秋山一定不肯,大家无法相强,只得罢了。

众人知道武林规矩,崔秋山只答应传授袁承志一人,那么他传艺时别人就不便旁观,所以道了劳后,都告辞出来。崔秋山等众人出去,坐在椅上,正色说道:「承志,这套伏虎掌法,是一位前辈高人传给我的,我虽然不能领悟到其中的精奥之处,但在江湖上对付普通敌人,也已足够应付。他传授这套掌法时,曾叫我立誓,学会之后,决不能用来欺压良善,伤害无辜。」袁承志很是聪明,当即跪下,说道:「弟子袁承志,学会了伏虎掌法之后,决不敢欺压良善,伤害无辜,否则,否则……」他不知道立誓的规矩,说道:「否则就给师父打死。」崔秋山一笑道:「很好。」忽然身子一晃,人已不见,袁承志急转身时,崔秋山又已绕到他的身后,在他肩膀上一拍,笑道:「你抓住我。」袁承志经过朱安国和倪浩两位明师的指点,武功也已颇有根基,突然一矮身,左手虚晃一招,右手圈转,竟不回身,听风辨形,向崔秋山腿抓来。

崔秋山喜道:「这招用得不坏!」话声方毕,手掌轻轻在袁承志肩头一拍,人影又已不见。袁承志依照倪浩所教的要旨,凝神静气,一对小掌伸了开来,居然也护住了身上各处要害,他见崔秋山身法奇快,再也抓他不住,于是不再跟他兜圈子捉迷藏,一步一步退向墙壁,突然转身,靠住墙壁,笑道:「崔叔叔,我瞧见你啦!」崔秋山不能再绕到他的身后,停住脚步,笑道:「好,好,你又聪明根底又好,这伏虎掌一定学得成。」于是一招一式的从头到尾教了他。

这路掌法一共有一百单八式,每式又有三种变化,奇正相生克,一共是三百二十四变。袁承志默默记忆,教了三遍,他已把全部招式学全。崔秋山于是连比带说,再把每一招每一变的用法详细传授。袁承志武功本有根底,悟性又强,精微之处几乎能全部领会,只是练习未熟,不能使用而已。一个教得起劲,一个学得用心,两人直练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崔秋山在山边散步,只见袁承志一人在旷地上练拳,把那伏虎掌一百单八招化来变去,勾、撇、捺、劈、撕、打、崩、吐八大要诀的精要居然也已能照顾到。崔秋山很是喜欢,在他练到入神时突然一跃而前,一腿向他背心踢去。袁承志忽听背后风声,身体一侧,回手就拉敌人的右腿,一眼瞥见崔秋山,连忙缩手,惊叫:「崔叔叔!」崔秋山笑道:「别停手,打下去。」劈面一掌,袁承志借势打力,踏上一步,小拳攒击崔秋山腰胯,那正是伏虎掌中第八十九招的「深入虎穴」。崔秋山赞道:「不错,正是这样。」他口中说着,手下丝毫不停,和袁承志对拆起来。袁承志有时用招错误,他就随时指点,两人翻翻滚滚,把伏虎掌三百二十四式翻来覆去的拆解。袁承志见这套掌法变化无穷,运用起来愈出愈奇,真比检到一件异宝奇珍还要快活。崔秋山见他头上见汗,知道打得累了,就停住手,叫他坐下休息,一面给他讲解。讲了一个时辰,又叫他站起来过招。

两人从早晨到深夜,除了吃饭之外,没浪费一个时辰。这样练了七天,到第八天晚上,崔秋山道:「我所会的已全部传了给你,功夫如何,以后全看你自己的练习了。临敌的时候,变招换掌,七分靠功夫,三分靠机灵,一味蛮打,决难取胜。」袁承志答应了。崔秋山道:「明天我就要回到李将军那里,以后你好好练习吧。」袁承志从小死了爹娘,崔秋山和他虽然只相处了八九天,但他把伏虎掌倾囊相授,教之切,显见爱之深,听说明天就要分离,不觉眼眶红了,就要掉下泪来。崔秋山在军中杀人不眨眼,见这幼童对他情分很重,也不由得感动。

崔秋山抚摸一袁承志的头,说道:「像你这样聪明资质,武林中实在少见,可惜我们没有机缘长期相聚。」袁承志道:「崔叔叔,我跟你到李将军那里。」崔秋山笑道:「你这样小,那怎样成?」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屋外什么野兽一声怪叫,袁承志奇道:「那是什么?又不像老虎,又不像狼。」崔秋山道:「那是豹子。」他正要再说下去,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咱们去把这头豹子捉来,我有用处。」袁承志童心大起,忙问:「什么用处?」崔秋山笑而不言,匆匆走了出去,袁承志忙跟出去,见崔秋山不带兵刃,又问:「崔叔叔,你用什么兵器打豹子?」

那知崔秋山并不从正门出去,反而走到内进袓仲寿的房外,叫道:「朱大哥,倪大哥,你们都在这里么?」朱安国等在房内聚谈,听见叫声,开门出来。崔秋山笑道:「请各位帮一下手,把外面那头豹子逼进屋来,我有用处。」倪浩是杀虎的能手,连说:「好,好。」拿了猎虎叉,抢先出门,崔秋山叫道:「倪大哥,别伤那畜牲。」倪浩遥遥答应,不一会,呼喝声已起。崔秋山和朱安国、罗大干三人也纵出门去,袁承志拿了短枪想跟出去,袓仲寿道:「承志,别出去,咱们在这里看。」袁承志无奈,只得和袓仲寿、应松三人凭在窗口观望。只见他们三人拿了火把,在东西北三方站定,倪浩拿了一柄猎虎叉,在山边和一只巨大异常的金钱豹翻翻滚滚的拼斗。他一柄叉护住全身,不让豹子扑过来,却也不去伤他。豹子见到火光,惊恐想逃,但崔秋山、朱安国、罗大干三人把牠的逃路阻住。豹子机警异常,见崔秋山一人手中没有兵器,大吼一声,突然向他扑来,崔秋山身子一晃,避开牠的利爪,右掌如铁,在豹子额头上掌,豹子登时翻了一个筋斗,转身向南。南面房门大开,豹子很是聪明,不肯进屋,东西乱窜,但被众人逼住,无路可走。崔秋山忽然纵上,在豹子后臀上猛力一脚,豹子负痛,吼叫一声,笔直窜进屋去。那时应松已把各处门户紧闭,仅留出西边偏殿的门户,豹子见各人手持火把追来,东爬西搔,胡胡吼叫,奔进西殿。罗大干随后把门关上,一只大豹已被关在殿内。

众人见把豹子关住,都很高兴,望着崔秋山,不知他要那豹子何用。崔秋山笑道:「承志,你进去打豹!」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袓仲寿道:「这怕不大妥当吧?」崔秋山道:「我在旁边瞧着,这畜牲伤不了他。」袁承志道:「好!」挺了短枪,就去开门,崔秋山道:「把枪放下,空手进去!」

袁承志怔了一怔,随即会意崔秋山是要他使用刚学会的伏虎掌对付豹子,不禁有点胆怯。崔秋山道:「你怕么?」袁承志跃起拔开殿门上的插头,推门进去,只听见「胡」的一声巨吼,一团黑影当头扑来。袁承志右腿一挫,让开来势,反手一掌,打在豹子耳上,他虽然打中,可是手小无力,豹子丝毫不以为意,回头一抓,袁承志窜到牠背后,拉住牠尾巴一扯。这时崔秋山已站在一旁卫护,惟恐豹子突然发恶,袁承志制牠不住,但见他虽然小小年纪,伏虎掌已使得相当纯熟,豹子三扑三抓,始终没碰到他的一点衣角,反受了他一掌一脚。

袓仲寿、朱安国、倪浩等见袁承志空手斗豹,虽说崔秋山在一旁照料,但终究关心,大家拿了火把,站在角落里旁观。朱安国和倪浩手中都扣住暗器,以便紧急时打豹救人。火光中只见袁承志腾挪起伏,身法快极。他初时还东逃西窜,不敢和豹子过份接近,但后来见手学掌法使展开来奥妙无穷,闪避攻击,得心应手,于是越打越有精神。他见自己手掌打在豹子身上毫无用处,突然变招,改打为拉,每一掌出去击到豹子身上,回手时一定扯下一把毛来。豹子受痛,吼叫连连,对袁承志的小掌也有了忌惮,见他手掌伸过来时,不住吼叫退避,露齿抵抗。但袁承志手法极快,豹子总是闪避不及,一时殿中豹毛四处飞扬,一头好好的金钱豹,被他东一块西一块的抓去了不少锦毛,众人见这情形,都笑了起来。

豹毛虽被抓去,但空手想制服牠却始终不成,酣斗中他突然一招「菩萨低眉」,身子一矮,正面向豹子冲去,豹子一怔,随即四腿离地,当面扑来,眼见袁承志已在豹子腹下。倪浩大惊,镖飞出,那豹子竟有灵性,右脚一伸,把双镖拨落,这时袁承志却已不见。众人仔细再看时,只见他躲在豹子腹底,一双小腿勾住豹背,一个头顶住豹子下颏,使牠咬不着抓不到。豹子猛跳猛窜,在地上打滚,袁承志始终不放,一人一兽,僵持起来。他知道时间一久,自己力气不足,只要一松手脚,就得伤于豹子爪下,忙叫:「崔叔叔,快来。」崔秋山道:「取牠眼睛!」一言提醒,袁承志右臂穿出,一下把豹子的右眼挖了出来,豹子痛得狂叫,窜跳更烈。崔秋山踏上一步,蓬蓬连环两掌,已把豹子打得头昏脑胀,翻倒在地,崔秋山一把将袁承志抱了起来,笑道:「不坏,不坏,真难为你了。」回头瞧瞧袓仲寿等人,大家已惊得满头大汗。崔秋山打开殿门,在豹子后臀上踢了一脚,笑道:「放你走吧!」那豹子直窜出去,忽然外面有人惊叫起来。

众人以为那头豹子奔到外面伤了人,忙出去看时,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满山都是火光,刀枪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原来明兵大集,来围攻老鸦山了,幸好袁党众人已事先散去,可是看这声势,脱逃正自不易,在山下守望的党人想已都被杀害,所以事先毫无警报,而敌兵突然来临。

袓仲寿等都是身经百战,虽然心惊,但并不慌乱,众人中袓仲寿过去官阶最高,他当即发令:「罗将军,你率领煮饭、打扫、守祠的众兄弟到东边山头上放火吶喊,作为疑兵。」罗大干应令去了。袓仲寿又道:「朱将军、倪将军,你们两人到前山去,每人各射十箭,教官兵不敢过分逼近,射后立刻回来。」朱倪两人应令去了。袓仲寿道:「崔大哥,有一件重任要交托给你。」崔秋山道:「你要我保护承志?」袓仲寿道:「正是如此。」他说着和应松两人拜了下去。崔秋山吃了一惊,连忙还礼,说道:「两位有话请说,快休如此。」这时只听见喊声大作,又隐有金鼓之声,听声音是山上发出,想来罗大干已把祠中的大鼓大钟抬出来大敲猛打,扰乱敌兵。袓仲寿道:「袁大帅只有这点骨血,请崔大哥护送他下山。」崔秋山道:「我必定尽力而为。」这时朱安国和倪浩已射完箭回来。袓仲寿道:「我和朱将军一路,会齐罗将军后,从东边冲下;应先生和倪将军一路,从西边冲下。咱们先冲,把敌兵主力引住。崔大哥和承志再从后山冲下,大家将来在李将军那里会齐。」众人见他在危急之中指挥若定,很是佩服。袁承志经应松等数载教养,这时分别,心中十分难过,跪下去拜了几拜,说道:「袓叔叔、应叔叔、朱叔叔、倪叔叔、我、我……」喉中哽住了说不下去。袓仲寿道:「你跟着崔叔叔去,要好好听他话。」袁承志点头答应。

这时山腰里明兵喊声大作,向上冲锋,应松道:「咱们走吧。崔大哥,你稍待片刻再去。」众人各举兵刃,向下冲去。倪浩见崔秋山没带兵器,把虎叉向他掷去,说道:「崔大哥,接住。」崔秋山道:「我不用!」接住虎叉想掷还给他,倪浩已经跑得远了,于是拉着承志向后山走去。只见后山山坡上也满是火把,密密层层的不知道有多少兵士。崔秋山见山下箭如飞蝗,乱射上来,又退回祠中,跑到厨下,揭了两个锅盖,一大一小,自己拿了大的,把小锅盖递给袁承志,说道:「这是盾牌,走吧!」两人展开轻身功夫,往黑暗中窜去,不一会,明兵已发现两人踪迹,齐齐发喊,追了过来,数十枝箭同时射到。

崔秋山挡在袁承志后面,左手舞动锅盖,把来箭一一挡开,只听见登登之声不绝,许多箭枝都射在锅盖之上。两人直闯下山去,许多官兵上来拦阻,崔秋山使开猎虎叉,叉刺杆打,一时间打死了十多名官兵。袁承志那柄短枪虽然不能伤人,但也尽可护身,转眼间两人已奔到山腰,刚喘得一口气,忽然喊声大作,一股明兵斜刺里冲到,当先一名千户,手持大刀,当头一刀向崔秋山砍来。崔秋山举叉一架,觉得他膂力颇大,右手一叉「毒龙出洞」,笔直刺了过去。那千户举刀格开,叫道:「弟兄们上啊!」崔秋山不敢恋战,举起锅盖向千面前一晃,千户向右一避,崔秋山大喝一声,手起叉落,从他胁下直插了进去,待拔出叉来,转头却不见了袁承志,心中大惊,只见左边一群人围着吆喝,他大踏步挺叉赶去,明兵纷纷闪避,待得奔近,果然见袁承志被围在垓心。他手中一柄短枪已经跌落,一对小掌正展开刚学会的伏虎掌法,在和三名明兵对敌,只见他左支右绌,形势已十分危急。崔秋山更不打话,刷刷两叉,已把两名官兵刺倒,左手拉了袁承志便走。官兵大叫来赶,崔秋山斗然回头,使开回马枪法,把赶得最近的两名士兵刺倒,再踏上一步,叉杆抄起,把一名士兵挑了起来,直掼在山石之上,惨叫一声,跌得晕死过去。

众官兵见他如此神威,俱都止步不追。崔秋山把袁承志挟在胁下,展开轻功提纵术,直向黑暗无人处窜去,不一会,和官兵们离得远了。崔秋山把袁承志放下,问道:「你受了伤吗?」袁承志举手往脸上抹汗,只觉黏腻腻的,在月光下一看,满手是血,吃了一惊,看崔秋山脸上时,也是血迹斑斑,说道:「崔叔叔,血……血……」崔秋山道:「不要紧,那是别人的血,你身上有那里痛么?」袁承志道:「没有。」崔秋山道:「好,咱们再走!」

两人矮了身子,在树丛中向下面钻行,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树丛将完,崔秋山探头一望,只见下面又是火把齐明,数百名官兵守在那里。崔秋山悄声道:「不能下去,后退。」两人转身来走了数百步,见有一个浅浅的山洞,洞前树木掩映,不易发觉,两人躲了进去。袁承志究竟年纪小,虽然身在险地,但十分疲累,坐下不久就躺在地上睡着了。崔秋山把他轻轻抱起,倚在自己怀里,侧耳静听,只听见呼喊之声,连续不断。后来又听见辟啪火烧之声,山顶红光冲天,想是袁崇焕的祠堂已被明兵烧毁了。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听见官兵收队下山的号令,不一会,大队人马的脚步声经身旁过去,崔秋山暗暗叫苦,原来这山洞就在官兵下山道路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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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重重遭大难 赳赳护小友

 

再过一会,忽听外面树丛中似乎有人坐了下来,崔秋山右手拿起钢叉,左手放在袁承志嘴边,只怕他梦中发出什么声响,凝神静听。只听见一人喝道:「那姓袁的逆贼留下一个儿子,他到那里去了?」这句话声音很响,登时把袁承志吵醒,崔秋山拉着他,叫他别动。又听见那人喝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先砍断你的一条腿。」一个声音骂道:「你砍就砍,我们在边庭上一刀一枪打鞑子,岂怕你这种奸贼!」听口音正是应松的声音,袁承志轻轻叫了一声:「应叔叔!」那人又骂:「你真的不说?」应松呸的一声,似乎一口唾沫吐向他的脸上,接着一声惨叫,大概已被他一刀砍伤,袁承志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一挣,挣脱了崔秋山拉住他的手,大叫一声:「应叔叔!」直窜出去,火光下只见一人持刀叉要往在地下的人砍下去,他和身纵上,施展伏虎掌中「左击右擒」之法,一拳打在那人眼上。那人只觉眼中金星直冒,右腕一痛,一柄刀已被夺去。袁承志顺手一刀,砍在他的肩头,虽然人小力微,没把他一条肩膀卸了下来,但也已痛得他头晕眼花。众官兵出其不意,都吃了一惊,但看清楚只是一个幼童,刀枪齐下,眼见就要把他砍成碎块。

突然火光中一柄钢叉飞出,各官兵只觉虎口震得奇痛,兵刃纷纷离手,崔秋山一把抓住袁承志后心,直纵出去,明兵们放箭时,两人早已直奔下山。崔秋山这一露形,奉太监曹化淳之命前来搜捕的官兵中,立刻有四名好手跟踪上来,他们见崔秋山虽然胁下挟着袁承志,但仍旧纵跳如飞,迅捷异常,一个人拿出三枝甩箭,使足手劲,掷了过去。崔秋山听得脑后风生,一矮身,三枝箭从头上飞了过去。就这么停得一停,另一人已扣住三枝钢镖,连珠发出,崔秋山把袁承志往地一放,左手一抄接住了两枝钢镖,正待发回,敌人袖箭、飞蝗石纷纷打来。崔秋山手接叉拨,边躲暗器,边向山下逃去。

这时他们离明兵大队已远,可是那四个敌人始终紧追不舍。其中一人叫道:「相好的,你撇下兵器,乖乖的跟老子回去,就让你少吃些苦头。」崔秋山最恨人口齿轻薄,一声不?,暗暗把钢镖交到右手,等他追近,忽然一上一下,两镖疾如闪电,射了过去。那人「啊哟」一声,腿上着了一镖,登时栽倒。其余三人居然毫不理会,分头掩来。崔秋山见敌人已经迫近,对袁承志道:「那人的双刀好使,我去夺来给你。」把虎叉往地上一插,突然反奔。那使双刀的一招「云龙三现」,刷刷连环三招,崔秋山竟抢不入去,另一个使铁鞭的却已欺到袁承志身旁。

崔秋山见一时间双刀夺不下来,而那边袁承志却已危急,蓦地回身,滴溜溜一个旋子,已欺到那铁鞭的人身后,一招「金龙探爪」,向那人后心抓去。那人铁鞭本已向袁承志腰后扫去,忽觉身后来了敌人,单鞭一立,转过身来。崔秋山以快打慢,迅捷异常,那人不及招架,只得连连倒退,袁承志忽地踏步上前,飞起一腿,正踢在他臀部,那人怒吼一声,横鞭返击,但慢了一步,鞭梢已被崔秋山抓住。就在这时,那使双刀与一个使鬼头刀的人三件兵刃同时向崔秋山背后打来,同时腿上中镖的人也已爬起身来,一枪向袁承志左胁刺到。

此时危急四伏,好崔秋山,在这间不容发紧急关头,居然轻重缓急估计得丝毫不乱,吭声吐气,「吓」的一声,右掌一招「降龙伏虎」,正打在那使铁鞭人胸口。这一招是伏虎拳中的三大绝招之一,那人如何抵挡得住,全身腾空,仰天向那腿上中镖的人枪尖上跌了下去,幸得那人疾忙缩枪,这才腾的一声,跌在地下,没有登时被花枪穿个透明窟窿。崔秋山单鞭夺到,反抡过来,「当」的一声,将三把刀同时架开,纵过去拉了袁承志向山下窜去。

那四人见崔秋山一时之间夺鞭使掌,同时解开了四人的进袭,武功好到绝顶,不敢再追,站定身子,各自发暗器。崔秋山黑暗中听得飕飕之声不绝,忙把袁承志拉在胸前,窜高跃低,连连闪避,但究竟手中抱了一个人,纵跳不便,避开了右边打来的三枚菩提子,只觉左腿一痛,知道是中了暗器。伤处刚刚痛过,立即发痒,崔秋山心中大惊,知道这箭上有毒,不敢停留,奔跑更速,但这一来,毒发更快,终于左腿全腿发麻,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袁承志大惊,急叫:「崔叔叔。」后面四人黑暗中见跌倒,高呼大叫,随后赶来。

崔秋山道:「承志,快走,快走,我挡住他们。」袁承志年纪虽小,却极有义气,双掌一错,跃到崔秋山身后,准备迫敌。崔秋山心想:「凭你这点功夫,居然来保护我。」但心中也自感动,转眼之间,敌人已经追到,使双刀和使鬼头刀的人奔在最前,使鬼头刀的人想生擒活捉,翻转刀背,向袁承志踝上击来,袁承志一跃避过。崔秋山右腿忽然撑起,半跪在地,一鞭笔直向使双刀的人掷去。那人待要避让,已经不及,一枝铁鞭从他额头中插了进去。使双刀的人一呆,崔秋山毫不容情,和身扑上,十指如铁,已钳住他的喉咙。那人一刀向崔秋山臂上砍来,崔秋山一挺臂受了这刀,手指用力,那人呼喊不出,登时气绝而死。其余两人本已受伤,那里还敢来追,连忙逃回。崔秋山臂上流血不止,右腿已毫无知觉。

崔秋山咬紧牙关,拾起刀撑在地上,左手握住,站了起来。这时敌人虽已逃走,但不久一定召集后援再来,当地势必不能多留,于是以手代脚,左腿腾空,向山下走去,袁承志站在他右边,让他右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的向前赶路。走了一阵,崔秋山左腿毒性向上延伸,牵动左手也渐渐无力,只得用右手支持,袁承志感到肩头越来越重,但他一声不哼,虽然满头大汗,仍旧努力把崔秋山扶了前进。又走一阵,两人实在已筋疲力尽,袁承志忽道:「崔叔叔,前面有人家,咱们去躲一躲,你再熬一下吧!」崔秋山点点头,勉力拖着半边身子向前挨去,到得门边,全身脱力,摔到在地。

袁承志大惊,俯下身来连叫:「崔叔叔!」这时那农舍的门「呀」的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袁承志道:「大娘,我们遇到官兵,我叔叔受了伤,求求你让我们借住一晚。」那农妇心地仁慈,叫出一个十八九岁旳男子来,命他帮着把崔秋山扶进去,在炕上躺下。崔秋山虽然中毒甚深,但仗着武功精湛,神气内敛,心智倒并没有昏乱,叫袁承志把油灯移到他伤腿处察看,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来那左腿已肿大了几乎一半,紫中带黑,十分怕人。崔秋山叫那农家少年先裹好他肩头伤口,再用布条在他腿根处用力缠紧,以防毒气攻心,然后抓住箭羽,拔了出来,随即流出来的血都成黑色。崔秋山俯身要去吮吸毒血,但腿子肿大,嘴始终够不到。袁承志一声不?,小嘴就在伤口,一口一口把黑血吸了出来,吐在地上,吸了三四十口之后,血色才渐渐变红。崔秋山叹了一口气道:「这毒药总算还不是最厉害的那种,承志,你快漱口。」那农妇在旁边瞧着,不住念佛。

到第二天下午,那少年报说官兵已经退尽,崔秋山腿肿虽然渐消,却全身发烧,胡言乱语起来。袁承志一个小小孩童,一点没有主意。那农妇道:「你这位小官,我瞧你叔叔的毒气还没尽,总得到镇上请大夫瞧瞧才好。」袁承志一想不错,那农妇很是热心,借了一辆牛车,命那少年送他们到了镇上。崔袁两人出来时身上没带钱,那少年把他们送入客店之后,径自去了。袁承志不知如何是好,望着炕上的崔秋山发愁,店伴来问吃什么东西,袁承志答不上来,只好推说不饿,一个人坐着想哭。过了半?,崔秋山忽然醒来,袁承志忙问他怎么办。崔秋山道:「你身上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袁承志大喜,叫道:「这项圈成吗?」说着除了下来。崔秋山一看,见是一个纯金的项圈,上面还镶着八颗宝石,项圈上刻着几个字。

崔秋山一看,上面写着「富贵恒昌」四个大字,还有两行小字,一行是「袁公子弥月之庆」,一行是「祖大寿敬赠」才知道这是袁承志满月时,袁崇焕部下的第一员得力大将军祖大寿所赠。原来祖大寿年青时任侠尚义,放荡不羁,被蓟辽督抚孙承宗拿到后本来就要斩决,幸亏袁崇焕极力求情,方保全了这条性命,所以他对袁崇焕感激异常,两人之间交情非同泛泛。袁崇焕被冤枉磔死后,祖大寿大怒,领了部卒,不理会皇命,径自离开京师,当时京师中人心惶惶,以为这员大将兵权在手,要愤而反叛,幸亏祖大寿的母亲与妻子深明大义,一再劝告,说私恩为轻,抵御外侮为重,千万不可做天下罪人。祖大寿这才不反,继续抵抗清兵。他是明末勇将,当时是人人都知道的。这时崔秋山神智已很胡涂,也不及仔细考虑后果,就道:「你叫店伴陪着你到当铺去,把这项圈当了吧,将来咱们再来赎回。」袁承志说:「好,我就去。」于是他请客店中的伙伴同到镇上的当铺去。

当铺里的朝奉拿到这项圈,吃了一惊,说道:「小朋友,你等一下。」他拿了项圈到里面去,很久很久不出来,袁承志和那店伴等得焦躁,又过了良久,那朝奉才出来,说道:「当二十两。」袁承志也不懂规矩,还是那店伴人好,代他多争了五两银子。袁承志拿了银子和当票,顺道要店伴陪去请了大夫,这才回店,那知身后已暗暗跟了两名公差。袁承志回到店房,见崔秋山已沉沉睡熟,额上仍旧火烫,大夫还没到来,他心中焦急,走到店房外面张望,忽见七八名公差手持铁链铁尺,抢进店来,其中一人说道:「就是这孩子!」为头的公差说道:「喂,孩子,你是姓袁的吗?」袁承志吓了一跳,不知如何回答,说道:「我不是。」那公差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那条金项圈来,说道:「那么这条项圈你从那里偷来的?」袁承志急道:「那不是偷来的,这是我自己的。」那公差笑道:「袁崇焕是你什么人?」袁承志不敢回答,奔进店房,猛力去推崔秋山,只听见外面公差们喊了起来:「老鸦山的奸党躲在这里,莫让他们逃了。」崔秋山忽地坐起,要想挣下地来,但那里能够,腿刚着地,已经跌倒。这时众公差已涌到店房门口,袁承志不及去扶崔秋山,纵出门来,双掌一错,挡在门口。门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客店中的伙计客人听说捉拿逃犯,都拥到院子来瞧热闹,见七八名公差对着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发威,大众觉得很是奇怪。一名公差抖铁链往袁承志头上套来。

袁承志退后一步,仍旧拦在门外,不让公差们进门,那手持铁链的公差见小小一个孩子,居然身手十分敏捷,手抖铁链套人,本来是他吃了十多年衙门饭的拿手本事,那知道一下竟没套住,老羞成怒,伸右手来揪他的小辫子。袁承志见对这许多公差声势凶凶,本已吓得要哭,但见对方伸手侵犯,出于本性的头一偏,使用伏虎掌法中的「横拖单鞭」,在他手腕上一拉,那公差一个踉跄,怒火更炽,飞起一腿,骂道:「小杂种,老子今日要你好看。」袁承志身子本矮,双手在他大腿和臀部一托,借势外送,那公差肥肥一个身驱,凭空飞了出去,结结实实跌在地上。袁承志本来没有这么大气力,完全是乘着那公差自己一踢之势,借力打力,把他猛摔一交。这一来,旁观的人轰然叫好,他们本来愤恨大人欺侮小孩,现在见大人反而打败,而且败得如此精采,不由得喝起采来。

其余的公差也都一楞,暗想这孩子倒有点邪门,大家一使眼色,手举单刀铁尺,一涌而上,旁观众人见他们动了家伙,俱都害怕,纷纷退避,袁承志虽学了数年武功,究竟年幼,而且敌不过对方人多,正在危急之际,忽然左边厢房中奔出一条大汉来,微微一纵,已落在袁承志面前,伸出双手乱抓乱拿,也不知他怎样,竟把这些公差的兵刃全都夺了下来。几个公差退得稍迟,被他几拳打得眼青口肿。这大汉啊啊大叫,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来。一名公差喝道:「我们是来捉拿要犯的,你是什么人?快快滚开。」那条大汉根本没有听见,身子一晃,已站到他的面前,右手如铁,抓住他胸口往外一掷,那公差犹如断线鸢子一般,悠悠晃晃的飞出墙外,砰蓬一声,跌得半死。其余的公差再也不敢停留,一哄出外。

那大汉走到袁承志跟前,双手比划,口中哑哑作声,原来是个哑巴,似乎问袁承志的来历。袁承志不知如何告诉他才好,很是焦急,那大汉忽然一掌向上,一掌向地,从伏虎掌的起手式开始,练了起来,打到第十招「避扑击虚」就收了手。袁承志会意,就从第十一招「踢肚腿」开始,接下去练了四招。那哑巴一笑,点点头,上去拉着他的手,把他很亲热的抱了起来。袁承志指指店房,告诉他里面有人,那哑巴抱着他进房,只见崔秋山坐在地上,脸色犹如死灰,吃了一惊,把袁承志放下,走上前去。崔秋山认得他,做做手势,指指自己的腿,那哑巴点头,左手牵住袁承志,右手抱起了崔秋山,大踏步走出客店,崔秋山是一百几十斤重的一条大汉,但哑巴像抱小孩一样,毫不费力,步履如飞的出去。

店中伙伴见他这副模样,那里敢来拦阻,那哑巴大踏步出店,两名公差躲在一旁,见他向西走去,远远跟在后面,想是要知道他落脚之所,再邀人大举拿捕。这时崔秋山早已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哑巴听不见身后的声息,袁承志人却机灵,他拉拉哑巴的手,嘴向后一呶,哑巴一回头,瞧见了公差,丝毫不予理会,继续向前。大约走了两三里路,越走越是荒僻,哑巴忽地把崔秋往地上一放,两三下一纵,已跃到那两名公差面前。两公差转身想逃,那里来得及,早被他一手一个,揪住后心,直向山谷中摔了下去,两声惨叫,都跌得脑浆迸裂而死。

哑巴摔死公差,抱起崔秋山,健步如飞的向前疾走,这一来袁承志可跟不上了,他虽勉力对付,两条小腿拚命搬动,但只跑了里许路,已气喘连连。哑巴一笑,俯身也把袁承志抱在手中,这样他没了顾虑,反而跑得更快,跑了一会,折而向左,朝山上奔去。翻过两个山头,只见山腰中有二间茅屋,哑巴径向那茅屋跑去,快要到时,屋前有一人已发现了他们,迎了出来,走到临近,原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少妇。她和哑巴点了点头,看见崔袁两人,似乎很是讶异,领着他们进屋,那少妇叫道:「小慧,快拿茶壸茶碗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隔房应了一声,提了一把粗茶壸和几只碗过来,怔怔的望着崔袁两人,一对圆圆的眼珠溜溜的转动,十分灵活。

那青年少妇虽然粗衣布裙,但皮色白润,面目姣好,那女孩也生得十分灵秀。那少妇向袁承志道:「这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遇上他的?」袁承志知道她是哑巴的朋友,于是毫不隐瞒的简略说了,那少妇听说崔秋山受了伤,忙拿出一只药箱来,从瓶子中倒出一些白色药粉和红色药粉,混在一起调成水给崔秋山喝了,又拿出一把锐利小刀来,把他腿上腐肉刮去,敷上一些黄色的药末,过了一阵,用清水洗去,再敷药末,这样洗敷了三次,崔秋山哼了出来,那少妇向袁承志一笑,说道:「不妨事了。」打手势叫哑巴把崔秋山抱到内堂休息。那少妇一面收拾药箱,一面对袁承志道:「我姓安,你叫我安婶婶好啦,这是我女儿,她叫小慧,你就?在我这里。」袁承志点点头,安大娘随即下厨做面,杀?飨客,袁承志吃过后,疲累了一天一晚,再也支持不住,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睡来,小慧拉着他手,带他去洗脸。袁承志道:「我去瞧瞧崔叔叔,他伤势好了么?」小慧道:「哑巴伯伯早背了他去啦!」袁承志惊道:「真的?」小慧点点头,袁承志奔到内室,果然不见崔秋山和哑巴的踪影。

袁承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慧忙道:「别哭,别哭!」袁承志那里肯听,小慧叫道:「妈妈,妈妈,你快来。」安大娘闻声赶来,小慧道:「妈妈,他见崔叔叔他们走了,哭了起来啦!」安大娘柔声对袁承志道:「好孩子,你崔叔叔受了伤,很厉害,是不是?」袁承志点点头,安大娘又道:「我只能暂时救他,让他伤口的毒气不行开来,不过时间隔得太久啦,只怕他腿要残废,所以哑巴伯伯背他去请另外一个人医治。等他医好之后,就会来瞧你的。」袁承志慢慢止住哭泣,安大娘道:「他就会好的。快洗脸,洗了脸咱们吃饭。」吃过早饭后,安大娘要他把过去的事再详详细细说一遍,听得不住叹息。袁承志就这样在安大娘家中住了下来。

他从小离开母亲,应松、朱安国等人虽然对他照顾得十分周到,但这些叱喑风云的大将,照料孩子总不十分在行,现在安大娘对他如慈母般照护,又有小慧作伴,这几天可说是他生平最温馨的日子了。安大娘曾叫他把过去学的武功练了一遍,看后点点头说:「也真难为你了。」好象也是深通其中精奥。这样过了十多天,安大娘每天叫袁承志练武,可是练得好不好,却从不加以指点,练的时候也极少在旁观看,小慧本来和袁承志在一起,等到他练武时,总被妈妈叫了开去。

一天合当有事。安大娘到镇上去买油盐等物,还准备剪几尺布来,给袁承志缝一套衫裤,因为他原来的衣服那天晚上在老鸦山连滚带爬,给山石树枝撕破了许多地方。安大娘叮嘱两个孩子在家里玩,别出门去,怕遇上狼。两个孩子答应了,安大娘走后,他们果然在屋里拿些小碗小筷,假装煮饭。小慧道:「你在这里杀?,我去买肉。」所谓杀?,是把一根萝葡切成一块一块,而买肉则是在门口检野粟子。小慧去了一会,始终不见回来,袁承志大叫:「小慧,小慧。」始终不见答应,想起安大娘的话,怕真遇上了狼,忙在灶下拿了一根火叉,冲出门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小慧已被一条大汉挟在胁下,正要向来路奔去。袁承志大喊一声,一叉向那大汉背后刺去,那大汉猝不及防,幸而袁承志人矮,没刺到背心,但臀部却已重重的吃了一叉。那大汉大怒,放下小慧,拔出单刀,转身刷的就是一刀。袁承志曾跟倪浩学过枪法,把一柄火叉照「岳家神枪」使了开来,竟然有攻有守,和那大汉对打起来。那大汉使的是少林派罗汉刀法,气力大,刀风劲。袁承志虽然人小身矮,但仗着身法灵便,枪法纯熟,居然也对付着拆了数十招。那大汉见战不下这小孩,心中焦躁,刀法一变,刀刀向袁承志腰腿上砍来。原来那大汉起初用的刀法,有一大半砍空了没有效用,因为袁承志身材矮小,大汉砍向敌人上部的刀法,全都砍在空中,他惊觉到了这一点,连忙改用地堂刀法,不过觉得不必小题大做,所以并不躺下地来。这样一来,袁承志登时感到吃力,正在危急,忽然安小慧拿了一柄长剑,一剑「仙人指路」,向大汉身上刺来。大汉骂道:「呸,你这小妞也来找死。」单刀横砍过来,他不想丧她性命,只想震去她手中长剑,那知小慧身手灵活,长剑忽地圈转,挽了一个平花,一招「三宝莲台」回刺大汉后胯,同时袁承志的火叉也是一招「毒龙出洞」刺了过来,那大汉一时之间竟给这两个小孩闹了个手忙脚乱。袁承志起初见小慧过来帮手,心中很是焦急,但三招两式之后,见她身手便捷,居然一手「达摩剑法」,使得很是纯熟,他小孩好胜,不甘落后,一柄火叉使得很紧。

这样一来,那大汉反而欣喜,他知道小孩力气微弱,这两人因得高明传授,枪法和剑法都不同泛泛,然而力气大小,却出自天授,于是他封紧门户,一味游斗。耗了一阵,两个小孩果然有些支持不来。那大汉刀法一紧,对准小慧长剑劈了过去,小慧一个避让不及,长剑和刀一碰,她那里有大汉力大,一柄剑登时向天空飞去。袁承志大骇,火叉「举火撩天」,在大汉面上一晃,大汉举刀一架,飞起一脚,已把小彗踢倒。袁承志不顾性命的举叉力攻,但他心中慌乱,火叉使得已不成章法,大汉一声狞笑,忽然抢进一步,一刀「力劈华山」,直向他当头砍下,袁承志横叉一架,大汉左手已拉住叉头,用力一扭,袁承志只觉虎口剑痛,火叉脱手。那大汉不去理他,随手把火叉往地上一掷,奔到小慧身旁,右手一抄,已抱住了她的腰向前奔去。

袁承志手上虽痛,但见小慧被擒,拾起火叉向后赶来,大汉骂道:「你这小鬼,不要性命!」把小慧交给左手抱住,右手挺刀回身再战,拆了五六招,袁承志左肩被单刀削去一片衣服,皮肉也已受伤,鲜血冒了出来。大汉笑道:「小鬼,你还敢来么?」那知袁承志很是勇敢,叫道:「你把小慧放下,我就不追你。」拿了火叉,仍旧紧追不舍。那大汉怒从心起,恶念顿生,想道:「今日不结果这小鬼,看来他要纠缠不休。」双眉一竖,回身挺刀砍来,数合一斗,脚下一勾,已把袁承志绊倒,再不容情,举刀砍下。

小慧见这情形,双手把大汉手臂一拉,狠狠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大汉吃痛,惊叫一声,袁承志乘机一个打滚,滚了开去。大汉反手打了小慧一个耳括子,又举刀向袁承志砍下,袁承志侧身一避,被他刀尖在额上一带,左眉上登时划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大汉知道他再也不敢追来,提了小慧就走,那知袁承志这时如疯了一般,抱住大汉的左脚,百忙中还运用伏虎掌法,一个「倒扭金钟」,将大汉大腿扭了转来。要知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袁承志血液中秉承着广东人这点倔强拼死的精神,虽然情势危急,仍旧不肯让小慧被敌人抱去。

那大汉又痛又气,右腿起处,把袁承志踢了一个跟斗,举刀正要砍下,忽然后脑上「咚」的一声,一阵疼痛,回头一望,只见安大娘双手提起,站在那里。那大汉知道安大娘的厉害,舍了袁承志,抱住小慧要走,安大娘右手连扬,三枚?蛋接连向大汉面部打去。大汉东躲西闪,避开了两枚,第三枚再也闪避不开,「噗」的一声,正打在鼻梁正中,满脸子都是蛋黄蛋白。安大娘从篮中一掏,见还有一枚?蛋,又是一下,打在他左目之上,安大娘手劲奇重,虽然只是一枚?蛋,可是也打得他头晕眼花。那大汉拋下小慧,左手在眼上一抹,举起单刀向安大娘杀来。安大娘手中没有兵刃,只得连连闪避,袁承志见她危急,一叉又向大汉后心刺去,这时他见来了帮手,精神大振,一柄火叉遮拦挑刺,全然是「岳家神枪」的精妙枪法。安大娘缓出了手,灵机一动,把买来给袁承志做衣服的一疋布从篮中取了出来,迎风一抖,随手拋在身后的小溪中,同时检起三块石子,向大汉打去。大汉又要闪避石子,又要招架袁承志的火叉,连连的退了两三步,安大娘拿起浸湿的布疋,喝道:「胡老三,你乘着我不在家,上门来欺侮小孩子,算的是那一门好汉。」喝声刚毕,一疋布己向大汉迎面打去。她运用「束湿成棍」的内家功夫,把一疋布当作了棍子使,大汉大骇,不敢怠慢,百忙中把袁承志一脚踹倒,与安大娘斗了起来。

安大娘功力本来在那大汉之上,现在心中愤恨,一疋布更加使得招招紧密,虎虎生风,那大汉背上连被布端打中了两下,水珠四溅,只觉背心隐隐发痛,手上一慢,单刀突然被湿布裹住。安大娘用力一扯,大汉单刀脱手,他纵出两步,狞笑道:「我是受你丈夫之托,阴魂不散,总有一天找上你。」安大娘秀眉直竖,一疋湿布横扫过去,那大汉已防到她这一着,话刚说完,已转身跃出,向山下疾奔而去。安大娘也不追赶,回头来看小慧与袁承志。

小慧没有受伤,只是吓得怔怔的傻了一般,隔了良久,才扑在安大娘怀里,哭了出来。袁承志却满脸满身都是血,安大娘忙给他洗沫干净,取出刀伤药给他裹好,幸而两处刀伤口子都不深,流血虽多,并无大碍。安大娘把袁承志抱到床上睡了,小慧才一五一十把刚才他舍命相救的事说了出来。安大娘望着袁承志,心想:「瞧不出他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侠义心肠。咱们在这里是不能?了,我倒要好好成全他一番。」安大娘对小慧道:「你也去睡一下,今天晚上咱们就走。」小慧随着母亲东迁西搬惯了的,也不奇怪。安大娘收拾了一下东西,打了两个包裹,三人吃过晚饭后,秉烛而坐。她并不关门,似乎若有所待。

大约到二更时分,门外轻轻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飘然进来,原来是那个哑巴。他身材魁梧壮实,但走路却轻飘飘悄然无声,想见轻身功夫已练得颇有火候。安大娘站了起来,与他指手划脚的谈了一阵,哑巴点头表示同意。袁承志连问:「崔叔叔呢?他好么?」安大娘道:「崔叔叔没事,你放心。承志,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安大娘走到内室,坐在床沿上,袁承志跟了进来。安大娘拉着他的手,说道:「承志,我一见你就很喜欢,当你是我自己儿子一般,今天你不顾性命救了小慧,我更加永远忘不了你,今晚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你跟着哑巴伯伯去。」袁承志道:「不,我要和你一起去。」安大娘微笑道:「我也舍不得你啊。我要哑伯伯带你到一个人那里,他是你崔叔叔的记名师父,你崔叔叔只跟他学了几个月武艺,就这样厉害,这位老前辈的武功天下无双,我要你去跟他学。」袁承志听得悠然神往。安大娘又道:「他平生只收过两个真正的徒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只怕他未必肯再收徒弟,不过你资质好,心地又很善良,我想他一定欢喜的。哑伯伯是他的仆人,我要他带你去求他,你好好去吧,要是他真的不肯收你,哑伯伯会把你送回到我这里的。」袁承志点点头。安大娘又叮嘱道:「这位老前辈脾气很古怪,你不听话,他固然不喜欢,太听话了,他又嫌你太笨没骨气,只好碰你的缘法吧。」她从腕上脱了一只金丝镯子来,给袁承志戴在臂上,轻轻一捏,金丝镯已经收子,不会再落下来,笑道:「等你武功学好,成为大孩子时,别忘记安婶婶和小慧妹子吧!」袁承志道:「老前辈假使肯收我,安婶婶你有空时,就带小慧妹妹来瞧瞧我。」安大娘眼圈一红,说道:「好的,我会时时记着你。」

安大娘写了书信,交给哑巴,自己提了两个包裹,四人出门分道而别。袁承志与安大娘及小慧虽然相处没有多日,但一来他是至情之人,二来她们对他极为关切爱惜,所以分别时极为恋恋不舍。

哑巴知道袁承志身上受伤,流血甚多,于是把他抱在手里,迈开大步,在山路上行走若飞。这样晓行夜宿,连接走了十多日,每日傍晚,哑巴也不在客店投宿,随便找个岩洞或是破庙歇了。在客店打尖时,都是袁承志出口要食物,哑巴对吃食物并无主见,拿来就吃,一顿至少要吃两斤面。袁承志打手势问他到什么地方,他总是向前指指,又是行了三天,山路愈来愈是险陡,后来根本已无路可循,哑巴手足并用,攀藤附葛,尽往高山绝顶上爬去。袁承志这时伤口已好,只左眉上留下了一个疤痕,他双手抱住哑巴的头颈,见山上形势如此凶险,双手拚命搂紧,唯恐一失手粉身碎骨。这样走了一天,哑巴爬上了一座高山的绝顶,那山顶却是很大的一块平地,四周都是极高的松树,穿过松林,里面有五六座石屋。哑巴见了石屋,脸露笑容,似乎是久客在外,回归故乡一般。他拉着袁承志的手走进石屋,屋内尘封蛛结,显然是许久没有人住了,哑巴拿了一把大扫帚,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烧水煮饭。在这绝顶之上,也不知道粮食是如何搬运上来的。过了三天,袁承志焦急起来,做手势问师父在什么地方,哑巴指指山下,袁承志表示要下去,哑巴却摇头不许。袁承志无奈,只得苦挨下去,与哑巴言语不通,一个人在山上寂寞异常。

一天晚上,袁承志睡得正熟,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忙翻身坐起,只见一个老人手执蜡烛,站在他的床前,脸上笑容满面,似乎很是喜欢。袁承志福至心灵,爬下炕来,恭恭敬敬的向老人磕了四个头,叫道:「师父,您老人家可来啦!」那老人呵呵大笑,说道:「你这娃儿,谁教你叫我师父的?你怎么知道我准收你这徒儿?」袁承志听他语气,知道他是肯收了,心中大喜,说道:「是安婶婶教我的。」那老人道:「她就是给我添麻烦,好吧,瞧着你故了世的父亲份上,我就收了你吧!」袁承志又要磕头,那老人道:「够了,够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袁承志就起来了。哑巴似乎知道老人已答应收他,喜得把他拋到空中,随手接住,连拋了四五次,那老人听见袁承志嘻笑之声,踱出房来,笑道:「好啊,你这样小小年纪,居然已知道行侠仗义,救人妇孺,你有什么本事,倒使出来给我瞧瞧。」袁承志给他说得面红过耳,忸怩不安。

那老人笑道:「你不让我瞧瞧你的功夫,我怎么教你啊?」袁承志这才知道师父并没和自己开玩笑,于是把崔秋山传授给他的伏虎掌法一招一式,从头至尾练了起来。那老人一面看一面微笑,等他练完,笑道:「秋山不住夸你聪明,我先还不相信,他只教了你几天,有这样成就,确是不错的了。」袁承志一听到崔秋山的名字,全心就贯注他的安危,可是老人在说话,不敢打断他的话头,等他一停口,忙问:「崔叔叔在那里?他好吗?」那老人道:「他已经没事,回到李将军那里打仗去啦。」袁承志听了,很是欢喜。

这时哑巴已把香案放好,那老人取出一幅画,画上绘的是一位儒生,神态飘逸如仙,那老人点了香火烛,恭恭敬敬的磕了头,然后对袁承志道:「这是咱们华山派的开山祖师爷,你过来磕头。」袁承志过去磕头,他不知道应该磕几个头,心想总是越多越好,直磕到那老人笑着叫他停止才罢。那老人笑吟吟的正要开口说话,袁承志又跪下磕头,算是正式拜师。那老人微笑着受了,说道:「从今而后,你是咱们华山派正式的弟子了。我以前收过两个徒弟,因为一直没遇到聪颖肯学的孩子,所以这十多年来始终没再传人,你是我的第三个徒弟,也是我的关山徒弟,你可得好好的学,别给我丢人现眼。」袁承志连连点头。那老人道:「我姓穆,江湖上朋友们叫我做八手仙猿,你记着点,下次别让人家问住,你师父叫什么呀?啊哟,这个可不知道。」袁承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安大娘说他脾气古怪,心里一直有点害怕,那知其实是一个很诙谐的人。

要知入手仙猿穆人清的武功深不可测,在江湖上纵横来去,近二十年来从未遇到手,因他与世无争,所以名头却不甚?亮。他脾气本很孤僻,这次见袁承志孤零零一个孩子很是可怜,加之敬他父亲袁崇焕为国杀敌,冤屈而死,是一个大大的忠臣,所以对他破例的青眼有加,又见他聪明活泼,更是喜爱,所以大反常态,与他有说有笑。穆人清又道:「你那两位师兄都比你大上二三十岁,他们的徒弟都比你大得多啦,他们也许会怪我,到这时还给他们添个娃娃师弟,嘿嘿,要是你不用功,将来给他们的徒子徒孙比下去,他们可更有道理来怪我这老胡涂啦。」袁承志道:「我一定要用功。」他又问:「崔叔叔是您老人家的徒弟吗?」穆人清道:「他要跟李将军打仗,没功夫跟我好好儿学,我只传了他一套伏虎掌法,不能算是徒弟。」他指指哑巴道:「像他,天天瞧着瞧着,也偷了不少招儿啦,不过和我那两个徒儿相比,可就天差地远了。」

袁承志见哑巴两次手掷公差,身手迅捷异常,但师父说自己两位师兄比他本领更要高强无数倍,那么只要自己用功,即使及不上师兄,至少也可赶到哑巴了,心中十分快慰。穆人清道:「咱们华山派有敨多规条,什么戒淫、戒仕、戒保镖,现在与你说,你也不懂,我只嘱咐你两句话:要听师父的话,不可以做坏事,你懂吗?」袁承志道:「我一定听师父的话,也不敢做坏事。」穆人清道:「好,现在咱们练功夫。你崔叔叔因为时间匆促,所以把伏虎掌法一古脑儿传给了你,其实这套掌法神妙莫测,你年纪太小,学了也不能好好的用,我先教你长拳十段锦。」袁承志道:「这个倪叔叔以前教过我的。」穆人清道:「呸,你学了几路势子,就算会了么?错得远呢,你要是真的懂了这套十段锦的奥妙,江湖上胜得你的人就已经不多了。」袁承志给他教训得喏喏连声,不敢再说。

穆人清于是把十段锦练了起来,式子拳路,和倪浩所教的一模一样。袁承志心中暗暗纳罕,心想这有什么特别?正在奇怪之际,穆人清道:「你当师父骗你是不是?来来来,你来抓我的衣服,只要你碰到我一片衣角,我算你有本事。」袁承志不敢与师父赌气,笑着不动。穆人清道:「快来,这是教你功夫啊!」袁承志听说是教他功夫,于是抢上前去,伸手摸他师父长衫的后襟,那知手将摸到,衣襟忽然一缩,就只这么差了两三寸。袁承志顺势上前,师父忽然不见,在他头颈后面轻轻捏了一把,笑道:「我在这里。」袁承志一个「鹞子反身」双手反抱,那知师父人影又已不见,他忙转身,见师父已离开他有两三丈远。他童心大起,心想:「我非抓住你不可。」纵上前去扯他袖子,穆人清大袖一拂,身子荡了开去,袁承志嘻嘻哈哈的追赶,一转身,忽见哑巴在打手势,似乎要他注意。袁承志心中一动,暗想:「师父用的果然都是十段锦身法,但他怎么能这样快?」于是一面追捉,一面暗记师父的身法,十段锦他练的本熟,但穆人清进退趋避,灵便异常,运用之中,另有异常巧思。袁承志聪敏异常,一面追迷藏,一面暗学师父身法,捉到后来,他的追赶之中也用上了这灵巧的身法,果然登时迅捷了数倍。穆人清暗暗点头,深喜孺子可教。这时袁承志赶得急,穆人清也避得快,两人越追越快,广场上只是两条人影,飞舞来去,忽然穆人清哈哈大笑,一把将承志抱了起来,笑道:「好徒弟,乘孩子!」袁承志见十段锦中有许多奥妙之处,心里也高兴异常。穆人清道:「好啦,这些已够你练的啦。」把他放下地来,叫他复习几遍,自己飘然入内。

袁承志把十段锦从头至尾的练了十多遍,除了把师父的身法牢记住之外,又悟出许多心得来。这一晚把他喜得抓耳爬?,一夜没好好的睡,就是在梦中也是在练拳。等到天一微亮,他怕昨天学的忘记,又奔到广场上练了起来,越打越起劲,忽然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袁承志转过身来,见是师父笑吟吟的站在身后,叫了一声:「师父!」垂手站立,穆人清道:「你自己悟的这几招都还不错,就是这一招快是快了,但下盘露出了空隙,敌人如果是好手,他脚这样一勾你就糟糕,所以应该这样。」他连说带比的教了起来,袁承志一点就通,这一天又学了不少巧招。

这样一晃过了三年,袁承志己经十二岁了。他从小练武,身体出落得壮健异常。穆人清有时有事下山,一去就是两三个月,临走时必定传授袁承志大套拳法,等他回山,袁承志也一定己融会贯通的把拳法学会。这一年的端午节,吃过雄黄酒,穆人清忽然又把祖师爷的画像请了出来,自己磕了头,又命袁承志磕头,然后说道:「承志,今天教你拜祖师,你知道为什么?」袁承志道:「不知道。」穆人清从内室捧出一只长长的木匣来,放在案上,把木匣一揭,只见精光耀眼,匣中躺着一柄明晃晃的三尺宝剑,袁承志心中突突乱跳,颤然说道:「师父,你是教我学剑。」穆人清点点头,从匣中提起宝剑,脸色一沉,说道:「你跪下,听我的话。」袁承志依言下跪,穆人清道:「剑是百兵之祖,最是难学不过,你人很聪明,悟性强,那是一定能学好的。不过咱们华山派的剑法,自历代祖师相传,各人凭了自己的聪明智能,每一代都有增益。别派武功,师父常常留一手看家本领,以致徒弟越到后来本领越差,咱们本派却不是这样,选徒弟时极为严格,选中之后,却是倾囊相授。单以剑法而论,就是每一代都能青出于蓝。本派的剑法难固然是难到了极处,可是狠也狠到了极处,你只要练好,那就是天下无敌的了。今天我要你发一个重誓,决不许滥杀了一个无辜。」袁承志忙道:「师父今天教了我剑法,要是以后我剑下伤了一个好人,一定也被人杀死。」穆人清道:「好,起来吧。」袁承志站了起来,穆人清又道:「我也知道你心地仁厚,决不会故意杀害好人。不过是非之间,有时很难分辨,只要你常存宽容忠恕之念,就不会误伤了。这一点你要牢牢记着。」袁承志点头答应。穆人清左手一捏剑诀,右手宝剑一翻,剑走龙蛇,白光如虹,一套天下无双的剑法展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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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回 穷年传拳剑 长日迷楸枰

 

日光下长剑闪烁生辉,舞到后来,只见一团白气滚来滚去,袁承志跟着老师练了三年,眼光与以前已大不相同,但饶是如此,穆人清的身法步伐还是瞧不清楚,只觉凝重处如山岳峙野,轻灵处如回风拂柳,变幻莫测,迅捷无伦,舞到最后一招时,穆人清大喝一声,长剑忽然飞出,嗤的一声,插入了广场边的一株大树干中,那剑一直没到剑柄。袁承志知道那树质地致密,刚才见师父舞剑时,剑身常常颤动,可见剑刃刚中带柔,那知这一掷,一柄长剑竟全部没入,那么所用的手劲功力,实在是难以想象了,不觉惊奇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忽听身后一人大叫一声:「好!」袁承志在山上三年,除了师父的声音之外,从来没听见过第二个人的话,虽然另外还有一个哑巴,可是哑巴是不会说话的,他忙回头,只见一个人在捻须微笑。

那道人穿著黄色道袍,脸上红光满面,满头白发如银,对穆人清道:「有十多年没见你用剑了,想不到已精进如此!」穆人清哈哈大笑,说道:「木桑道兄,甚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承志,快快给道长磕头。」袁承志忙过来跪下磕头,木桑道人笑道:「不敢当。」用力一扯,把他扯了起来。凡是学武的人,遇到外力时自然而然会作势抵御。木桑道人这么一扯,袁承志双臂顺乎自然的用力一挣,木桑道人已经试出了他的功夫,对穆人清笑道:「老穆,这几年很少见到你,原来一个人偷偷躲在这里调理徒弟,你运气不坏呀,临死了还找到这样一个人材。」穆人清和他打趣惯了的听他称赞袁承志,也不禁怡然自得。

木桑道人道:「啊哟,今天也没带见面钱,可是也不好生受你这几个头,怎么办呢?」穆人清听他这么说,灵机一触,心想:「这鬼老道武功有独到之处,江湖上称为鬼影子,他如肯传点什么给袁承志,倒可得益不浅,只是这人素来不肯收徒弟,倒要想法子挤他一挤。」于是说道:「承志,道长答应给你好处,快磕头道谢。」袁承志何等聪明,听师父这么一说,早就跪了下来。木桑道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好,有其师必有其徒,师父不要脸,徒弟也就没出息。喂,娃儿,你听我说,为人可要正正派派,别学你师父这样厚脸皮,听到人家说给东西,连忙敲钉转脚,难道我老人家还骗你孩子不成。这样吧,今儿乘着我老人家高兴,把这个给了你吧。」说着从背上囊中掏出一团东西交给他。承志抖开一看,见是黑越越的一件背心,拿在手里重甸甸的,非丝非革,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心中正在疑惑,穆人清道:「道兄,别开玩笑,这种宝物怎么能给他?」

袁承志听师父如此说,知道那是一件异宝,双手捧住要交还木桑道人。木桑道人道:「我那里像你师父这样寒酸,送出了东西要收还,乖乖的给我拿去吧!」袁承志不敢收,望着师父听他示下,穆人清道:「既然这样,那么多谢道长吧。」袁承志连忙叩谢。穆人清正色道:「这是道长当年化了无数心血,拚了九死一生才得来的防身至宝,你穿上了。」袁承志依言把背心穿上。穆人清纵到树前,用食中两根手指勾住剑柄,轻轻把剑拔了出来,说道:「这件背心是用白金丝、头发、和金丝猿毛混同织成,任何厉害的兵刃都伤他不得。」说着随手一剑向袁承志肩上刺去。这一剑迅捷无比,袁承志那里来得及避让,吓了一跳,却见剑尖碰到背心,就轻轻反弹出来,心中大喜,又跪下给道人磕头。

大桑道人笑道:「你见这件东西乌墨墨的一点也不好看,第一次磕头只怕心中有点不大服气,这一次才真是心甘情愿的了。」袁承志给他说得脸红过耳,木桑道人道:「当年这件背心确是好几次救了我的性命,不过现在哪,只要你师父不来跟我为难,大概就算不穿这劳什子,天下也没人能伤我了吧。」说完哈哈大笑,自负之色,溢于言表。穆人清笑道:「老杂毛,别在小辈面前胡吹,我功夫是不及你,可是世人能人多着呢,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木桑道人微微一笑,说道:「来来来,咱们老哥儿俩不好意思动刀动剑,还是……」穆人清笑道:「还是在棋局上分个胜负吧。」木桑道人笑道:「不错,你是我肚里的蛔虫。」穆人清笑道:「要是不为了棋瘾大发,你也不会到这深山里来找我。你吃饭家伙带来了吗?」

木桑道人笑吟吟的从背囊中拿出一只围棋盘,两包棋子。哑巴搬出台椅,两人就在树阴下对起局来。袁承志不懂围棋,木桑道人一面下,一面给他解释,同时吹嘘自己这着如何高明,穆人清如何不是他的敌手。穆人清只是微笑沉思,由他胡吹。围棋是易学难精之事,下法规矩,一点就会,袁承志看了一局,已知道其中大要,这一局果然是木桑道人胜了两子。老朋友俩从日中一直下到天黑,一共下了三局,木桑道人是两胜一负,依他说还要下,穆人清道:「我可没精神陪你啦!」木桑道人这才恋恋不舍的去睡。

一连三天,木桑道人总是缠着穆人清下棋,到了第四天上午,穆人清道:「今天咱们休息一天,待我先传授徒弟剑法再说。」木桑道人心想这是正事,不便阻挠,可是这一天他过得心痒难搔,好容易穆人清传完剑法,他马上一把拉住,说道:「来来来,再杀三局。」

穆人清教剑教了半天,已颇感疲乏,但知木桑棋瘾极大,如不陪他,只怕他一晚睡不安乐,于是和他到树下对局。穆人清棋力本来不如木桑,这时又是勉强奉陪,下得更加不顺,到布局将完时,已是处处受制,眼见自己一块黑子形势危急,即使勉强做眼求活,四下要点都将被对方占尽。他拈了一粒棋子,沉吟不语,始终放不下去。袁承志在一旁观看,实在忍耐不住,说道:「师父,你下这里,木桑师伯一定要去救,你再下这着,就可以冲出去了。」这一着果然十分精妙,穆人清素来恬退,不像木桑那么自负好胜,也就照着徒儿指点,下了这着,一大片黑棋真的冲了出来,反而把白子困死了一小块。这局棋穆人清本来大输特输,这样一来一去,结局只输了三子。

木桑大赞袁承志心思灵巧,让他六子,与他下了一局。袁承志虽然不懂前人之法,然而围棋一道,最讲究的是悟性,常言道:「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意思是说下围棋的人如不在童年成名,将来再下苦功,也终是碌碌庸手。如苏东坡这样聪明的人,经学文章、书画诗词,无一不通,无一不精,然而围棋始终下不过普通的贩夫走卒,成为他生平一大憾事。他有一句诗道:「胜固欣然败亦喜」,后人说他胸襟宽博,不以胜负萦怀,要知围棋最重得失,一子一地之争,必须计算清楚,毫不放松,这才可以得胜,如果抱着「胜固欣然败亦喜」的胸怀下去,作为陶情冶性,固无不可,不过那一定是「胜亦欣然」的时候少,而「败亦喜」的时候多了。

穆人清性情淡泊,木桑和他下棋觉得搏杀不烈,不大过瘾,现在与承志一对局,竟然大不相同。袁承志于此道颇有天才,加以童心很盛,千方百计的要打胜这位师伯。这一局结果虽然仍是木桑获胜,可是中间险象环生,胜来颇不容易。第二天一早,木桑又把承志拉出去下棋,承志连胜两局,从让六子改为让五子,不到十天,袁承志棋力大进,木桑只能让他一先,这才互有胜败。

袁承志在围棋上一用心,自然练武的时间灭小,穆人清碍于木桑的情面,起初还不说他,后来见这一老一小,终日废寝忘食的在这楸枰上打交道,实在太不成话,于是暗中嘱咐袁承志,每日只可与木桑下一局棋,其余的时间都要用来练武。袁承志经师父一提醒,心想这十多天也的确荒疏了武功,暗暗惭愧,连忙赶练剑法。一连两天,木桑叫他下棋,袁承志总说要练剑,没有功夫。木桑说道:「你来陪我下棋,下完之后,我教你一件功夫,你师父一定喜欢。」

袁承志道:「我去问过师父。」木桑道:「好,你去问吧。」袁承志果真奔进去把木桑的话对师父说了。穆人清一听大喜。要知木桑道人江湖上人称「鬼影子」,武功别成一派,颇有独得之秘,但生来脾气古怪,从来不肯授徒,现在他竟答应传授承志,武功,那么一定实在是熬不过棋瘾了,忙拉了承志的手走出来,向木桑一揖,说道:「你肯成全小徒,我这里先谢谢啦。」叫承志向木桑磕头拜师,承志跪了下去,木桑一纵而起,双手乱摇,说道:「我不收徒弟。他要我教功夫,得凭本事来嬴。」穆人清道:「怎么嬴法?」

木桑道:「剑法拳法,你老穆天下无双,我老道甘拜下风,这个孩子只要学到你功夫的二三成,江湖上已难见敌手。但说到轻功暗器,只怕我老道也还有两下子。」穆人清道:「谁不知道你鬼影子的鬼崇崇本事,这一点倒不必自吹自擂啦!」木桑笑道:「你自以为是一派宗师,说什么都得正大光明,轻功暗器两门上就不肯多下功夫。这样,你让承志每天和我下两盘棋,我嬴了,那就是陪师伯消遣,要是他嬴得一局,我就教他一招轻功,连嬴两局,那么轻功之外再教一招暗器。你说这样公平不公平?」穆人清心想这老道果然滑稽刁钻,知道只要他话一出口,再无翻悔,说道:「好,就是这么辨。我本来怕承志下棋?误了功夫,现在既有这样的好处,你们每天下十局八局我也不管。」木桑和袁承志一听大喜,两人又去下棋去了。

木桑这天一胜一负,他下完棋后,对袁承志道:「今儿我教你一招轻身功夫,虽然只是一招,只要你用心去练,可也够你终身受用无穷,你仔细瞧着。」他话刚说毕,也不见他弯腿作势,忽然全身拔起,已窜到了大树之巅,一个倒翻斛斗,又站在承志面前。承志看得目瞪口呆,拍掌叫好。木桑道人当下把这一招「攀云乘龙」的轻身功夫教了他,虽说只是一招,可是腰腿之劲,步法眼神,都有不少奥妙。

第二天袁承志连输两局,一无所获。第三天上午,他突出奇兵,把边角全部放弃,尽占中央腹地,居然两局都胜。木桑不服气,又下两局,这次是一胜一负。结算下来,木桑应该教他三招。木桑教了他两招轻功,见他练会,说道:「你知道我对敌时用什么兵器?」袁承志摇摇头。木桑道人抓起棋盘,笑道:「就是这家伙。」袁承志早见这棋盘是精钢铸成,那知竟是他的兵器。木桑又拈起一把棋子,笑道:「这就是我的暗器!」随手一掷,数十颗棋子都向天空掷去。

木桑道人举起棋盘一接,只听见「当」的一声大?,数十颗棋子同时落在棋盘之上。袁承志伸出了舌头,半?说不出话来。原来数十颗棋子拋上天空,落下来必定有个先后,铁棋子和银棋子碰到钢棋盘,必定是「叮叮当当」的乱?一阵,那知数十颗棋子落下来竟是不先不后,同时碰到棋盘,那么拋掷上去时手力的平均,实在到了惊人的地步。更奇怪的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竟不弹开,只见木桑道人右手微微一沉,已把棋子下落之势抵消,一颗颗棋子就像用手来摆那样放在棋盘之上。木桑道人笑道:「打暗器要先练力,再练准头,发出去的轻重有了把握之后,才谈得到准不准。」于是把投掷棋子用力使劲的心法传授了他。

话休絮聒,木桑在华山绝顶一住就是大半年,天天与这位小朋友对奕,流连忘返,乐而忘倦,而他一身轻身功夫和打围棋子的心法,在这大半年中也毫无藏私的传给了他。这天正是盛暑,袁承志上午练了拳剑,下午和木桑在树下对奕。这时他棋力早已高出木桑一先,可是木桑好胜,每次还是要执白子,让袁承志先打,那更是胜少败多了。这天木桑教袁承志的仍是发暗器的「满天花雨」手法,撒出去十多颗棋子,要颗颗都打中敌人的穴道,这种上乘武功当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学会,袁承志在这一门上已下了四个月苦功,可是同时发三四颗棋子,每次总只能有一二颗打中。木桑做了一个木牌,牌上画了一个人形,叫哑巴举了木牌奔跑,木桑喊道:「天宗、肩贞、玉枕!」袁承志三颗棋子发出,打中了天宗、玉枕两穴,肩贞一穴却打偏了。木桑又喊:「关元、神封、太赫。」哑巴一边跑,一边把木牌乱晃,袁承志展开轻身功夫,追赶上去,手一挥,木桑已叫了起来:「关元穴没中。」他正要再喊,忽然听见袁承志惊叫一声,抢上去把哑巴一把拉住,向后一扯,哑巴一呆,回过头来,只见一头猩猩站在身后,作势要扑。哑巴举木牌劈头向猩猩打下,突然感到手上有一股力量一托,已被木桑拉了回来。

木桑叫道:「承志,你对付他!」袁承志知道这是木桑试他本领,答应了一声,双掌一错,轻飘飘站在猩猩面前。猩猩见了人,转身想走,袁承志用重手「拍」的一声,在牠背上重重一掌。猩猩痛得哇哇怪叫,转身挥长臂来抓,袁承志托地跳开,正要乘隙迎击,忽觉身后生风,似乎有敌人来袭,他不及回头,左脚一点,跃在空中,人未落地,已见袭击他的原来是另一头大猩猩。袁承志上山后练了这些年武功,从未与人当真对过招,两头猩猩虽然狞恶,他毫不畏惧,展开「伏虎掌」法与两兽斗了起来。

呼喝声中,穆人清也奔了出来,他见袁承志力斗两头猩猩,手掌一着到猩猩身上,这猩猩无不痛得哇哇大叫,心中也暗自欣喜,心想:「这孩子也不枉了我一番心血。」两头猩猩吃了苦头,不敢过份接近,窜来跳去,俟机进扑。穆人清知道袁承志掌法尽可制得住两头畜牲,但是他究竟功力不足,一掌打着,只能使猩猩疼痛,却不能使牠受伤,因为掌力大小要靠多年锻炼,非数年之间所能收功。于是奔进去取宝剑,叫道:「接剑!」把剑掷了过去。

袁承志纵起身来,右手一抄,接住剑柄,一剑在手,登时如虎添翼,人未落下,一招「穿针引线」,向一头猩猩肩上刺了过去。那猩猩疾忙后退,袁承志一柄剑使了开来,寒气迫人,登时把两个猩猩裹在剑光之中。木桑道:「承志,别伤牠们性命。」袁承志答应一声,剑使得更加紧了,这时他要刺杀猩猩,易如反掌。两头猩猩转眼间臂上、肩上、腿上、头上、剑创累累,袁承志始终未下绝招,每手都是伤到即止。两头猩猩颇有灵性,起初还想奋力逃命,后来见微一纵开,剑锋随到,只要停步,对方也就收招,知道他有意饶牠们性命,忽然叫了几声,蹲在地下,双手抱头,不再进扑,四只眼珠角碌碌的转动,望着袁承志,露出哀求的神色。

哑巴见袁承志制服两头畜牲,高兴得拍手顿足,奔进去取出一捆绳来,把两头猩猩缚住。猩猩起初还露齿咆哮,但哑巴手力奇大,用力一捏,猩猩骨节奇痛,不敢再行反抗,只得乖乖的受缚。木桑道人和穆人清都过来称赞袁承志近来功力大进,着实勉励了几句。袁承志很是高兴,采些果子给猩猩吃了。养了七八天,猩猩野性渐渐驯服,虽然解去绳子,居然也不逃走。袁承志大喜,给雄的猩猩取名「大威」,雌的猩猩叫做「小乖」。穆人清与木桑见这样毛茸茸的庞然大物竟是这样小巧玲珑的一个名字,都不禁好笑。大威和小乖越养越驯,袁承志一发命令,他们马上照做。这天机缘巧合,两头猩猩忽然兴发,攀到了山顶旁的一个绝壁之上采果子吃。这绝壁较斜,还可攀援,另一面却如一大堵平墙,毫无可容手足之处,小乖一个失足,从树上跌了下来,直向绝壁一面溜下。这绝壁离地四十多丈,一掉下来当然是粉身碎骨。大威吓得魂飞魄散,赶到山壁上看时,小乖竟末掉下,两只长臂攀在山壁上一个洞里。这个洞穴年深月久,本来被泥土封住,小乖掉下来时在山壁上乱抓乱爬,无巧不巧,刚刚抓破封泥。手臂伸到洞里勾住。可是牠挂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十分狼狈。

大威无法可施,飞奔下山,来找承志。袁承志正在练剑,见牠满身被荆棘刺得都是斑斑血迹,神态狼狈异常,口中吱吱乱叫,知道小乖必定出了事,忙去找了哑巴,一起跟大威出去。走不多远,大威指着削壁,乱跳乱叫,袁承志和哑巴才见小乖吊在半空。袁承志一转念,回到石屋取了几条长绳,和哑巴,大威从斜坡爬上绝壁,把三条长绳接了起来,悬垂下去。小乖这时已累得筋疲力尽,一见绳子,双手双脚死命拉住。哑巴和大威一齐用力,这才把牠拉了上来。

小乖身上被山石擦伤了数处,幸喜受伤不重,但牠吱咕叫着,把手掌直伸到袁承志面前。袁承志一看,只见牠手掌上钉着两个奇形暗器,伸手一拔,竟拔不出来,小乖却已痛得乱跳,知道暗器下面生着倒刺。袁承志一惊,心想:「难道来了敌人?」忙打手势问小乖,暗器是谁打来的?小乖指手划脚,表示伸手到洞中时刺上的。袁承志觉得很是奇怪,心想这绝壁上的山洞素不露形,而且离山顶离地下都这样远,怎么会有暗器藏在里面,心中大惑不解,忙带了哑巴和两头猩猩去师父和木桑道人。两人听袁承志说明情由,见了这两枚暗器,也都称奇。木桑道:「我从来爱打暗器,江湖上各家各门的暗器都见识过,这种一条蛇一样的东西却从来没见过。老穆,这次可把我考倒啦。」穆人清也暗暗纳罕,说道:「你把牠起出来再说。」木桑回到房中,从药囊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割开小乖掌上的肌肉,把两枚暗器挖了出来。幸而小乖颇通灵性,知道这是给牠治伤,竟没反抗。木桑给他敷上药,用布包扎好。小乖经过这次大难,甚为委顿,大威给牠搔痒捉虱,拚命讨好,表示安慰。

那两枚暗器长约二寸八分,打成昂首吐舌的蛇形,蛇舌尖諯分成三叉,每一叉都是一个倒刺。蛇身黝黑,外面积满了青苔污秽。木桑拿起来细细察看,用小刀细细挑去蛇身各处污泥,那蛇渐渐灿烂生光,原来是黄金打成。木桑道:「怪不得这么小的东西有这样重,原来是金子打的。用这暗器的人好阔气,一出手就是几两银子。」穆人清突然一惊,说道:「这是金蛇郎君的。」木桑道:「金蛇郎君?」他沉吟了一下道:「你是说夏雪宜?听说他早已死了十多年啦!」他话刚说完,忽然惊叫起来:「不错,正是他。」他把金蛇一翻,蛇腹上刻着一个「雪」字。再看另一条蛇,同样有着这一个字。袁承志忙问:「师父,金蛇郎君是谁?」穆人清道:「这事待会再说。道长,你说他的暗器怎么会藏在洞里?」木桑沉吟不语,默默出神。

穆人清与木桑道人见人这两枚金蛇,神情很是严肃,袁承志也不敢多问。晚饭过后,穆人清与木桑剪烛对谈,说了许多话,袁承志都不大懂,听他们说的都是「仇杀」、「报复」等等的事,还有一些隐语。木桑忽道:「那么你说金蛇郎君是为了避仇而到这里了?」穆人清道「照他的本领,似乎又不必远远的从江南逃到这里,躲在这穷荒僻壤。」木桑道:「难道这人还没死?」穆人清道:「此人行事向来神出鬼没,咱们在江湖上这些年,只听见他的名头,从来没见过他的面。听人说他己死了,可是谁也不知道怎么死的?」木桑叹了一口气道:「这人行事也真古怪,有时穷凶极恶,有时却又行侠仗义,是好是坏,教人捉摸不定。我几次想找他都没找到。」穆人清道:「咱们别瞎猜啦,明儿到这山洞去瞧瞧。」

第二天一早,穆人清、木桑、袁承志、哑巴四人带了绳索兵刃,爬上峭壁顶上。木桑道:「我下去。」穆人清点点头,说道:「要小心。」把绳索绑在他腰里,与哑巴两人紧紧拉住,慢慢把木桑放下去。木桑溜到洞口,向下一望,只见脚底云雾迷漫,看不见地,虽然他平素滑稽梯突,游戏人间,这时也暗暗心惊。他向洞里一望,黑越越的看不清楚,只觉得洞穴很深。一看洞穴大小,自己身体是钻不进去的,于是用布包住了手,轻轻到洞里一探,忽然碰到一枚枚尖利之物,插在洞口。他一摸就知道是金蛇锥,轻轻的拔了出来,一共拔了十四枚,就没有了。他再伸手进去,直到自己面颊抵住洞口,也再摸不到什么。他怕上面拉的人手酸,高声叫道:「拉我上来。」穆人清听见了,慢慢收索,把他拉了上来。拉到离崖顶二丈多时,木桑右脚在峭壁上一点,窜了上来。他把一大把金蛇锥拿给穆人清看,笑道:「老穆,咱哥儿们发财啦,这许多金子。」

穆人清脸色却更显得沉重,沉吟道:「这魔头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不知是什么意思。洞里还有什么?待我下去瞧瞧。」木桑道:「你下去也是白饶,洞口太小,铁不进去。」穆人清满腹心事,低头不语。袁承志忽道:「师伯,我成么?」木桑喜道:「你也许成,但这样高,你敢下去吗?」袁承志道:「我敢。师父,我下去好不好?」穆人清道:「这个江湖异人把他的防身至宝放在这里,必定有什么用意,如不探个明白,实在不妥。但说不定洞内有什么危险,让这孩子孤身去犯险,令人颇为担心。」于是说道:「只怕洞里有危险呢。」袁承志忙道:「师父,我小心着就是啦。」

穆人清见他一副毫不畏惧,跃跃欲试的神情,就点点头道:「好吧,你点一个火把在前,如果火熄,那千万不可进去。」袁承志右手执剑,左手拿着火把,缒绳下去。他遵照师父吩咐,用火把先探进洞里,因为小乖弄破洞外泥封,山顶风劲,吹了一晚,已把洞中秽气吹得干干净净,所以火把并不熄灭。袁承志慢慢爬了进去,只见前面是一条狭窄甬道,大约爬了十多丈远,甬道渐渐高,再前进丈余,已可站起身来。他挺一挺腰,向前走去,甬道忽然转弯。他不敢大意,右手宝剑握得更紧,走了两三丈远,前面出现一个石室,他用火把一照,吓出一身冷汗,只见一副骷髅膝坐在中间一块岩石上。那骷骸全身骨格排列得整整齐齐,双手平放在膝上。

袁承志看见这副情形,心中卜卜乱跳,一看石室中再无其它可怖情形,于是用火把仔细照看。骷髅前面横七竖八的放着几把金蛇锥,骷髅身旁插着一柄剑,他不敢去碰,再看壁上时,有几百幅用利器刻成的人形,每个人身形都不大相同,举手踢足似乎是在练武。他挨次看去,密密层层的都是图形,心中大惑不解,不知这些图形有什么用意。图形尽处,石壁上出现了几字,也是用利器深深刻在石上,凑过去一看,见那几行字写道:「重宝秘术,付与有绿,入我门来,遇祸莫怨。」

他正想再看,听见洞口隐隐似有呼唤之声,忙奔出去,转了弯走到甬道口,听见木桑在叫他名字,忙高声答应,爬了出去。原来木桑和穆人清在山顶见绳子越扯越长,等了很久不见出来,心中焦急,木桑也缒下去查看。他爬不进去,只得在洞口叫喊。承志爬出来,扯动绳子,上面穆人清和哑巴忙把两人拉上去,只见袁承志满脸都是灰土青苔,脸现惊惶之色,知道他必有所见。袁承志定了神,才把洞中的情形说了出来。穆人清道:「那骷髅一定是夏雪宜了,想不到一代怪侠,毕命于此,实在可叹。」木桑道:「他留的这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呢?」穆人清微一沉吟,说道:「看这样子金蛇郎君在洞中埋了什么宝物,他的绝世武功,大概也用什么法子留传在内,以待有绿的人。只是这人生来古怪,好象谁要得到他的遗赠,就得算他门人,而且说不定有什么祸患。」木桑道:「照字面上说来,应该这样,但不知这怪人还有什么奇特花样。」穆人清歇了一口气道:「咱们也不觊觎他的异宝武功,承志,明儿你爬进去把这位前辈的遗骨葬了,再点了香烛在他灵前叩拜一番,也就对得起他了。」袁承志答应了。

第二天早晨,袁承志拿了一把锄头,和哑巴两人爬上峭壁,这次穆人清和木桑知道洞里没有危险,所以没和他们同去。袁承志心想在洞中?搁的时间长,所以身上带了三个火把,爬进洞后,先用锄头在地上挖了一个小洞,将火把竖起插在洞里,四面用泥土护住,转身瞧那骷髅。心想:听师父说,这堆白骨生前是一位怪侠,不知何以落得命丧荒山,死后骸骨都无人殓埋,想来很是-恻然。于是在骷髅面前跪下,叩了几个头,暗暗祝告:「弟子袁承志无意中与大侠遗体相遇,今日给大侠落葬,请你在地下长眠安息吧!」祷祝方罢,一阵寒风飕飕的刮进洞来,只觉冷气逼人,不禁毛骨悚然。

他不敢多所停留,忙用锄头在地下挖掘,他生怕地下都是坚硬的岩石,挖不下去,那只有把白骨检出来埋葬了。那知一锄下去,地面应锄而开,很是松软,袁承志大喜,忙加劲挖掘,正挖得起劲,忽然「叮」的一声,锄头碰到了一件铁器。移近火把一看,见底下有一块铁板,再用锄头挖了几下,拨开旁边泥土,原来是一只两尺见方的大铁盒。他好奇心起,把铁盒捧了出来,见那盒子高约一尺,然而轻飘飘的不见沉重,似乎中间并没有藏着多少东西。他打开盒盖,那盒子竟浅得出奇,深仅一寸,袁承志很是奇怪,一只这样高的盒子,怎么盒里却这样浅?盒中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得我盒者,开启此柬。」他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白笺,因为年深日久,纸笺早已变为焦黄。笺上写道:「盒中之物,留赠有缘,惟得盒者,须先葬我骸骨。」信封中又有两个小封套,一个封套上写着「启盒之法」,一个封套上写着「葬我骸骨之法」。

袁承志这才知道那铁盒原来共有两层,举起盒子一摇,果然里面还有东西。他心想:「我是怜他暴尸荒山,所以来给他收葬,又不是贪得他的东西。」于是拆开那个写着「葬我骸骨之法」的封套,见里面又有一张白笺,上面写道:「君如诚心葬我骸骨,请在坑中再向下挖掘三尺,然后埋葬,使我深居地下,不受虫蚁之害。」袁承志心想:「我好人做到底,索性照他的吩咐做吧。」于是又向下挖掘,这次又向下挖掘,这次泥土较坚,时时出现山石,挖掘远为费力,袁承志虽然此时武功已颇有根底,但也累出了一身大汗,看看又快挖了三尺,忽然「叮」的一声,锄头又碰到一件东西。这次他有了经验,拨开泥土,果然又是一只铁盒,不过这只盒子只有一尺见方。袁承志暗想:「这位怪侠真的古怪,不知这盒中又有什么东西。打开盒盖,又见一信,一看之下,只惊得一身冷汗。」

原来盒中有一张白纸,上面写道:「君是忠厚仁者,葬我骸骨,当酬以重宝秘术。大铁盒开启时有毒箭射出,盒中书谱地图假,上有剧毒,以惩贪欲恶徒。真者在此小铁盒内。」袁承志不敢多看,把两只铁盒放在一旁,把金蛇郎君的骸骨依次搬入穴中,盖上泥土,拜了几拜,捧了铁盒,回身走出到洞口时,火光照耀下见洞口是用石块砌成的,想是金蛇郎君当日进洞后再行用石封住。承志将石块搬开,开大洞口,以备师父与木桑进来查看。出洞后,哑巴将他拉了上来。他拿了铁盒,去见师父。

穆人清与木桑正在奕棋,见他过来,忙停奕不下,袁承志把经过一说,木桑看了几封书柬,暗暗心惊,又把大铁盒中那封写着「启盒之法」的封套拆开,里面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铁盒左右,各有机括,双手捧盒同时力掀,铁盒即开。」木桑向穆人清伸了伸舌头道:「承志这条小命算是检回来啦,要是他贪心一点,不先葬他骸骨而想开这只盒子,只怕毒箭不肯饶他。」他叫哑巴搬了一个大木桶来,在木桶靠底处开了两个孔,把铁盒打开了盖放在桶内。再用厚板盖住木桶,然后用两根小棒从孔中伸进桶内,自己与袁承志各拿住一根小棒,同时用力一抵,只听见「呀」的一声,想是铁盒第二层的盖开了,接着「嗤嗤」「东东」之声不绝,木桶微微摇晃。袁承志听箭声已停。正要揭板来看,穆人清一把拉住,喝道:「等一会!」话声未绝,果然又是「嗤嗤」数声。隔了良久再无声息,穆人清把木板揭开,果然板上桶内,钉了数十枝短箭,枝枝深入木内,穆内清拿了一把钳子,轻轻拔了下来,放在一边,不敢用手去碰。

木桑叹道:「这人实在也太工心计了,惟恐一次射不死,把毒箭分作两次射。」拿出铁盒,只见盒子第二层已经打开,里面钢丝纠结,都是放射毒箭的弹簧机括。木桑把钢丝钳去,下面是一本书,上面写着「金蛇秘籍」四字,用钳子揭开数页,见上面写着满密密小字,又有许多图画,有的是地图,有的是武术姿势,更有些兵刃机关的图样。再打开小铁盒一看,里面有一本一式一样的书,字体装订无一不同,一对内容却完全两样。穆人清道:「金蛇郎君为了对付不肯葬他骸骨的人,不惜化无数功夫写这样一本伪书,做这许多毒箭,其实人都死了,别人对你是好是坏,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木桑道:「这人就因为想不开,所以落得如此下场。」穆人清点头叹息,叫袁承志把两只铁盒收了,说道:「金蛇郎君行为乖僻,他的书观之无益。」袁承志答应了。经过这一件事后,他练武更加用功,木桑把轻功和暗器的要诀倾囊以授之后,就飘然下山去了,匆匆数年,这时已是崇祯十六年,袁承志也已二十岁了。

他经过华山派掌门人、拳剑天下独步的穆人清十多年调教,武功自是桌绝非凡,加之又从木桑道人那里学到了绝顶的轻身功夫与打围棋子本领,一身兼修两派上乘武功,已是武林中罕有的人物。不过十多年来他一步没有下山,世事固然茫然不知,江湖上也不知道华山派已出了这样一个能手。

这天正是初春,袁承志和大威小乖两只猩猩一起练武,哑巴忽然从室内走出来,向他做做手势,袁承志知道师父叫他,走到室内,见师父身旁站着两个大汉。这华山绝顶之上除木桑之外,从来没来过外客,袁承志见了这两人,很感诧异。穆人清道:「承志,这位是王大哥,这位是高大哥,你过来见见。」袁承志见是师父朋友,忙过来拜倒,口称「师叔。」那两人连忙跪下,连称:「不敢,袁师叔起来。」袁承志听他们叫他师叔,十分奇怪。穆人清呵呵大笑,说道:「大家起来。」袁承志站起身来,见那两人都是庄稼人打扮,英悍矫捷,只是一脸不好意思的神气。穆人清笑道:「你从来不跟我下山,也不知道你自己辈份多大,别客气过头啦!你们谁也别叫谁师叔,大家按年纪兄弟相称吧。」原来这姓王与姓高的是师兄弟,他们的师父按辈份要叫人穆人清师叔,他们年纪大虽大,算来还比袁承志小一辈。穆人清道:「这两位大哥从山西奉李自成将军之命赶到这里,要我去商量一件事,我明天就要下山。」袁承志道:「师父,这次我跟你去瞧瞧崔叔叔。」他在山上实在闷得腻了,好几次想跟师父下山,都没得到准许,这次又求。穆人清微微一笑,那王高两人知道他们师徒有话商量,就告退出去。

穆人清道:「现在义军声势大张,秦晋两省转眼就可入我军手里,这也正是你报父仇的好机会。你一直求我同你去刺死崇祯皇帝,我始终没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袁承志道:「大概是弟子的功夫没学好。」穆人清道:「这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另有更重要的关键,你坐下,听我慢慢说。」袁承志依言坐下,穆人清道:「这几年来,关外军情异常紧急,满洲人野心叵测,无日不想入寇关内。崇祯皇帝这人虽然疑心重,做事三心两意,但比较前嘉靖、天启那些皇帝,总算还是励精图治的。要是你为了私仇,进宫把他刺死,继位的太子年幼,权柄落在宦官权奸手里,只怕咱们汉人的江山马上就断送,这样你岂非成了天下罪人?你父亲终身以抵御满兵、收复辽东为己志,他在天之灵知道,一定也要怒你不忠不孝吧。」袁承志听师父一言提醒,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

穆人清道:「国家事大,私仇事小,我不许你去行刺报仇,就是这个道理。但现在情形不同了,闯王已经占有秦晋,一两年内或许就可进取北京,那时由他来主持大局,全国上下一心,那里还怕辽东满洲人入寇。」袁承志听得血脉偾张,兴奋异常。穆人清道:「现在你武艺已经颇有根底了,虽然武学永无止境,但我所知所能,已经全部传授了你,以后就全凭你自己用功。明天我下山去,你现在不必同去,一个月后,你动身到山西闯王军中来找我。」袁承志答应了,听师父答应让他下山,非常欢喜。穆人清平时早已把江湖上各种禁忌、规矩、切口、门派都说了给他听,这时又择要提了一提,最后说道:「你为人谨慎正直,我是放心得过的,只是你血气方刚,在『色』字一关可要特别小心,多少大英雄大豪杰因为在这事上失了足,弄得身败名裂,你要牢牢记住我这话。」袁承志凛然受教。

第二天天没亮,袁承志就起来帮哑巴烧水做饭,等到一切弄好,到师父房里时,穆人清和两位客人早已在半夜里走了。袁承志望着师父的空床,出了一会神,想到不久就可下山,指手划脚的把这好消息告诉哑巴。哑巴凄然不乐,转身走出。袁承志和他相处十余年,早已亲如兄弟,知他不舍得与自己分离。

忽忽过了七八天,袁承志照常练武用武,想到不久要离开这里,对山上一草一木加意的爱惜起来。这天用过晚饭,检了师父的一本藏书了一个时辰,正要熄灯睡觉,哑巴走进房来,指手划脚的做手势,说山中来了生人。袁承志要奔出去察看,哑巴一把拉住,表示他已前后查过,这时却已不见踪迹。袁承志不放心,带了两头猩猩山前山后去查看,黑夜中果然没发现什么异状,也就回来睡了。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外房的大威与小乖吱吱乱叫,袁承志翻身坐起,侧耳细听是什么动静,忽然甜香扑鼻,暗叫:「不好!」闭气纵出,那知脚下无力,一个踉跄,险险跌倒。这时室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一条黑影窜了进来,黑暗中刀风飒然,当头砍到。袁承志只感到头脑发晕,但他武功深湛,强自支持,身子向左一偏,右手反击一掌。

那人一刀直劈下来,想削袁承志的手。袁承志猝遇强敌,不容对方有缓手机会,黑夜中听声辨形,欺进一步,左掌「噗」的一声,击在那人肩头,这一掌用了十成力,那人不料他中了迷药仍有如此功力,肩头一疼,不由自主直掼出去。外面又有一人,一把拉住,说道:「点子爪子硬?」袁承志正想扑出,只觉一阵迷糊,晕倒在地。也不知隔了多少时候,方才醒来,只感混身酸软,手足一挣,一惊非同小可,原来全身已被绳子缚住。只见室中灯火辉煌,两个人翻箱倒箧的到处搜检。

他知道已遭人暗算,自责无用,师父下山没多天,就被人掩上山来拿住,那还说什么江湖报父仇。他闭住眼睛,假装昏倒未醒,眼睛微微睁开一线偷看,只见一人身材瘦削,大约五十多岁,面容干枯,另一个却是和尚,又肥又大,瞧他身形,就是刚才与自己交手的那人。他想:「山上有什么宝贵东西,值得他们来抢?这里只有师父留下给我作盘缠的五十两银子。但他们决不是普通盗贼,这和尚武功极好,瞧那瘦子也非弱者。要说是来报仇,为什么又不杀我,却到处搜寻东西?」一面疑惑,一面暗运功力想把绳子迸断。那知来的敌人是大行家,知道他武功好,在他双手之间插入了一根空竹,只要他一用力,竹子先破,马上发出声?,袁承志微微一挣立即发觉,于是停手不动,寻思脱身之计。和尚忽然高兴得大叫起来:「在这里啦!」从床底下捧出一个大铁盒来,原来那就是金蛇郎君所留下的。瘦子脸露喜容,与和尚坐在桌边,打开藏盒,取出一本书来,见上面写着「金蛇秘笈」四字。和尚哈哈大笑,说道:「果然是在这里,师哥,咱们这十五年功夫可没有白费。」他揭开秘笈,见里面画着许多图形,写满小字,喜得晃头搔耳,乐不可支。

廋子忽道:「咦,那人要逃!」说着向袁承志一指,袁承志吃了一惊,和尚回过头来,那瘦子疾如闪电,腕底一翻,「波」的一声,一柄匕首插进了和尚背脊,直没到刃柄,随即跃开数尺,拔出长剑,护住门面。和尚一愕,忽然惨笑,说道:「咱们师兄弟寻找十五年,今日才得到这宝贝,你要独吞,下这毒手……哈哈…哈哈……」静夜中听到这惨厉的笑声,袁承志只感到汗毛直竖。那和尚反手去拔匕首,总是够不到,忽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瘦子怕他没死,又过去在他背上刺了两剑。袁承志见他对自己师弟如此心狠手辣,暗暗心惊。那瘦子「哼」了一声道:「我不杀你,怕你不会杀我么?」又在和尚身上踢了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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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回 绝顶来怪客 密室读奇文

 

那瘦子没发现袁承志已醒,阴恻恻的笑了两声,手指一弹,弹去蜡烛上的灯花,烛光突然一亮。廋子打开那本秘笈,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见他身子微微晃动,显然开心已极。他翻了几页,有几张微微黏住,揭不开来,伸食指在口中一舐,醮了些唾液又去翻阅,这样一连翻了几张。袁承志突然间想起,这本书上附有剧毒,他这样翻阅,势必中毒,当下也没想到自己处境危险,不由得轻轻「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廋子听见声音,转来一看,见袁承志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充满着恐怖的神情望着他。于是缓缓站起身来,从和尚背上拔出匕首,向袁承志走上两步,说道:「我虽与你无无怨仇,可是今日却不能饶你性命。」说着眼露凶光,举起匕首,狞笑两声,说道:「现在杀你,只怕你到了阴间也不知道原因。老实对你说,我是浙江衢州石梁派的张春九,我们石梁派和金蛇郎君是死对头,他奸淫了我们师妹,逃到这里来。我们十多年来到处他,那知他的遗物竟落在你这小子手里。你既与金蛇郎君有干系,总也不是好人,杀了你也冤不到那里去。你死后做了鬼要报仇,到衢州来找我张春九吧,哈哈……」他笑声未毕,突然打了一个踉跄。袁承志知道危机迫在目前,全身力量都运到了双臂之上,猛喝一声,绳索登时迸断,他一掌尚未打出,那廋子忽然仰天便倒。袁承志怕他有什么诡计,把断绳抓在手中当武器使。但见那廋子双脚一登,立时不动,眼中、鼻中、耳中、口中,都流出黑血来,这才知道他已中毒而死,俯身解去绳索,奔到外室,只见哑巴也被缚住在那里,双目圆睁,动弹不得。袁承志忙给他解缚,又见大威与小乖昏倒在地,心中一惊,只怕两头猩猩遭了毒手,端了一碗冷水往牠们头上一倒,两头猩猩渐渐苏醒。袁承志打手势把经过情形告诉哑巴,等天明后,两人把两具死尸抬到后山埋葬。袁承志想这大铁盒是害人之物,就随手投在坑里,与两具死尸一起埋葬。安葬已毕,想起夜来情事,暗暗心惊。

他自十二岁上无意中发现铁盒之后,八年来早已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看那瘦子与和尚的神情,「金蛇秘笈」中似乎藏有异常重大的秘密,否则他们不会连找十五年,找到之后,也不会这样你抢我夺的以命相搏。到底这秘笈中写着些什么东西呢?此念一动,再也不能克制,于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只尘封蛛结的小铁盒找了出来。这只盒子占的地位小,廋子与和尚一时未看到,他们见到大铁盒后,就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找寻别的东西了。袁承志打开铁盒,把真本的「金蛇秘笈」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秘笈一看,前面是一些练功秘诀,打暗器的心法,这些与他师父穆人清及木桑道人所授的大同小异。袁承志拿来一比较,觉得秘笈中所说的虽然有很多地方不及他原来所学,但手法之阴毒狠辣,却远胜师门所授。袁承志心想,这次险些中了敌人的卑鄙诡计,将来在江湖上行走,难保不再遇到阴恶的对手,他们的手法自己虽然不屑使用,但知己知彼,为了克敌护身,却不可不知,于是把秘笈中所述的心法仔细参研起来。读到第三日上午,秘笈所载的武功已是完全不同的路子,不但与华山派的不同,而且从来不曾听师父说过。袁承志一艺通百艺通,他武功既有颇深造诣,再学旁门自是一点即会。他照着秘笈一路练下去,练到第五日却遇上很大难关,秘笈中载了详细要诀,但最重要关键的姿势却没有图形。他略过不练,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剑法」,心想这是金蛇郎君自己所创,想来必有独到之处,照式一练,初时还不觉什么,到后来转折起伏,刺打劈削之间,总觉有什么不顺,连练了几次总感不对,突然想起:埋葬金蛇郎君的洞中壁上有许多图形,莫非与此有关?

一想到这事,再也忍耐不住,叫了哑巴,带了绳索火把,又到那洞中去。这时袁承志身材已经高大,幸而当时他已将洞口拆大,于是钻进洞内,举起火把往壁上一照,望了图形心中一琢磨,果然那是秘笈中要诀的图解。袁承志大喜,照图试练,暗暗默记,化了两个时辰,把图形全部记熟了。他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两拜,谢他遗书教授武功。正要走出,眼睛一瞥忽然见了那柄剑,心念一动,把剑从土中拔了起来,只见那剑身形状奇特,整柄剑就如一条蛇盘曲而成,蛇尾勾成剑柄,蛇头就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所以那剑尖却有两叉。袁承志恍然大悟,金蛇剑法所以特异,原来所用之剑完全不同,两叉的剑尖除了钻刺之外,还有勾镇敌人兵刃的作用。他想哑巴等了良这么久,心中一定在担忧了,于是挺剑走出,见洞口一块山石梗住,爬出来时很不方便,随手用剑一拨,那知石屑纷飞,山石应手削下了一大块来。袁承志倒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剑如此锋利,挺剑一刺,那剑直插入岩石之中。

袁承志大喜,忙爬出洞来,回到屋前广场,仗剑先把师父所授的华山剑法使了一遍,觉得那剑很是顺手,再使开金蛇剑法,更是得心应手。他化了十多天功夫,把秘笈中所记录的武功从头至尾学会了,其中发金蛇锥的手法尤有独特之秘,与木桑道人的暗器心法各有千秋。袁承志心想,这位怪侠确实有惊人本领,虽然不走正路,但对他也不禁钦佩。再看下去,忽然一惊。

只见最后三页密密层层都写满了口诀,与前面所载的武功互相参研,有些地方变化精奥,出神入化,但一大半却全不可解。袁承志对着这三页口诀埋头细读,苦思两天,总觉得其中矛百出,看来另外必定还有一些关键,但把一本秘笈翻来覆去的细看,所有功诀图形已全部阅过,再无其它遗漏之处。这天晚上,他因为参究不出其中道理,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隐,只见窗外一轮明月,射进室来,照得满地银光,屈指一算,师父下山已经二十八天,再过两天便是自己下山之期。心想:「师父曾说金蛇郎君为人乖僻,看那廋子张春九的神情,他们处心积虑要得这本书。自己因为好奇所以读了这本秘笈,其中所载武功果然十分精妙,如被坏人得去,那是如虎添翼,助纣为虐,我何不将它烧毁?」

他主意已定,下坑来点亮油灯,拿起秘笈放在灯上焚烧。但烧了良久,那书的封面只熏得乌黑,一点也烧不着。袁承志大奇,用力一扯,那书丝不动,要知袁承志此时双手已有内家劲力,这一扯力道非同小可,就是铁片也要给他拉长,那知这书居然不损,知道必有古怪,细细一瞧,原来封面是乌金丝和不知什么细毛织成的,而且共有两层,瞧那封面质地,竟与木桑道人送给他的那件护身背心相同,只是比较单薄而已。袁承志拿出小刀,把封面斥下,再把秘笈在火上焚烧,这一下登时火光熊熊,把金蛇郎君平生的绝学一起烧得不留遗迹。袁承志再看那书封面,夹层之中似乎另有别物,细心挑开两层之间连系的金丝,果然中间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写道:「重宝之图」,旁边画了一幅地图,又有许多记号。图后写道:「得宝之人,务必赴浙江衢州石梁,寻访温仪,酬以黄金十万两。」袁承志想道:「这话口气大!」看另一张纸,却是武功图诀,与秘笈中不解之处一参照,全部豁然贯通,果然妙用无穷。袁承志暗叹金蛇郎君如此工于心计,他故意在秘笈中留下令人不解之处,使得到宝笈者刻意探索,再找到藏宝地图。如果宝笈落入庸人之手,不去钻研武功的精微,那么多半不会发现地图。他把两张纸仍旧夹在两片封面之间,放在怀内。

过了两日,袁承志收拾了一点简单装,与哑巴道别。哑巴带了两只猩猩直送到山腰。袁承志在山上住了十多年,忽然离开,心中很是难受,大威与小乖颇通灵性,拉住袁承志吱吱乱叫,不放他走。袁承志更是难分难舍,忽然心一横,决定带两只猩猩同走,于是打手势与哑巴说了,带了大威小乖下山而去。

袁承志第一次下山,所见各种事物,都觉得十分新奇。不一日来到山西境内,只见到处兵马调动频繁,哨卡盘查很严。义军一问,听说他是来找闯王的,不敢怠慢,忙派人陪他到李自成军中。袁承志说明是穆人清的徒弟,闯王在军务倥偬之中,亲自拨冗接见。袁承志见闯王穿著朴素,气度威而不猛,心中很是敬佩。李自成说他师父有事到江南去了,想穆人清曾在他面前赞自己这个爱徒,所以闯王对他很是器重,言下颇有招揽之意。袁承志自小无父,承恩师养育至今,一听师父不在,就忽忽不乐,再问起小时的知交崔秋山,据说和穆人清同到江南筹措义军军饷去了。袁承志说要去寻师,禀明师父之后,再回来效力。闯王也不勉强。命制将军李岩陪他吃饭,临行时送了十两黄金作路费,袁承志推辞不得,只好受了。那李岩为人极好,见袁承志虽然身怀绝艺,但毫无经验,带了两头猩猩,背了一口古怪宝剑,打扮得不伦不类,劝他把猩猩和金蛇剑留下,送了他两套儒生衣巾。袁承志见他很是诚恳,依言换了衣巾,打扮作秀才模样,飘然南下。

这天来到江西东部的玉山,吃过饭后,到船码头去搭船东行,只见江边停了一艘大船,一问之下,说是上饶一个富商包了到浙江金华去办货的。袁承志想要附搭,船老大贪着多得几个船钱,和包船的富商龙德邻商量。龙德邻见袁承志生得文秀,又是儒生打扮,也就允了。船老大正要拔篙开航,忽然码头上匆匆奔来一个少年,叫道:「船老大,我有急事要去衢州,请你行行好事,多搭我一人。」袁承志听这人声音清脆悦耳,抬头一看,暗暗吃了一惊,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少年?」只见这人大约十八九岁年纪,背上背了一个包裹,皮色白腻,脸上白里透红,俊秀异常。富商龙德邻也已见到这少年人才出众,先有好感,命船老大放下跳板,把那少年接上船来。少年一踏上船,那船微微沉了一沉,袁承志又是一惊,瞧那少年身影瘦弱,不足百斤,但这船一沉之势,却似有两三百斤的东西压上一般。他背上包裹又不大,怎么会如此重?少年上船之后,那船就开了,少年走进舱,与龙德邻、袁承志见了礼,自称姓温名青,因为得到讯息母亲病重,所以赶回去探亲。他见了龙德邻不以为意,但一双秀目,不住向袁承志打量,问道:「听袁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袁承志道:「小弟原籍广东,从小在陕西住,江南还是第一次来。」温青问道:「袁兄到浙江有何贵干?」袁承志道:「我是去探访一位亲戚。」正说到这里,忽然两艘小船,运橹如飞,从两旁抢了过去。

温青对那两艘小船十分留神,眼睛钉着小船,直望着它们转了一个弯,被前面的山崖挡住,这才不看。吃中饭时,那商人龙德邻很是好客,邀请两人同吃。袁承志一餐要吃三大碗,那温青只吃一碗,十分秀气文雅。刚吃好饭,只听见水声?动,又是两艘小船抢过大船,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大汉,望着大船狠狠的钉了几眼。温青秀眉一竖,脸上突然满布杀气,袁承志吃了一惊,心想:「这样美秀的一位少年,怎么凶起来如此可怕。」温青似乎觉察,微微一笑,登时又是一股柔和神色,接过船伙泡上来的一杯茶,啜了一口,似乎嫌茶味粗涩,眉头一皱,把茶杯放在桌上。

袁承志初出茅庐,不懂江湖上的门道,见温青和那四艘小船的神情,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只是有什么事端,却揣摸不出了。到了傍晚,船在一个市镇边停泊了,袁承志想上岸游览,龙德邻不肯离开货物,邀温青时,他嘴唇一扁,轻蔑地道:「这种荒野地方,有什么可玩的?」似乎讥笑他没见过世面。袁承志为人忠诚谨厚,只觉得这少年骄气迫人,也不以为忤,微微一笑,上岸在街上走了一圈,喝了几杯酒,买了些水果回船,想请龙德邻和温青吃时,见两人都已睡了,于是也解衣就寝。

睡到中夜,忽听远处有隐隐忽哨之声,袁承志耳朵极灵,登时醒来,悄悄在被中把衣服穿好,不久橹声?动,下游有船摇上来。这时温青突然坐起,原来他并未脱衣,只见他从被窝中取出一柄精光耀眼的长剑,跃到船头。袁承志一惊,心想:「莫非这文秀少年是水盗派来卧底,要打劫这姓龙的商人?这事教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他因金蛇剑刺眼,留在闯王军中,随身只带了一柄匕首和数十粒围棋子,于是摸一摸匕首,坐起身来。只听见对面小船摇近,船头上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姓温的,你讲不讲江湖义气?」温青叱道:「讲又怎样,不讲又怎样?」那人叫道:「我们辛辛苦苦的从武汉跟纵下来,你倒好,半路里杀出来吃横梁子!」这时商人龙德邻己经醒来,听见喧哗,探头一望,只见四艘小船上火把点得晃亮,船头上站满了人,个个手执兵刃,吓得不住发抖。袁承志这时已听出他们中间的过节,安慰他道:「莫怕,没你的事!」龙德邻道:「他……他们不是来抢我货物……货物的强人么?」又听见温青喝道:「天下的财天下人发得,难道金子是你们的?」那人道:「你把这二千两银子拿出来,咱们各得一千两,就算便宜你。」温青叫道:「呸,你想么?」小船上两名大汉怒道:「沙大哥,何必跟这样横蛮的东西多费口舌!」手执兵刃,向大船上纵来。

龙德邻听他们所骂,本已吓得全身发抖,这时见小船上有两个人跳过来,更是魂飞魄散,大叫起来,说道:「袁……相公,强人来打劫……打劫啦。」袁承志将他一把拉在身后,说道:「有我在这里,别怕。」正在这时,温青身子微微一偏,倏然左足飞起,「扑通」一声,把左边一人踢下了江去,右手长剑一挥。敌人举刀一挡,那知他这柄剑锋锐无比,只听见「当啷」「咯擦」两声?,那人连刀带肩,都被砍了下来,跌在船头,晕死了过去。温青冷笑了一声,叫道:「沙老大,别让这种脓包来现世啦。」对面那大汉「哼」了一声道:「把老李去抬回来。」小船上两人空手纵过来,把右膀削去的那人抬了回去,不久跌在江中的那人也湿湿的爬上小船。

沙老大叫道:「我们龙游帮和你们石梁派素日河水不犯井水,我们当家的瞧在你五祖的面子,不来和你为难,你可别当我们是好惹的。」袁承志听他讲石梁派,心中一惊,心想:「那天到华山绝顶来盗谱的张春九,不是自称石梁派的么?」又听见温青道:「你别向我买好,打不过,想软求么?」沙老大怒道:「你到底是按不按江湖上的规矩办事?」温青道:「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管得你这许多。」沙老大叫道:「咱们话说在先,我们是先礼后兵,别让你五祖说我们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袁承志听他口气,似乎对温青的一个五祖很有点忌惮之意。温青冷笑一声道:「凭你这点玩艺儿,就能欺得了我么?」袁承志听他们越说越僵,知道一定要动手,听他们口气,大概是龙游帮想抢劫一批黄金,被温青中间杀出来夹手夺了去,所以龙游帮不服气,赶上来要分一半赃,温青上船时身体如此之重,他包裹中就是这二千两黄金了。心想这两面的都不是正人,自己装作不会武功,那面也不帮,来一个袖手旁观。他正这样想,那边果然动上了手,沙老大呼叱一声,十多名大汉纷纷从小船跃上大船头。沙老大握着一柄泼风大环刀,首先跃上船来,十多名大汉都站在他身后。沙老大把手一拱道:「这些兄弟本来不是你的对手。让我沙老大来接一下你石梁派江南独步的五凤剑术吧!」温青哼了一声道:「是你一人和我打呢,还是你们大伙一齐上?」沙老大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说道:「你也太瞧不起人家啦!你船上还有什么朋友,请他出来作个见证,将来别让江湖上朋友说我沙老大不要脸。」他嘴一努,道:「请舱里的朋友出来吧!」两名大汉走进舱,对袁承志和龙德邻道:「我们大哥请你们出去。」

龙德邻全身发抖,不敢作声。袁承志道:「他们只要咱们作个见证,没什么要紧,咱们出去吧。」拉着他的手,走上船头。那温青十分心急,冷笑道:「你一定要出丑,可莫怪我手辣,进招。」不等沙老大交代什么场面,刷刷两剑,分刺对方左肩左膀。沙老大身子虽大,动作却极灵便,泼风刀一招「铁牛顶颈」,反转刀背,向温青砸来,他这一招身手快速已极,既避来剑,又攻敌人,是一招带守带攻之法,可是他手下留情,不用刀锋正砍,而是用刀背反砸。温青叱道:「有什么本事,都用出来吧,我可不领你情。」他一面说,一面剑招更紧。沙老大一疏神,「嗤」的一声,肩头方服被刺破了一片,他心一寒,手下更不容情,一柄泼风刀施展开来,招招狠毒。温青剑走轻灵,在这船上盘旋来去,一柄长剑使一道白光,把沙老大全身裹住。

袁承志看两人拆了数招,已知温青武功远在沙老大之上。沙老大虽然倚老卖老,明里让着温青,同时刀沉力劲,看来十分威猛,但温青以巧降力,时间一长,沙老大额上见汗,呼吸渐粗,身法已不加初战时的敏捷,温青剑招更紧,只见白光中一声呼叱,沙老大腿上中剑。沙老大脸容变色,纵出一步,手一扬,三枚透骨钉打了过来,温青一扬剑,拍拍打飞两枚,另一枚侧身避过。他打飞那两枚中有一枚突然向袁承志当胸飞来。温青惊呼了一声,心想这次要错伤好人,他本来见袁承志的神色,似乎是会武功的模样,那知这枚透骨钉打过去,他既不会避,又不会接,眼见一枚极凶狠的暗器从他胸口钉了进去。他刚叫出声来,想冲过去救助,那知那枚透骨钉平平隐隐地从他胸上滑了下来,他好象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回事。沙老大带来的大汉中有许多手执火把,把船头照得明晃晃地,这一来大家面面相觑,心想这个秀才相公貌不惊人,那知武功深不可测,居然全身刀枪不入。原来袁承志贴胸穿著木桑道人初见面时送给他的那一件金丝背心,所以透骨钉打不进去。他武功虽好,究竟是血肉之驱,透骨钉用机括发射,劲力厉害异常,那里会不受伤害?

沙老大见温青注视着袁承志,面露惊愕之色,乘他不备,又是三枚透骨钉射了过去。温青「哟啊」一声,出于不意,避让已自不及,头一低,想躲开一枚是一枚。这一来,上面一枚打空,下面两枚却万万躲不开了,但说也奇怪,只见斜刺里又是一枚透骨钉闪电般打了过来,在第二枚钉上一碰,把第二枚钉激过去又和第三枚钉一碰,「铮,铮」两声,三枚钉齐齐落在他的面前。

温青眼睛一斜,见发那枚透骨钉的正是袁承志。原来他见沙老大突然使用卑鄙手段,乘人不备,想败中取胜,发暗器偷袭,所以检起那枚从胸前滑落的透骨钉,救了温青一命。温青微一点头,表示道谢,挺起长剑,向沙老大直刺过去。沙老大一击不中,早已有备,提起泼风刀一轮猛砍。温青恨他歹毒,手下更不容情,拆了数招,沙老大右膀中剑,呛唧唧,一柄刀跌落在船板上。温青抢上一步,一剑把他的右腿砍了下来。沙老大惨叫一声,晕死过去,他手下人俱各大惊,拥上来相救。温青毫不容情,掌劈剑刺,登时打死了七八人。

袁承志看着不忍,说道:「温大哥,饶了他们吧!」温青丝毫不理,继续刺杀,又伤了两人,余人见他凶悍,纷纷跳江逃命。温青顺手一剑,把沙老大的首级割了下来,左脚起处,把他首级和尸身都踢入江中。袁承志心里很是不快,心想你既已得胜,何必如此心狠手辣,转头看龙德邻时,他早已吓得瘫软在船板上,动弹不得。跳入江中的龙游帮众纷纷爬上小船,摇动船橹,如飞般向下游逃去。袁承志道:「他们要想抢你金钱,既没抢去,也就罢了,何苦多伤性命?」温青白了他一眼道:「你没见他刚才的卑鄐恶毒么?如果我落入他手里,只怕还有更惨的呢。你别以为救了我,就可随便教训人家,我可不理。」袁承志默然不语,心想这人实在不通情理。温青拭干剑上血迹,还剑入鞘,向袁承志一揖,忽然甜甜的一笑,说道:「袁大哥,你救了我,谢谢你啦。」袁承志羞得满脸通红,还了一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美少年妩媚时温若处子,凶恶时狠如狠虎,实在捉摸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性格。

温青叫船夫出来,命他们洗净船头血迹,立即开船。船夫见了刚才的狠斗,那敢违抗,提水洗了船板,拔锚扬帆,连夜开船。温青叫船夫拿酒菜出来,与袁承志在船头赏月,他绝口不谈刚才恶战的事,也不与袁承志谈论武功,喝了几杯酒,说道:「明日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青天只怕也管他不着呢。」袁承志见他忽然掉文,只好惟惟否否的应着,他小时跟应松念了几年书,自从跟穆人清后,虽然晚间偶然翻阅一下书籍,但究竟不当它正经功课,所以文字上有限得很。温青道:「袁兄,月白风高,如此良夜,咱们来联句,好不好?」袁承志忙道:「诗词上我是一窍不通。」温青微微一笑,不言语了。他和袁承志斟了一杯酒,只见前面江上一叶小舟,破浪而来,虽然是逆水,但驶得甚快。温青脸色一变,冷笑数声,继续喝酒。

袁承志他们所乘的大船顺风顺水,迅速异常,转眼之间,已与小船十分接近。温青把酒杯一掷,骤然飞身跃起,在船篷上双脚点了点,落在后梢,从船老大手抢过舵来,只一扳,那艘大船船头向左一偏,对准了小船直撞过去。小船想要避让,那里还来得及,只听见一声巨?,小船船底向天。袁承志刚叫得一声:「不好!」只见小船上跃起三个人影,齐齐落在大船船头,看他们身法,都是上乘的武功。袁承志眼光极好,老远早看出来小船上原有五个人,除了这三人外,还有两人一个掌舵,一个打桨。小船一撞翻,这两人本事较差,不及跃起,齐齐落水,只叫得一声「救命」,就沉落江底。这一带江面水急礁多,就算识水性的,黑夜之中跌入江心也是凶多吉少。

袁承志心中暗骂温青歹毒,等那两人再冒上来时,突然右手一扯,把帆索扯断,咬在口中,双足在船舷上一撑,一个人已飞身落向江中。他一手一个,抓住落水的两人头发,借着牙齿咬住帆索之力,在江面上打了一个圈子,双手提了两个人回到船头,身法巧妙已极。只听见四个人齐声喝采,一个是温青,他已从船梢跃回船头,另外三个则是从小船跳上来的人。袁承志把两个人放在船板之上,气定神闲的坐回椅上,身上竟没溅到一点水。在月光下看那三人时,见为首一个是五十多岁的枯瘦老者,留有疏疏的胡子,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一条大汉,身材极为粗壮,另一个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那老人阴恻恻地一笑,说道:「这位老弟好俊身手,请教尊姓大名,师承是那一位。」袁承志很恭谨的站起来,作了一揖,说道:「晚生姓袁,因为见这两位落水,一时不忍,拉了他们起来,并非胆敢在前辈面前卖弄粗浅功夫,请前辈勿予见怪。」那老人见袁承志十分客气,颇出意料之外,冷笑了一声,对温青道:「怪不得你这娃儿越来越大胆啦,原来有了这样硬的一个帮手。他是你相好的么?」温青脸上一红,喝道:「我尊称你一声长辈,你可得自己放尊重些!」袁承志心想:「看这些人神气,全都不是正人,自己可莫牵涉在漩涡之中。」于是朗声说:「在下与这位温兄也是萍水相逢,谈不上什么交情。我奉劝各位一句,有事好好商量,不要伤了彼此和气。」那老人还未接口,温青狠狠瞪了袁承志一眼,怒道:「你要是怕,你就上岸走你的吧!」袁承志心想:「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倒真少见。」他默然不语,那老人一听袁承志语气,知他不是温青帮手,心中很喜,说道:「袁朋友既与这位姓温的没有瓜葛,那好极啦,等我们事了之后,我再和袁朋友详谈,咱们可以交交。」他言下颇有结纳之意。

袁承志不好回答,作了一揖,退在温青后面。那老者对温青道:「你小小年纪,做事这样心狠手辣,沙老大打不过你,也就罢了,干么还要伤他性命?」温青道:「我只一个人,你们这许多大汉子一拥而上,我不狠一些成么?还说人家呢,也不怕旁人笑大欺小,多欺少。有本事哪,就把人家的金子给拾下来,等我检了,想吃现成么?也不知道要不要脸呢?」袁承志听他声音清脆,咭咭呱呱的一顿数落,那老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三人中的那个妇人突然双眉竖起,骂道:「你这娃儿,大人把你宠得越来越没规矩啦。我倒要去问问你爷爷、你妈妈去,是谁教你这样目无尊长?」温青口里丝毫不让,说道:「尊长也要有尊长的样儿,想摆摆空架子,拣便宜,那可不成。」那老者大怒,右手「噗」的一掌击在船头的桌上,手掌起来时桌面已凹了一块,原来他手指如铁,已抓起了一块木头。他随手一捏,木材变成粉屑,从手指缝里瑟瑟的落了下来。温青道:「荣老爷子的功夫我久已知道,何必又在小辈面前卖弄。你要显功夫,去显给我爷爷们看。」那老者怒道:「你别抬出你那几个爷爷来压人。你爷爷便怎样?他们真有本事,也不会让女儿给人蹧蹋,也不会有你这小杂种来现世啦!」温青惨然变色,气得眼中似乎要喷出火焰,那大汉和妇人却大笑起来。袁承志见两道清泪从温青脸颊上流下,心中老大不忍,暗想:「看他行事,好象比我老练得多,怎么这样一激就哭了起来。听这老头儿说话,大概温青的母亲是被人强奸才生下来的。」他见温青被人欺侮,登时又生了锄强扶弱之心,准备在危难时伸手相助。

那老者阴森森的道:「哭有什么用?你把金子拿出来,我们也不贪这点钱,这些金子拿去给沙老大的寡妇。」温青气得身体发颤,哭道:「你要杀就杀,我偏偏不给。」那大汉「哼」了一声,见大船虽己收帆,但仍顺水下流,举起船头的一个大铁锚,在空中舞了一个圈,向岸上掷去。那铁锚连上铁练,无虑两百多斤,他能举起掷得这样远,力气确然非同小可。铁锚落在岸上,大船登时停了。那大汉叫道:「你到底拿不拿出来?」温青举起左手,在眼上拭干泪水,说道:「好,我拿给你们。」奔进船舱,过了一会,手中捧出一个包裹来,看样子十分沉重,那大汉正要伸手去接,温青道:「呸,有这么容易!」手上一使劲,那包裹直飞出去,「扑通」一声大?,落在江心水深之处,随即叫道:「你们有种就把我杀了,要想得这批金子吗?别妄想啦!」那大汉哇哇大叫,拔刀向温青砍来。

温青把包裹掷出,早己拔剑在手,刷刷两剑,还刺大汉,那老者叫道:「住手!」大汉跃开两步。那老者向温青侧目斜视,冷笑道:「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有这样的父亲,就生这样的种。今日再议你这小辈在老夫面前放肆,我就不姓荣啦。」也不见他身子晃动,突然拔了起来,落在温青面前。温青一剑刺去,那老者空手进招,运掌成风,攻势凌厉无伦,温青虽有长剑在手,但被他逼得连连倒退。袁承志一见那老者手法,就知温青不是他的对手,果然拆了十多招,温青右腕被他手指一点,一阵酸麻,长剑当啷落地,那老者脚尖一挑,把剑踢了起来,左手握住剑柄,右手搭住剑尖,双手向里一弯,拍的一声,剑身登时折断。温青吃了一惊,老者喝道:「不在你身上留个记号,只怕你忘记了老夫的厉害!」手持断剑,向温青脸上割来。温青吓得连连倒退,老者乘势进逼,毫不放松,左手递出,眼见要划到温青脸上。温青大叫一声,袁承志想:再不出手,这样俊俏的一张脸就被他毁了。从囊中掏出一伙围棋子,使足劲,向老者手中那柄断剑上投去。

老者正暗喜得手,忽然当的一声,手中一震,一枚暗器打在断剑之上。虽然暗器形体很小,但打来力量奇大,一撞之下,自己竟握不住,只觉虎口一痛,断剑竟自脱手。温青本已吓得面容失色,这时喜极而呼,纵到袁承志身后,拉着他的手臂,似乎要他保护模样。

那老者姓荣名彩,是龙游帮的帮主,在浙南一带,除了石梁派五祖等寥寥数人,武功要数他为高。他与人交手从不携带兵刃,十指练就大力鹰爪功,比普通刀剑还更厉害,那知被袁承志一枚暗器竟把手中兵刃打落,真是生平未遇之奇耻大辱,当时面红过耳,同时暗暗心惊,心道:「这小伙子怎么有如此手劲?」那大汉和妇人也已看出袁承志本领惊人,心想反正金子已被丢入江中,今日有这硬手在这里,无论如何占不到便宜,不如交代几句场面话,就此退走。那妇人叫道:「老爷子,咱们走吧,冲着这位袁朋友,今日就饶了这娃儿。」温青叫道:「见人家本领好,就想走啦,专门欺软怕硬,羞也不羞?」袁承志眉头一皱,心想这人刚刚脱险,马上这样尖酸刻薄,不给人留丝毫情面。那妇人果然给他说得很是狼狈,动武又不是,不理又不是。毕竟荣彩比较老辣,笑道:「这位老弟工夫真俊,乘此月白风清,咱俩来玩一趟拳脚如何?」他自知在大力鹰爪功上浸淫垂二十年,论本领已是炉火纯青的时候了,心想:这姓袁的本领再好,在拳脚上也决不能输,给他。

袁承志心想:「如和他过招,虽说不致输与他,但一动手,就助定了温青。可是这个人心胸狭隘,刁钻狡猾,未见得是益友,我何必为他而无谓结怨。」于是一拱手道:「晚辈初涉江湖,不知天高地厚,一点点微末小技,如何敢与老前辈动手。」荣彩微微一笑,心想:「这少年倒很会做人。」他乘此下台,说道:「袁朋友太客气了!」狠狠瞪了温青一眼,说道:「终有一天,教你这娃儿知道老夫的厉害。」转头对大汉与那妇人道:「咱们走吧。」温青道:「你有多大厉害,我早就知道啦。见到人家功夫好,就是不敢动手!」他嘴上丝毫不肯让人,而且立意要挑拨他与袁承志过招。他看出来袁承志武功得自真传,荣彩不是他敌手。这一来不但荣彩很是尴尬,连袁承志心中也自发恼。荣彩怒道:「这位袁朋友年纪轻轻,可是很讲交情,来来来,咱们来玩一手,别让无知小辈说我没胆子。」袁承志道:「老前辈何必和他一般见识,他是说玩话。」荣彩道:「你放心,我决不和你当真。」温青冷冷的道:「还说不怕呢,没动手,先套交情,赶快还是别过招的好。我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哼,哼,这样什么?我可说不上来啦。」荣彩怒气冲天,一掌劈面向袁承志削来,待劈到门面,倏地收回,叫道:「袁朋友,来来来,我请教请教你的高明招术。」

到了这个地步袁承志不能不接,长衣也不宽下,纵到船头中间,说道:「老前辈掌下留情。」荣彩道:「好说。好说。你进招。」袁承志知道再谦逊,那就是瞧人不起,展开五行拳,一拳当胸打去。荣彩和旁观三人本来都以为袁承志武功有独到之秘,那知使出来的竟是武林中最普通不过的五行拳,敌对三人登时意存轻视,温青脸上不自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荣彩心中暗喜,双掌如风,连抢三个攻势,满拟自己的大力鹰爪功江南独步,三四招之间就可破去对方的五行拳,那知袁承志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开去。再拆数招,荣彩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对方用的虽是普通拳术,但每一招中含劲不吐,意在拳先,举手抬足之间有一股极大力量蕴藏在里面。五行拳本来以猛攻为主,但袁承志毫不抢攻,护卫全身,使荣彩双掌欺不近身去。荣彩心中焦躁,心想对方明明让着自己,可是如被温青说穿了老脸却挂不住了,蓦地拳招一变,改掌为抓,一伸手就是五指向对方要害抓去。一招一式,比前更快。袁承志心道:「此人鹰爪力到此地步,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我要给他留下颜面,如不让他一招,只怕温青还要说嘴。」眼见荣彩右手向自己肩头抓来,故意并不退避。荣彩大喜,心中倒并不想伤他,只拟把他衣服撕破一块,就算嬴了一招,那知一抓到他肩头,突觉他肌肉滑溜异常,像水中捉到一尾大鱼那样,一滑就被他滑了开去,心中正自一惊,袁承志已跳出两步,说道:「我输了!」荣彩拱拱手道:「承让,承让!」温青道:「他是真的让你,你知道就好啦!」

荣彩脸一板,正待发作,忽然岸上火光晃动,数十个人手执把奔来,其中一人叫道:「荣老爷子,把那小子擒到了吧?咱们把这小子剐了,给沙老大报仇!」温青见对方大队拥到,虽然胆大,也不禁惴惴自危。荣彩叫道:「刘家兄弟,你们两人过来!」岸上两人应声走到岸边,见大船离岸很远,扑通两声跳入江内,捷如游鱼般游到船边,单手在船舷上一搭,扑地跳了上来。荣彩道:「那包货色给这小子丢到江内去啦,你哥儿俩去检起来!」说着向江心一指,刘氏兄弟跃向江心,潜入水内。温青一扯袁承志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快救我吧,他们要杀我呢!」

袁承志一回头,月光下只见温青脸现愁苦之色,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气,就点了点头。温青拉住他的手道:「你把铁锚拉起来,我把他推下江去。」袁承志还未答应,只觉得温青的手又软又腻,柔若无骨,这时荣彩已注意到他们在窃窃私议,回头相望。温青把袁承志的手捏了一把,突然举起船头桌子,向荣彩等三人推去。那大汉与妇人正全神望着刘氏兄弟潜水取金,出其不意,背上被桌子一推,惊叫一声,齐齐掉下水去。荣彩忽地跃起,一掌抓来,五指嵌入桌面,用力一拉一掀,格格两声,温青握着的桌脚已经折断。荣彩见大汉与妇人在水中挣扎,知道他们火会水性,这时江流正急,刘氏兄弟离开他们很远,不及过来救援,忙把桌子往江中一拋,让他们攀住了不致沉下,随即双掌一错,向温青劈面打来。温青提了两条桌子腿当双鞭使用,护住门面,口中急叫:「快拉啊!你。」袁承志提起铁链,运用内力,向上一提一拉,那只大铁锚「呼」的一声,离岸向船头飞来。荣彩和温青各各大惊,忙奔向两侧跃开,回头自袁承志时,气定神闲,手中托住铁锚,缓缓放在船头。铁锚一起,大船登时向下游流去,与岸上众人慢慢远离。荣彩见袁承志如此功力,不敢多说,双足一顿,倏地向岸上跃去。袁承志看着他的身法,知道他跃不到岸上,举起一块木板,向江边掷去。这一下劲力方位无一不恰到好处,荣彩往下落时见下面茫茫一片水光,正自惊惶,突见一块木板飞到,恰恰落在脚下水面之上。

荣彩乜中大喜,左脚在板上一借力,一跃上岸,暗暗感激袁承志的好意,同时也不禁佩服他的功力,自己人先跃出,他一块木板飞掷下来,居然能及时赶到,而且地位凑得那么准,实在不易。温青「哼」了一声道:「又要你卖好啦!到底你是帮我呢还是帮他?让他在水里浸一下不好吗?又不会淹死人。」袁承志知道这人古怪,懒得再理,心想这种人少招惹为妙,自己救了他性命,他不但毫无感恩,反而这样无礼的数说自己,于是也不接口,回到舱里睡了。

第二天下午,船到衢州,袁承志谢了龙德邻,取出一两银子给船老大。龙德邻一定要代付,袁承志推辞不得,只得又作揖相谢。温青对龙德邻道:「我知道你不肯给我代付船钱,哼,你就是要付,我也不要你的。」从包裹中取出一只十两重的银元宝来,掷给船老大道:「给你。」船老大见这样大的一只元宝,吓得呆了,说道:「我找不出。」温青道:「谁要你找?都给你。」船老大不敢相信,说道:「不用这许多。」温青骂道:「你啰苏什么?我爱给这许多就给这许多,你招得我恼起上来,把你船底上打几个窟窿,教你这条船沉了!」船老大昨晚见他力杀数人,狠辣异常,不敢多说,连谢也不敢谢,把元宝收了起来。温青又在上桌打开包裹,只见一阵金光耀眼,十两一条的金条总有两三百条,他右掌在这堆金条中切了下去,把金条分成两堆,把一堆仍旧包在包裹,背在背上,双手把另一堆金条推到袁承志面前,说道:「给你!」袁承志大惑不解,说道:「什么?」温青笑道:「你当我真的把金子拋到江里去吗?傻死啦!让他们去摸,摸来摸去只是衣服包着的一块大石头。」说着格格大笑,只笑得前仰后合,伏在桌上身体发颤。

袁承志自叹老实,心想这人年纪比自己还轻两三岁,连荣彩这种老手也给他瞒过,于是说道:「我用不着,你都拿去,我帮你又不是为金子。」温青道:「这是我送给你的,又不是你自己去拿的,何必装伪君子?」袁承志不任摇头。龙德邻虽是富商,但黄澄澄一大堆金子放在桌上,一个人一定不要,一个人硬要他拿去,这种事情却从未见过,不由得瞧得呆了。温青怒道:「不管你要不要,我总是给了你。」突然跃起,纵上岸去。袁承志出其不意,呆了一呆,连忙飞身追出。他身法比温青快得多,只见尘沙不起,如一只大鸟般抢在温青面前,双手一拦,说道:「别走,你把金子带去!」温青向右,他拦在右面,温青向左,又被他抢先挡住。温青几次闯不出,发了脾气,一掌向他劈面打来。

袁承志举左手轻轻一架,温青已自抵受不住,向后连退三步,方才站住。他知道无法冲过,忽然往地下一坐,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袁承志大奇,连问:「我震痛了你吗?」温青「呸!」了一声,忽地收泪跃起,承志不敢再追,眼送他的背影在江边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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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回 水秀花寂寂 山幽草青青

 

袁承志见这温青一身武功,明明是江湖豪侠一流,那知行为却如此刁钻古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摇头回到船内,把金条包起,与龙德邻拱手作别。

他在衢州城内大街上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心想:「这一千两黄金如不归还这人,心中如何能安。我不过见他可怜,才出手相助,如收他酬谢,岂不损了我的声名?好在他是本地石梁派的人,我何不找到他家里去?他如再撒赖,我放下金子就走。」

第二天一早,问明了石梁的途径,背了金子,撒开大步走去。石梁离衢州二十多里,他脚步迅速,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石梁是一个小镇,附近就是烂柯山,相传有一个樵夫入山采樵,观看两位仙人对奕,等到一局既终,回过头来,自己斧头柄已经烂了,回到家来,人事全非,原来入山一去已经数十年。烂柯山上两峰之间有一条巨大的石梁相连,鬼斧神工,似非人力所能搬上,当地故老相传是神仙用法力移来,石梁之名,由此而起。袁承志迎面遇见一个农妇,问道:「大嫂,请问这里姓温的住在那里?」那农妇吃了一惊,说道:「不知道!」脸上一副嫌恶的神气,转头就走。袁承志走到一家店铺,向掌柜的请问。那掌柜淡淡的道:「老兄找温家是什么事?」袁承志道:「我要去交还一件东西。」那掌柜道:「那么你是温家的朋友了,又来问我干什么?」袁承志讨了一个没趣,心想这里的人怎么如此无礼,他见街边两个小童在玩耍,摸出十个铜钱,塞在一个小童的手里,说道:「小兄弟,你带我到温家去。」那小童本已接过钱,听了他的话,把钱还他,说道:「温家?那边大屋子就是,这种鬼地方我可不去。」袁承志这才明白,原来姓温的在这里搞得天怒人怨,没一个人肯和他家打交道,倒不是此地居民无礼。

他依着小童指点,向那座大房子走去,远远只听见人声嘈杂。走到近处,见数百个农民拿了锄头,围在房前,大叫大嚷:「你们打伤了三条人命,就此罢了不成?姓温的,快出来抵命!」农民中还有七八个妇人,披散了头发坐在地上哭嚷。袁承志走过去问一个农民道:「大哥,你们在这里干么?」那农民道:「啊,你是过路的相公。这里姓温的强凶霸道,昨天下乡收租,程家老汉求他宽限几天,他一推就把人推倒,跌在石头上撞死了。程老汉的儿子侄儿和他拚命,都被他打得全身是伤。你说这样的财主狠不狠?相公你倒评评这个理看。」

两人正说之间,农民们吵得更厉害了,有人举起铁耙往门上猛砸,更有人把石头丢进墙去。忽然大门呀的一声开了,一条人影倏地飞出,大家还没看清楚,已有七八个农民被飞掷出来,跌出两三丈外。撞得头破血流,袁承志心想:「这两人好快身手!」定睛看时,见那人身材又瘦又长,黄澄澄一张面皮,双眉斜飞,两边太阳穴鼓得高高的,显然内家功夫颇为精湛。那人喝道:「你们这批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到这里来撒野了!」众农民未及回答,被他抢上一步,又抓住数人乱掷出去。

袁承志见他掷人如掷稻草,毫不用力,心想不知此人与温青是什么关系,如果前晚他与温青在一起,那么他抵敌荣彩等人绰绰有余,用不到自己再来出手了。农民中一个中年人两个青年抢上来说道:「你们打死了人,就这样算了吗?咱们虽然穷,可是穷人也是命哪!」那瘦子吓吓几声冷笑,说道:「不再打死几个,你们还不知道好歹。」身形一晃,已抓住那中年农民后心,随手一甩,把他向东边墙角掼去。那两个青年又惊又怒,双双举起锄头向他当头斩下,那廋子左手一挡,两柄锄头向天上飞去,同时两个青年农民被他一手一个,抓住向门口竖旗杆的一块大石上掷去。

袁承志见这人欺侮农民,无理伤人,心中本已极为愤怒,但他为人稳重,不欲多管闲事,只想等他们事情一了,求见温青,交还黄金之后立即动身,那知那瘦子骤下杀手,眼见这三人都要被他掷死,激动了义侠心肠,顾不得生劓惹祸,飞身出去,左手抓住中年农民右腿,往后一拉,随手把他丢在地上,同时一招「岳王神箭」,身体真的如箭离弦,抢在那两个青年农民前面,也是一手一个,抓住他们背心,提了起来,轻轻放在地上。要知这招「岳王神箭」是木桑道人所传的轻功绝技,身法之快,任何各派武功均所不及,袁承志本来不想轻易炫露,但为了救人,不得不用,心知这一来一定招了那瘦子之恨,好在温家地点已知,不如待晚上再来偷偷交还,所以一放下农民,立即转身就走。那三个农民死里逃生,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那瘦子见袁承志如此武功,惊讶异常,暗忖自己投掷这三人手法极为迅速,而且是往不同方向掷去,此人居然后发先至,把人一一救了下来,不知是何方对头。他见袁承志转身走出,忙飞身追了上来,向袁承志肩头一拍,说道:「朋友!慢走!」他这一拍手用的是内家大力千斤的重手法,袁承志并不闪避,肩头微微向下一沉,就把他的重手化解了,但并不运劲反击,似乎毫不知情。那瘦子更是吃惊,说道:「阁下是这批家伙请来和我们为难的么?」

袁承志一拱手道:「实在对不起,兄弟只怕闹出人命,大家麻烦,所以冒昧扶了他们一把。老兄如此本领,可必和这些农民一般见识?」那瘦子见他出言谦逊,而且当面捧他,敌意消失了一大半,说道:「阁下尊姓?到敝处来何有贵干?」袁承志道:「在下姓袁,有一位姓温的少年朋友,不知是住在这里的么?」那瘦子道:「我也姓温,不知阁下找的是谁?」袁承志道:「那人大约十八九岁年纪,相貌十分俊雅的,穿的是书生衣巾。」那瘦子点点头,忽地转身对数名尚未散去的乡民喝道:「你们想死是不是?还在这里干什么?」众农民见袁承志和瘦子攀起交情来,刚才见过两人功夫,不敢再行逗留,纷纷散去。那瘦子道:「请进来奉茶。」

袁承志随他入内,只见里面是一座三开间的大厅,当中一块大匾,写着四个大字:「世泽绵长」。厅上中堂条幅,云板花瓶,陈设得十分考究,一派豪绅大宅的气派。那瘦子请袁承志在主位坐了,仆人献上茶来。那瘦子不住请问袁承志的师承出身,态度虽然十分客气,但袁承志觉得他内心颇含敌意,当下说道:「请温相公出来一见,兄弟要交还他一件东西。」那瘦子道:「温青就是舍弟,兄弟名叫温正。舍弟现在出外去了,请老兄稍待。」袁承志本来不愿与这种行为不正、鱼肉乡邻的人家多打交道,但温青既然不在,只得相候。

等到中午,温青仍旧没回,袁承志又不愿把黄金交给别人。温正命仆人开出饭来,火腿腊肉,肥?鲜鱼,菜肴十分丰盛。等到下午日头偏西,袁承志实在不耐烦了,心想反正这是温青家里,把黄金留下算了。于是将包着黄金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对温正道:「这是令弟之物,就烦仁兄转交给他,兄弟要告辞了。」正在此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笑语之声,都是女子的声音,其中却夹着温青的笑声。温正道:「舍弟回来啦。」抢了出去,袁承志要跟出去,温正道:「袁兄请在此稍待。」袁承志见他行动诡秘,只得停步。说也奇怪,温青竟不进来,温正却回来了,说道:「舍弟要去换衣,一会就出来。」袁承志心想:「温青这人实在女人气得紧,见个普通客人还要换衣。」又等了良久,温青从内堂出来,满脸堆欢,说道:「袁兄大驾光临,幸何如之。」袁承志道:「温兄忘记了这包东西,现在特来送还。」温青愠道:「你瞧我不起,是不是?」袁承志道:「这个兄弟那里敢?兄弟就此告辞。」站起来向温正温青各自一揖。温青一把拉住他衣袖,说道:「不许你走。」

袁承志不禁愕然,温正也微微变色。温青道:「我有一件紧要事要请问袁大哥,你今日就在舍下歇吧。」袁承志道:「兄弟在衢州城里还有事要办,下次再来叨扰。」温青只是不允,温正道:「袁大哥既然有事,咱们不要?搁他。」温青道:「好,你一定要走,那你把这包东西带走。你今儿不在我家住,哼,我知道你瞧我不起。」袁承志沉吟了一下道:「既然温兄厚意,兄弟就不客气了。」温青大喜,忙叫厨房准备点心。温正一脸的不乐意,然而却不离开,一直陪着,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温青尽与袁承志谈论书本上的事,袁承志对诗词不大在行,史事兵法却是从小研读的,温青知道了他的性之所近,什么淝水之战,官渡交兵谈个不休。袁承志暗暗钦服,心想:「这人脾气虽然古怪,读书倒颇有见解。」温正武功甚好,文事却一窍不通,听得十分腻烦,却又不肯走开。袁承志不好意思了,和他谈了几句武功,温正正要接口,温青却又插嘴把话题带了开去。袁承志见言两兄弟之间神气颇有点奇特,温正虽是兄长,然而对这个弟弟却似乎颇为敬畏,不敢丝毫得罪,言谈之间被他抢白,反而陪笑。如温青对他辞意略为和善,他就眉开眼笑,高兴非凡。

到得晚间,开上酒席,更是丰盛,用过酒饭后,袁承志道:「小弟日间累了,想早些睡。」温青道:「小弟局处乡间,难得袁兄大驾光临,正想剪烛夜话,多所请益。袁兄既然倦了,那么咱们明日再谈吧。」温正道:「袁兄今晚到我房里睡吧。」温青道:「你这房怎么留得客人,当然到我房里睡。」温正脸色一沉道:「什么?」温青道:「什么不好?我去跟妈妈睡。」温正大为不悦,也不道别,径自入内。温青道:「哼,没规矩,也不怕人笑话。」袁承志见他兄弟为自己斗气,很是不安,说道:「我在穷乡僻壤住惯了的,温兄不必特别为我费心。」温青微微一笑,说道:「好吧,我不费心就是。」亲自拿了烛台,把袁承志引进去。走过两个天井,直到第三进,从东边上楼。温青把房门一推,袁承志眼前一耀,先闻到一阵幽幽的香气,只见房中点了一支红烛,照得满室生春,床上珠罗纱的帐子,白色缎被上绣着一只黄色的凤凰,壁上挂着一幅唐寅的仕女图。床前桌上放着砚台摆设,笔筒中插了大大小小六七枝笔。西首一张几上供着一盆水仙,架子上停着一只白鹦鹉。袁承志来自深山,那里见过这种富贵豪华气派,不觉呆了一呆。温青笑道:「这是兄弟的卧室,袁兄将就歇一晚吧。」不等袁承志回答,掀帷出门。袁承志在室内四下察看,见无异状,这才放心,正要解衣就寝,忽听有人轻轻敲门。

袁承志问道:「那一位?」只见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眉清目秀,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手中托着一只盘子,说道:「袁少爷,请用点心。」把盘子放在桌上,那是一碗桂花炖燕窝。袁承志虽然是督帅之子,但从小生在穷乡之中,燕窝从来没有见过,所以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他初次和少女谈话,很有点害羞,红着脸应了一声。那丫鬟笑道:「我叫月华,是少爷叫我来服侍袁少爷的,袁少爷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好啦。」袁承志道:「没什么事了。」月华慢慢退出,忽然回头咭咭一笑,说道:「那是我家少爷特别做来给袁少爷吃的。」袁承志愕然不知所对,月华一笑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袁承志解衣上床,抖开被头,浓香更冽,中人欲醉,那床又软又暖,迷迷糊糊的一下就睡着了。

睡到中夜,窗外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噗吓一笑,袁承志在这地方本来不敢沉睡,一听立即惊醒,只听见有人轻轻在窗格子上弹了两下,笑道:「月白风清,如此良夜,袁兄是雅人,难道不怕辜负了这大好时光吗?」袁承志一听正是温青声声音,从帐中望出去,果见床前如水银铺地,一片月光,窗外一人头下脚上,「倒挂珠帘」,似乎在向房内窥探。袁承志道:「好,我穿衣就来。」他好奇心起,要看看温青如此诡秘,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他穿好衣服,暗暗把一柄匕首藏在腰里,推开窗户,只觉一阵花香扑面而来,原来窗外是一个花园。

温青脚一用劲,人已翻起,俏声道:「跟我来。」他手中提着一只篮子,袁承志不知他搞什么鬼,跟着他越墙出外,两人展开轻身功夫,直向后山爬去,将到山顶,转了两个弯,一阵清风,四周全是花香。月色如霜,一眼望去满坡尽是白色的黄色的玫瑰。袁承志赞道:「真是神仙一样的好地方。」温青提了篮子,在前面慢慢走着,袁承志心旷神怡的跟着他,原来提防之心,一时在花香月光中尽皆消除。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亭子,温青叫袁承志坐在石上,自己打开篮子,取出一把小酒壸,斟满了酒,说道:「这里不许吃荤。」袁承志挟起酒菜,果然都是些香菇、木耳之类的素菜。温青从篮里抽出一枝洞箫,说道:「我吹一个曲子给你听。」袁承志点点头,温青缓缓的吹了起来。袁承志不懂音律,只觉自己的心飘荡荡的如在仙境,非复人间。温清吹完一曲,笑道:「你爱什么曲子?我吹给你听。」袁承志叹了一口气道:「你懂得真多,怎么这样聪明?」温青下颚一扬,笑道:「是么?」

温青拿起洞箫,又轻轻吹了一曲,这次曲调更是柔媚婉转,加之月色溶溶,花香幽幽,袁承志出世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种境界。温青搁下箫,低声道:「你说还好听么?」袁承志道:「世界上有这样好听的音乐,以前我做梦也没想到过。」温青眼波流动,微微一笑。这时两个人坐得很近,袁承志觉得鼻端中闻到的,除了玫瑰清香之外,还有淡淡的脂粉气,心想这个人实在没丈夫气,幸亏自己不是口齿轻薄之人,否则岂不耻笑于他。

温青道:「你爱不爱我吹箫?」袁承志点点头,温青又把箫放到唇边,吹了起来,袁承志听得出神,突然箫声骤歇,温青双手一拗,拍的一声,把一枝竹箫折成两截。袁承志登时呆了,说道:「怎么?你……你不是吹得好好的吗?」温青低下了头,悄声道:「我从来不吹给谁听。他们就知道动刀动剑,也不爱听这个。」袁承志急道:「我没骗你,我真的爱听呀,真的。」温青道:「你明天要去啦,去了之后,你永远不会再来,我再吹什么箫?」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脾气很不好,我自己知道,可是我就管不了自己……我知道你讨厌我,心里很瞧不起我。」袁承志不知道说什么话好。温青又道:「所以你永远不会再来了。」袁承志慨然道:「你一定瞧得出,我什么也不懂,我是初次到江湖来,我可不会说谎。你说我心里瞧不起你,觉得你讨厌,老实说,那本来不错,不过现在有点不同了。」温青低声道:「是么?」袁承志道:「我瞧出来,你一定有什么伤心的事,所以脾气特别。那是什么事?你能说给我听么?」

温青沉吟了一下,忽然道:「我告诉你,不过只怕你会更加瞧我不起。」袁承志道:「一定不会。」温青咬一咬牙道:「好吧,我对你说。我妈妈做姑娘的时候,受了坏人欺侮,生下我来。我外公打这坏人又打不过,后来约了十多个好手,才把那坏人打跑,所以我是没有爸爸的人,我是一个私生……」说到这里,流下泪来。袁承志道:「这又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你妈妈,是那坏人不好。」温青道:「可是人家却不这样说,他们当面不敢说,背地里却骂我,骂我妈。」袁承志道:「好,有谁这样卑鄙,我帮你打他。现在我不讨厌你了,你如当是朋友,我一定再来看你。」温青高兴得跳了起来,袁承志见他喜动颜色,笑道:「我来看你,你很高兴吗?」温青道:「喂,你说过的,一定要来。」袁承志道:「我决不骗你。」忽然背后微微?动,袁承志知道有人,站起转身,只听见一个人冷冷的道:「半夜三更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干么?」

那人高高瘦瘦,正是温正。只见他满脸怒气,双手叉腰,一副质问的神色。温青本来微微一惊,见是温正,怒道:「你来干么?」温正道:「问你自己呀。」温青道:「我和袁兄在这里赏月,谁请你来了?这里除了我妈妈之外,谁也不许来。三爷爷说过的,你敢不听话?」温正向袁承志一指道:「怎么他又来了?」温青道:「我请他来的,你管不着。」袁承志见他兄弟两人为自己伤了和气,很是不安,说道:「咱们赏月已经尽兴,大家回去安息吧。」温青道:「我偏不去,你坐着。」袁承志只好又坐了下来。温正呆在当地,闷闷不语。温青怒道:「这些花都是我亲手栽的,我不许你看。」温正道:「我看都看过了,我还要闻一下。」说着用鼻子嗅了几下。温青怒火大炽,忽地跳起来,双手一阵乱拔,把玫瑰花拔起了二十几丛,随拔随拋,哭道:「好,你欺侮我,你欺侮我。把玫瑰拔掉,谁也看不成,这样你高兴了吧?」温正怒气勃勃,一言不发,恨恨而去,走了几步,回头说道:「我这样对你好,你却如此待我,你自己想想有没有良心。」温青哭道:「谁要你对我好了?你瞧着我不顺眼,你请爷爷们把我赶出去好啦。我和袁兄在这里,你去告诉爷爷们,我也不怕。」温正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的走了。温青回到亭中坐下,过了半?,袁承志道:「你怎么对你哥哥这样子?」温青道:「他又不是我的哥哥。我妈妈姓温,这里是我外公家里,他是我妈妈堂兄的儿子,其实是我表哥。要是我有爸爸,就有自己的家,用不到住在别人家里,受别人的气了。」说着又垂下泪来。袁承志道:「我瞧他对你倒是挺好的,反而你,你对他很凶。」温青忽然笑了出来,道:「我如不对他凶,他更无法无天呢。」袁承志见他又哭又笑,一副天真澜漫的样子,想到自己身世,不禁顿起同病相怜之感,说道:「我爸爸给人害死了。那时我还只有七岁,我妈妈也是那年死的。」温青道:「你报了仇没有?」袁承志道:「说来惭愧,我真是不幸……」温青道:「你报仇时我一定帮你,不管这仇人多么厉害,我一定帮你。」袁承志好生感激,握住了了他的手。温青的手微微一缩,随即给他捏着不动,说道:「你本领当然比我好上十倍也不止,但我瞧你江湖上的事很生,我将来可以帮你出主意。」袁承志道:「你真好。我没有一个年纪差不多的朋友,现在遇到了你……」温青低头道:「就是我脾气不好,总有一天会得罪你。」袁承志道:「我既当你朋友,知道你心地好,得罪了我,也不会介意。」温青大喜,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这件事不放心。」

袁承志见温青神态大变,温柔和平,与他在衢江中杀沙老大及对温正争吵时的情形,大不相同,说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温兄肯不肯听。」温青道:「这世界上我就听三个人的话?第一个是我爷爷,第二是妈妈,第三就是你了。」袁承志心中一震,说道:「你这样瞧得起我,其实,别人的话只要说得对,咱们都应该听。」温青道:「哼,我才不听呢。谁待我好,我……我心里也喜他,那么不管他说得对不对我都听的。要是我讨厌的人哪,他说得再对,我偏偏不照他的话做。」袁承志笑道:「你真是孩子脾气,你几岁了?」温青道:「我十八岁,你呢?」袁承志道:「我大你两岁。」温青低下了头,忽然脸上一红,悄声道:「我没亲哥哥,咱们结拜为兄弟,好不好?」

袁承志生来谨细,对温青的生世实在毫不知情,虽然见他对自己推心置腹,但谈到结拜,却颇有点迟疑。温青见他没有回答,站起身来,向前飞跑。袁承志吃了一惊,连忙随后追去,只见他向山顶直奔,心想这人性情激烈,不要自己不肯答应,羞辱了他,只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忙展开木桑道人所传的轻功,几个起落,已抢在他的前面,叫道:「温兄,你生我气么?」温青听见他叫「兄弟」,心中大喜,登时住足,坐在地上,说道:「你瞧我不起,怎么又叫人家兄弟?」袁承志道:「我几时瞧你不起?来来来,咱们就在这里结拜。」

于是两人向着月亮跪倒,发了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的重誓,站起身来,温青向袁承志一揖,低低叫了声:「大哥!」袁承志回了一揖,说道:「我叫你二弟吧。现在不早啦,咱们回去睡吧。」两人牵手回房。袁承志道:「你不要回去吵醒伯母了,咱们就在这里同榻而睡吧。」温青斗然满脸红晕,把手一摔,嗔道:「你……你……」随即一笑,说道:「明天见。」飘然出房。把袁承志弄得愕然不知所云。

第二天早晨,袁承志正坐在床上练功,月华送来早点,袁承志跳了下床,向月华道劳,正吃早点,温青走进房来,笑道:「大哥,外面来了一个女子,说是来讨金子的,咱们出去瞧瞧。」袁承志道:「好。」两人来到大厅,只见温正满厅游走,正与一个青年女子打得甚紧。旁边两个老者坐在椅中观战,一个老人手拿一条拐杖,另一个却是空手。温青走到拿拐杖的老者身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老者向袁承志上下打量,点了点头,袁承志瞧着那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年纪,双颊晕红,相貌很美,攻守之间,法度严谨,两人一时间分不出上下,拆了十余招,袁承志突然心中一震,越看越是疑心。

只见那女子欺进一步,长剑指向温正肩头,温正反手一击,其快如风,眼见那女子的宝剑就要被他单刀砸飞,那知温正快,那女子更快,长剑圈转,倏地向温正颈中划来。温正一惊,向后连纵三步,那女子乘势直上,刷刷数剑,攻势十分迅捷,袁承志已把她武术家数看得十分明白,虽然不是华山派本门中人,但必定受过本门兄弟的指点,否则依她功力,早已支持不住,仗着剑术精奇,尚能和温正勉强打个平手,莫看她攻势凌厉,其实温正又稳又狠,后劲比她长得多。温青也已瞧出那女子非温正敌手,微微冷笑道:「凭这点子道行,也想上门来讨东西。」

再拆了数十招,果然那女子攻势已缓,温正却是一刀狠似一刀,袁承志见情势危急,忽地纵起,跃入两人之间。两人打得正紧,兵刃那里收得住势,一刀一剑,齐奔袁承志身上砍到。温青惊呼一声,那两个老者已站了起来,因为出其不意,都来不及救援。只见袁承志右手在温正手腕上轻轻一推,左手反手在那女子手腕上微微一挡,两人兵刃不由自主的向外荡了开去。袁承志要夺这两人兵刃是易如反掌,只因不愿炫示,又怕温正难堪,所以只把兵刃轻轻推开,但他这一出手,两人都已知他武功比自己高出数倍,齐齐跃开,又惊又怒。

温正只道袁承记着昨夜之恨。那少女却见他与温青一齐从内堂出来,自然以为他是敌人一党,眼见不敌,仗剑就要跃出。袁承志叫道:「这位姑娘且慢,我有话说。」那少女怒道:「我打你们不嬴,自有功夫比我高的人来讨金子,你们还要想怎样?」袁承志作了一揖,说道:「姑娘请勿见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令师是那一位?」那少女「呸」了一声道:「谁高兴跟你啰唆?」斗然跃起,向门外纵去。袁承志左足一点,早已挡在外面,低声道:「莫走,我帮你。」那少女呆了一呆,问道:「你是谁?」袁承志道:「我姓袁。」那少女一对乌溜溜的眼珠钉在袁承志的脸,忽然叫了出来:「你知道安大娘么?」袁承志身上只觉一寒,手心发热,说道:「我是袁承志,你是小慧?」那少女高兴得忘了形,拉住袁承志的手道:「是啊,是啊,你是承志大哥。」骤然间想起男女有别,脸上一红,放下了手。温青在一旁见了这副样子,心中老大不自在。温正却叫了起来:「我道袁兄是谁?原来是李自成派来卧底来啦!」袁承志大感不解,说道:「我与闯王曾有一面之绿,那不错,但说不上卧底。这位姑娘是我世交,咱们有十多年没见面了,不知两位因何交手,兄弟斗胆替两位说和如何?」安小慧道:「他把金子还出来,那就万事全休。」温青冷冷的道:「有这么容易?」

袁承志道:「兄弟,我给你引见,这位是安小慧姑娘,我们小时候在一块儿玩,已经有十年不见啦。」温青冷冷的瞅了小慧一眼,并不施礼,也不说话。袁承志很是不好意思,问小慧道:「你怎么认得我?」小慧道:「你这眉毛上的疤痕,我怎么忘记?小时候人家来抢我,你拚命救我,给人家砍的,你忘记了么?」袁承志笑道:「那一天我们还用小碗小锅煮饭吃呢。」

温青一脸不高兴的神色道:「你们谈家常吧,我可要进去啦。」袁承志忙道:「等一下。小慧,你怎么和这位大哥打了起来?」小慧道:「我和……和崔师兄……」袁承志抢着道:「崔师兄?不是崔秋山叔叔吧?」小慧道:「他是崔秋山叔叔的侄儿。我们护送闯王一笔军饷到浙江来,那知这个人真坏,半路上来抢了去。」说着向温青一指。袁承志心中恍然,原来温青所劫的黄金是闯王的军饷,别说闯王对自己如何礼遇,师父如何帮助闯王,就是冲着崔秋山、安大娘、小慧这三人的故人之情,心无论如何要设法帮他找回来。何况闯王千里之遥从陕西送黄金到江南来,必定有极重大的用途。闯王所兴的仁义之师,救民于水火之中,如何不伸手相助?当下心意已决,向温青道:「兄弟,瞧在我的脸上,你把金子还了这位姑娘吧!」温青「哼」了一声道:「你先见过我这两位爷爷再说。」袁承志听说两个老者是温青的爷爷,心想自己既与温青结拜,他们就是长辈,于是恭恭敬上前向着两个老者磕下头去。拿拐杖的老者道:「啊哟,不敢当,袁兄请起。」把拐杖往椅边上一倚,双手托住袁承志肘底,运用内力往上一抬。袁承志突觉一股极大劲力向上托起,自己只要一松,全身就会被他向空中拋起,当下双臂一沉,稳住身子,仍然向两人磕足了四个头才站了起来。那老者暗暗吃惊,心想:「这少年好深的功力,我这数十年的内功竟然托他不起来。」哈哈一笑,说道:「听青儿说,袁兄功夫俊得很,果然不错。」温青道:「这位是我三爷爷。」又指着空手的老者道:「这位是我五爷爷。」袁承志心想:「这大概就是石梁派五祖中的两祖了。」于是也各叫了一声:「爷爷!」温青称他三爷爷的人名叫温明山,他五弟叫温明悟,两人听了他的话,脸上有不悦之色,并不答应,袁承志觉得颇为诧异,暗暗有气,心想:「我爹爹是抗敌名将,辽东督帅,我和你们孙儿结拜,也不致辱没了他。」当下转头向温青道:「这位姑娘的金子请兄弟还了她吧!」温青愠道:「你就是这位姑娘那位姑娘的,你一点也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袁承志道:「兄弟,咱们学武的以义气为重,这批金子既然是闯王的,你取的时候不知,那没关系,现在既然知道了,不交还岂不是对不起人?」温明山、温明悟两个老者,本来不知这金子中有如此重大牵连,只道是那一个富商之物,现在听安小慧、袁承志一说,心中也颇不安。他们知道闯王声势极大,江湖豪杰闻风景从,这批金子如果不还,来索讨的好手只怕源源而来,如何对付得了?温明山微微一笑,对袁承志道:「冲着袁兄,咱们就还了吧。」温青道:「三爷爷,那不成!」袁承志道:「本来分给我一半,那么我这一半先还她再说。」温青道:「你自己要,连我的通统给你,谁还这样小家气,几千两金子拿来当宝贝?但是她要啊,我偏不给。」

安小慧走上一步,怒道:「你要怎样才肯还?划下道儿来吧?」温青对袁承志道:「你到底是帮她,还是帮我?」袁承志踌躇了一下道:「我谁也不帮,我听师父的话。」温青道:「师父?你师父是谁?」袁承志道:「我师父是闯王军中的。」温青道:「哼,说来说去,你还是帮她。好,金子是在这里,我用心机盗来,你也得用心机盗去。三天拿不去,我可不客气要花了。」

袁承志把他衣袖一拉道:「兄弟,跟我来。」两人走到厅角里,袁承志道:「昨晚你说听我话的,怎么隔不了半天人就变了卦?」温青道:「你待我好,我自然听你话。」袁承志道:「我怎么不待你好?这批金子真的拿不得啊。」温青眼圈一红道:「你见了从前的相好,那里还把人家放在眼里。闯王的金子我花了怎样?大不了给人家杀了,反正我这一生一世没人疼。」说着要掉下泪来。袁承志见他不可理喻,心中很不高兴,说道:「你是我结义兄弟,她是我故人的女儿,我是一视同仁,不分厚薄,你怎么这个样子?」温青道:「不必多说,你三天内来盗吧!」袁承志要拉住他手再说下去,温青手一甩,走进内堂。

袁承志见话已说僵,只得与小慧两人告辞出去,找到一家农家借宿,问起失金经过,原来安小慧等护送金子的一共有三人,中途不知怎样分手,以致被温青所乘。袁承志见她语气中吞吞吐吐,也不再细问。等到二更天气,两人往温家奔去,袁承志一跃上房,只见大厅中烛光点得明晃晃地,温明山、明悟两兄弟坐在桌边喝酒,温正、温青在一旁伺候,袁承志不知这批黄金藏在在那里,想偷偷听他们的谈话,以便得到一些消息。只听见温青冷笑一声,说道:「金子在这里!有本领就来拿。」

小慧一拉承志的衣裾,轻声道:「他好象知道咱们在这里。」袁承志点点头,只见温青伸手从桌子底下取两个包裹,在桌上摊了开来,烛光下耀眼生辉,黄澄澄的全是一绦绦的金子。温青和温正也坐了下来,把刀剑往桌上一放,喝起酒来。袁承志心想:「他们这样守着,除非是硬夺,否则怎能盗取?」等了半个时辰,下面这四人毫无走动之意,袁承志知道今晚已无法动手,和小慧回到住宿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小慧谈起别来情况,说她母亲身体安健,也常牵记着承志。袁承志从怀中摸出一只小金丝镯来,说道:「这是你妈妈从前给我的,你瞧,我那时的手腕只有这么粗。现在呢?」小慧「嗤」的一笑,望着袁承志的手臂说道:「承志大哥,你这些年来在干什么?」袁承志道:「天天在练武,什么事也用不上来啦。」袁承志道:「你怎么也会华山派的剑法,谁教你的?」小慧眼圈一红,把头转了过去,过了一会,才道:「就是那个崔师哥教的,他也是华山派的。」袁承志忙问:「他受了伤还是怎的?你为什么难过?」小慧道:「他受什么伤啊?他不理人家,半路上先走了。」承志见其中似乎牵涉儿女私情,不便再问。

等到傍晚,两人又到温宅去,只见大厅中仍旧是四个人守着,只是换了两个老人,大概也是五兄弟中的,其余三人只怕在黑暗中埋伏着。袁承志对小慧道:「他们有高手守在隐蔽的地方,可要小心。」小慧点点头,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忽然纵身下去,袁承志怕她落单,连忙跟下。只见她一路走到屋后,摸到厨房边,火折一晃,把屋旁的一堆柴草点燃了起来。过不多时,火光冲天而起,温宅中人声鼎沸,许多壮丁提水持竿奔来扑救。袁承志与小慧抢到前厅,厅中烛光仍明,坐着的四人却已不见,小慧大嘉,说道:「他们救火去啦!」一个「倒挂珠帘」从屋顶上翻了下来,从窗中穿进厅内,袁承志跟了进去。

两人走到桌旁,正要伸手去拿金子,忽然足下一软,袁承志知道不妙,斗然拔起身体,右手一挽想拉小慧,却没有拉着,原来脚底竟是个翻板机关。他身体腾起,左掌搭上厅中石柱,随即溜下,左足踏在柱础之上。这时翻板已经合拢,把小慧关在底下。袁承志大惊,扑出窗外查看机关,准备相救小慧。人刚出窗,只觉一股劲风迎面扑到。袁承志知道有人偷袭,右掌挥击出去,刚和击来之掌抵住,两人一用力,袁承志借势跃上屋顶,偷袭之人却跌下地去,但他身手极为快捷,一着地立即跃上屋顶。

袁承志身履险地,不知对方心意如何,当下凝神屏气,一言不发。只见人群中走出五个老人来,两个已经见过,就是温青的三祖温明山,五祖温明悟,另外三个中当先一人身材十分魁梧,站在屋顶,比众人都高出一头,那人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说道:「我们兄弟五人僻处乡间,居然有闯王手下的高人惠然光降,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了,哈哈,哈哈!」袁承志上前打了一躬,道:「晚辈向老前辈参见。」他因四周都是敌人,只怕磕下头去受人暗算,但礼数仍是不缺。温青站了出来,尖声说道:「这位是我大爷爷,那两位是我二爷、四爷爷。」袁承志一一作揖。

石梁派五祖中的大哥温明达、二哥温明义、四哥温明施拱手还礼,不住向袁承志打量。温明义在五人中牌气最为暴躁,说道:「你小小年纪,胆子倒也不小,居然敢在我家放火。」袁承志道:「那是晚辈一个同伴一时鲁莽,晚辈十分过意不去,幸喜尚未酿成灾害,晚辈待明日再来向各位叩头陪罪。」这时草堆的火已被扑灭,并未延烧。温明施身材廋长,他就是温正的祖父,容貌形状也和他十分相像,当下发话道:「我们在这里定居了数十年,只有别人上门磕头,从没那一个小子敢来撒野。你师父是谁?这样没规矩。」袁承志道:「家师现在闯王军中,只求各位将闯王的金子发还,晚辈改日求家师写信前来道谢。」温明达道:「你师父是谁?」袁承志道:「他老人家素来少在江湖上行走,晚辈不敢提他名字。」温明达「哼」了一声道:「你不说,难道我们不知道。南扬,与这小子过过招。」

人群中一人应声而出,那人四十多岁年纪,?上一丛虬髯,是温明义的第二个儿子,在石梁派第二辈中可说是一流的好手。他纵身上来,劈面一拳,袁承志头一侧,他左手一拳跟着打到。袁承志心想:「他们这许多人聚在这里,一个一个打下去,势必被他们累死,如不速战,只怕难以脱身。」等他左拳打到,袁承志右掌突然飞出,在他左拳上一挡,五指抓拢,已拿住他的拳头,顺势向后一扯。温南扬收势不住,踉踉跄跄的向前跌去,脚下踏碎了一大片瓦片,如不是他五叔温明悟一拉,已跌下房去,当下羞得满脸通红,回身扑来。袁承志站着不动,等他扑到,身子一转,向后一仰,左脚轻轻一勾,温南扬向前俯跌下去。

袁承志左足方勾,右掌同时伸出,料到他要向前俯跌,一把抓住他后心。温南扬鼻子刚要撞到瓦面,骤然被人提起,那里还敢交手,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退了下去。

温明义喝道:「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老夫来会会高人的弟子。」双掌一错,就要上前,温青突然纵到他身旁,俯耳说道:「二爷爷,他和我结拜了,您老人家可别伤他。」温明义骂了一声:「小鬼头儿!」温青拉住他手,说道:「二爷爷您答应了?」温明义道:「走着瞧!」手一甩,温青只觉一股极大的劲道把他一推,不由自主的退出数步。温明义稳稳重重的踏上两步,说道:「你发招!」袁承志一拱手道:「晚辈不敢。」温明义道:「你不肯说你师父是谁,你发三招,瞧我知不知道?」袁承志见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心头微微有气,说道:「那么晚辈放肆了,晚辈功夫有限,请老前辈手下留情。」温明义喝道:「快动手,谁跟你啰里啰唆!」

袁承志作了一个长揖,一双长袖刚碰瓦面,手一抖,袖子突然从横里甩起,向温明义头上击来,只听见呼的一声,劲道十足,温明义一呆,头一低,伸手来抓袖子,只见他轻飘飘的纵起,左袖兜了一圈,右袖蓦地从左袖圈中直冲出来,径扑门面,来势比箭还急。温明义避让不及,他是数十年的功力,半生在刀山枪林中消磨,经验何等丰富,身子向后一仰,躲开了这一招。袁承志不让他还手,忽然回身,背脊向着对方,温明义一呆,以为他要逃跑,右掌刚要发出,忽觉一阵罡风袭到,只见袁承志双袖反手从下向上,如两条毒蛇般向自己腋下钻来,这一招更出乎意料,心想这袖子就是被你打中又有何妨,伸出双手想抓,那知袖子在他腰上一拂,拍拍两声,竟尔打中,只感到一阵发麻,敌人已借势窜了出去。

袁承志回过身来,笑吟吟的站住。温青见袁承志身法如此快速古怪,险些叫出「好」来。温明义又羞又恼,饶是他见多识广,实在不知他的袖子功夫属于那一门那一派。原来袁承志第一招用的是穆人清所授的伏虎掌法,第二招是从木桑道人的轻功中变化出来,第三招「双蛇钻腋」却得自金蛇郎君的「金蛇秘笈」。他怕对方识得,微微加了一些变化,再加手掌藏在袖子之中,温明义如何能识?

温明义等四兄弟面面相觑,都觉大奇。温明义老脸涨得通红,须眉俱张,「呼」的一掌打来。月光下袁承志见他头上冒出腾腾热气,脚步似乎迟钝蹒跚,内功却极深厚,不敢再行戏弄,身子一矮,避开两招,卷起衣袖,施展师门绝技的「伏虎掌法」和他打了起来。那温明义虽然出手不快,但一掌一拳,都挟有一股极大劲风,只见他一掌迎面打到,袁承志眼光一瞥,心中微微一震,原来他掌心其红如血,在月光一照之下,更觉可怖。袁承志心想,这人竟然练就了朱砂掌、红沙手,听师父说,这种掌力厉害异常,可别被他打到,于是掌风一紧,双掌连绵不断。酣斗中温明义突觉右腕一疼,疾忙跳开,低头一看,只见腕上一道红印肿起,原来被他手指一划,幸而他手下留情,并未用足全力。温明义心头虽然愤怒,可是也不便再打下去。

温明山上前一步,说道:「这位袁兄年纪轻轻,掌法的确精妙,待老夫领教领教袁兄兵刃上的功夫。」袁承志道:「晚辈不敢携兵器来到宝庄。」温明山哈哈一笑,说道:「你礼数倒也周全,这算叫做艺高人胆大了。好吧,咱们到练武厅去!」手一招,一跃下地,众人纷纷跳下,袁承志只得随着众人进屋。温青忽然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拐杖里有暗器。」袁承志正待接嘴,温青已转过身对温正道:「你瞧瞧人家的本事,现在佩服了吧?」温正道:「二爷爷是宠着你才让他的,那有什么希奇?」温青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众人走进练武厅,袁承志见那是一座三开间的大厅,打通了成为一个大场子。家丁进来点起蜡烛,照得十分明亮。温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无一人不会武艺,这时听见三老太爷要和前日来的客人比武,大家都拥到厅上来旁观,连七八岁的孩子也出来了。最后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美妇和月华一齐出来,温青抢过去叫了声「妈!」那美妇一脸愁容,白了温青一眼,很不高兴的样子。

温明山指着四周的刀枪架子说道:「你要用什么兵刃,自己挑吧!」袁承志心中计算:今日之事不能善罢,可是又不能伤人,自己一出山就遇上这个难题,不知如何应付才好。温青见他皱眉不语,说道:「我这位三爷爷最疼爱小辈的,决不能伤你。」她母亲怒道:「青青,别多话!」温明山望了温青一眼,说道:「那也得瞧各人的造化罢。袁兄,你用刀还是用剑。」袁承志眼睛一溜,忽然看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站在一旁,月华牵着他的手,想来是温青的子侄辈。那孩子手中拿着一柄木剑,漆的花花绿绿,大概是过年买来玩儿的。袁承志走过去,说道:「小兄弟,你把剑借给我用一下。」那小孩子笑嘻嘻的把剑递了给他。袁承志接了过来,对袁明山道:「晚辈不敢与老前辈动真刀真枪,就用这把木剑讨教几招。」他这几句话面子上似乎十分的谦逊,内里却极为傲慢,似乎并不把温明山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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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回 怀旧斗五老 仗义夺千金

 

温明山听了承志的话,气得当场就要发作,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老夫在江湖上行走数十年,还没遇到谁敢小觑老夫这把龙头钢杖,好吧,你有本事,用木剑来削断我的钢杖吧。」他刚说完,手中拐杖横转,「呼」的一声,朝袁承志腰中横扫而来。温青「呀」了一声,袁承志的身子似乎被钢杖带了起来,只见他身未落地,木剑剑尖直指对方门面。温明山钢杖倒转,杖头向袁承志后心要穴点到,袁承志心想:「原来这拐杖还可用来点穴,这倒要更加小心。」身子一偏,拐杖点空,木剑一招「沾地飞絮」,又快又轻,贴着拐杖直削下去。这剑如是钢剑,敌人握住拐杖的手指非削断不可,温明山瞧他剑势,知道虽是木剑,削上了手指也要受伤,危急中右手一松,拐杖落下,刚要碰到地面,他左手快如闪电,伸下去抓着杖尾,蓦地一抖,一柄数十斤的钢杖抖了起来。袁承志见他眼明手快,变招迅捷,也自佩服。两人越打越紧,温明山的钢杖使得呼呼风响,有时一杖击空,打在地上,砖块登时粉碎,声势十分惊人,袁承志尽在他杖缝中如一只蝴蝶般穿来穿去,木剑轻灵翔动,剑剑不离敌人要害。

转瞬间拆了七八十招,温明山焦躁起来,心想自己仗这柄龙钢杖威镇江南,纵横无敌,今日却被这后生小辈用一件玩物打成平手,一生威名,岂非断送?他杖法突然一变,横扫倒点,把敌人全身裹住,旁观众人只觉杖风愈来愈大,慢慢退后,都把背脊靠住厅壁,以防被杖头带到,烛影下只见钢杖舞成一个亮晃晃的大圈。

这一杖打得惊心动魄,袁承志学武以来,初遇劲敌,对方钢杖劲力甚大,自己每每欺不近身去,手中木剑又不能与他钢杖相碰,心想非用师传绝招取胜不可,忽地身法一呆,顿了一顿。温明山大喜,一杖扫来,袁承志左手一把抓住杖头,用力一拗,右手单剑直进,「嗤」的一声,温明山肩头衣服已被刺破,这还是袁承志存心相让,否则一剑刺在胸口,虽是木剑,只因刺来劲道十足,也是穿胸开膛之祸。温明山大吃一惊,同时虎口着痛,钢杖已被袁承志夹手夺了过去。袁承志心地厚道,心想他是温青的长辈,不能令他难堪,所以木剑立即收回,同时左手一送,把钢杖交还温明山手中。这只是一瞬间之事,武艺差一些的人根本没看出来钢杖曾被对方夺去。

温明山又惊又怒,又是一杖打出,袁承志心想:已经输了招,怎么如此不讲理?但对方钢杖既打过来,只得向左一避,突然「嗤嗤嗤」三声,杖头龙口中飞出三枚钢钉,分在上中下三路打到。杖头和他身体相距不过一尺,暗器突发,那里避让得掉?

温青见到三爷爷的神情,早知不妙,不由得「呀」的一声叫了出来。他母亲把他的手一拉,只见袁承志木剑使出「孔雀开屏」绝招,回剑拍拍三声,把三枚钢钉都打在地下。原来孔雀最惜羽毛,一到开屏,必定顾尾自怜,欣赏不已,这一招在华山派剑术中,是剑柄在外,剑尖回向自己,专在紧急关头挡敌人兵器。这种剑法形同自戕,是天下剑术中绝无仅有之招,非武功到了炉火纯青之人不会使用,也不敢使用。袁承志打落暗器,木剑反撩,横过来在温明山钢杖龙头上一按。温明山只觉一股劲力把他钢杖向下捺落,连忙运力反挺,已慢了一步,杖头落地,袁承志左足一蹬,踏上杖头。温明山用力一扯,竟没扯起。袁承志脚一松,向后纵开丈余,温明山收回了钢杖,只觉厅上青砖中深深凹下了一个龙头,须牙宛然,原来是钢杖上的龙头被他一足蹬入青砖之中所留下的印痕。旁观众人见此情形,不由得相顾骇然。

温明山一招已输,恼怒异常,双手持定钢杖,猛力往屋顶上掷去,只听见忽啦一声巨响,钢杖在屋顶下穿了一个大孔,飞了出去。温明叫道:「这家伙输给你的木剑,还要用它干么?」袁承志见这老头子怒气勃勃,心中暗笑:「这是你输给我,并不是钢杖不如木剑!」其实温明山这一下也是自己解嘲,空自发威,又有何用?

石梁派温氏五祖中以老四温明施的暗器功夫最好,二十四把飞刀百发百中。他的飞刀与人不同,每柄重达半斤,对敌时明晃晃的插在背上的皮套里。大凡暗器是乘人不备时所发,袖箭藏在袖中,金镖、铁莲子之属更是藏在衣囊之内,温明施的飞刀却摆在身上,同时飞刀刀柄凿空,在空中飞过时,气过空洞,发出呜呜之声,犹如吹箫一般。须知温明施自恃飞刀之技举世无双,他刀发有声,似乎是先给敌人一个警告,其实也是先声夺人,扰乱对方的耳目。他见三哥突发暗器,竟被袁承志用巧妙异常手法打了下来,纵出身来,说道:「袁兄,你打暗器的功夫不坏,现在接接我的飞刀怎样?」随手解下腰中皮套,负在背上。袁承志知道再谦逊退让也没有用,点了点头,说道:「老前辈手下容情!」把木剑还给了那小孩,转过身来。温家众人知道温明施刀无虚发,势劲力疾,武林中罕见,袁承志如全数接住,倒也罢了,要是他闪避退让,飞刀不生眼睛,可谁也受不住他一刀,除了四老之外,余人都纷纷走出厅去,挨在门边观看。

温明施叫道:「看刀!」手一扬,说时迟那时快,只看寒光一闪,一刀呜呜飞来。

袁承志见这柄飞刀声势威猛,与一般暗器以轻灵或阴毒见胜者回异,心想:「我如用手接住,显不出功夫,不能挫折他们的骄气,总要打得他们心诚悦服,才能叫他们放出小慧,交还黄金。」于是在怀中一探,摸出两粒围棋子,左手一粒,右手一粒,分向飞刀打去。左手一粒先到,只听见铮的一声响,飞刀登时无声,原来棋子已把镂空的刀柄打折。右手一粒棋子再飞过去,与飞刀一撞,同时跌在地上。那飞刀重逾半斤,棋子又轻又小,然而两者相撞之后,居然一齐下堕,那么他的手劲力道,比温明施何止高出数倍了。

温明施倏然变色,两刀同时发出,袁承志也照样发出四粒棋子,把双刀打落在地。温明施「哼」了一声道:「好武艺,好武艺!」口中说着,手中丝毫不缓,六把飞刀一连串的掷了出去。他这时已知道击中对方势所不能,故意把六柄飞刀四面八方的掷出,心想:「难道你还能一一把我飞刀打落?」只听见呜铮,呜铮接连六响,六柄飞刀果然又被十二粒棋子碰跌。温明施大喝一声:「好!」双手齐施,六柄飞刀同时向对方要害处掷出,六刀刚刚出手,后面又是六刀跟上。温明达最为老成持重,他见袁承志武功卓绝,知道必是高人弟子,见四弟用出最厉害的刀法,心中一惊,叫道:「四弟,别伤他性命……」话声未毕,只见袁承志双手在空中一阵乱抓,右手六柄,左手六柄,十二柄飞刀全数抓在手中,接着双手对着兵器架连续扬了几扬,众人齐声惊叫起来。刀枪架上本来明晃晃的插满了刀枪矛戟之类,这时枪头矛梢,齐齐折断,原来都被他用十二把飞刀斩断了。

五老忽然眼露凶光,同时喝道:「你是金蛇奸贼派来的吗?」原来袁承志空中抓刀的本领得自「金蛇秘笈」,当年金蛇郎君夏雪宜大战石梁派时,温明施用连环十二刀伤他,被他双手抓去。袁承志事先也不知金蛇郎君与石梁派有什么纠葛,一直不敢露出「金蛇秘笈」中的武功,这时突遭凶险,危急之中不及多想,顺手就使出了秘笈中所传的「千手观音收万宝」的绝技。五老见他手法与大仇人夏雪宜一模一样,齐齐纵上,厉声大喝。

袁承志正要回答,一瞥之下,忽见厅外三个人走过,其中一人正是正是小慧,被两名大汉绑着,大概刚从翻板下面的地窖中被擒了上来。袁承志「一鹤冲天」,纵出厅去,温明达与温明义各各抽出兵刃,随后追到。袁承志不顾追敌,直向小慧冲去,两名大汉一刀一剑,搂头向他砍下。

只听见当当两声,那两名大汉手中的刀剑脱手飞出。这两人呆了一呆,见砸去他们兵刃的竟是大老爷二老爷,吓了一跳,温明达温明义骂了声:「脓包!」抢上前去。

原来袁承志身手快极,不去招架,嗖的一下,竟从刀剑下钻了过去。那两名大汉兵刃砍下来时,温氏二老已经赶到。只见袁承志双手一扯,已把小慧手上的绳牵扯断。小慧大喜,连叫:「承志大哥!」这时那两人的刀剑斜斜落下,承志把右手断绳甩出,缠住那柄剑,扯了回来,对小慧道:「接着!」绳子一松,那剑剑柄在前,倒转着向小慧飞去,小慧伸手接住。

这其间快如闪电,间不容发,他剑刚刚掷出,温明达两柄短戟已向他胸前搠到,又听见「啊!哼!」两声叫喊,原来那两名大汉挡在路口,温明义嫌他们碍手碍脚,一个扫堂腿把两人踢开。袁承志脚步不动,上身向后一缩,斗然退开两尺,温明达双戟递空,正要向前一送,劲未使出,倏觉双戟自动向前,烛光映像下只见对方手中一截断绳已经绕住双戟,向前力扯。温明达借力打力,双戟一招「泾渭同流」,乘势戳了过来,戟头锋利异常,烂银似的闪闪生光。袁承志身体一侧,用力一扯断绳,突然松手。温明达出其不意,收势不及,向前踉跄了两步,看袁承志时,已拉了小慧的手抢进练武厅内站住。温明达本已动怒,这时满脸杀气,双手一崩,已把戟上短绳崩断,纵进厅来。温家众人也都回到厅内,站在五老身后。

温明达双戟归于左手,右手指着袁承志喝道:「那金蛇奸贼在那里?快说。」袁承志平心静气,说道:「老前辈有话好说,不必动怒。」温明义怒道:「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你什么人?」袁承志道:「我从来没见过金蛇郎君的面,他怎么会派我来?」温明山道:「这话当真?」袁承志道:「我干么骗你?我在船上无意之间与这位温青兄弟遇见,承他瞧得起,我们结交为友,这跟金蛇银蛇有什么干系?」五老面色稍和,但仍是十分怀疑,温明达道:「你不把金蛇奸贼藏身之所说出来,今日莫想离开石梁。」袁承志心想:「凭你们这点功夫想扣留我,只怕不能。」但他面子上仍很恭谨,说道:「我与金蛇郎君无亲无故,甚至面也没有见过。不过他在那里我倒知道,只怕这里没有一个人敢去见他。」温氏五老怒火上冲,说道:「谁说不敢?这十多年来我们那一天不在找他。我们五兄弟的五条老命宁可一一送在他手上,也要到天涯海角去找他出来。他在那里?」袁承志淡淡一笑,说道:「你们真要去见他?」温明达上一步说道:「不错。」

袁承志笑道:「见他有什么好?」温明达道:「喂,小朋友,谁跟你开玩笑?快说!」袁承志道:「各位身体康健,总还得再隔好几年才能见到他。他已经死啦!」此言一出,各人都呆了一呆,只听见温青急叫:「妈妈,妈妈,你醒醒啊!」

袁承志回过头来,只见那中年美妇晕到在温青怀中,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已完全昏了过去。温明山脸色一变,连骂:「冤孽。」温明义对温青道:「青青,快把你妈扶进去,别丢丑啦,让人家笑话。」温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丢什么丑?妈妈听见爸爸死了,当然会难过。」

袁承志大吃一惊,暗想:「怎么这美貌妇人是金蛇郎君的妻子?温青是他的儿子?」温明义见温青出言冲撞,尤其气的是竟在外人面前说了这件温门的奇耻大辱出来,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对温明达道:「大哥,你再宠这娃娃,我可要管了。」温明达向温青斥道:「谁是你的爸爸?还不快进去。」温青扶着母亲,慢慢入内,这时那美妇渐渐苏醒过来,低声对温青道:「你请袁相公明晚来见我,我有话问他。」温青点头,回头对袁承志道:「还有一天,明晚你再来盗吧,瞧你能把金子盗去吗?」他恨恨的向安小慧望了一眼,扶着母亲走了进去。

袁承志对小慧道:「走吧!」两人向外走出,五老爷温明悟正站在门双手一拦,说道:「慢走,我们还有话问你。」袁承志一拱手道:「今日已晚,改日晚辈再来奉访。」温明悟道:「那金蛇奸贼死在什么地方,他死的时候有谁见到了?」袁承志斗然想起深夜华山绝顶张春九刺死和尚的惨状,心想:「你们觊觎金蛇郎君的遗物,我可不能说。」于是说道:「我也是辗转听朋友谈起,金蛇郎君好象是死在广东海外的一个荒岛之上。」温氏五老面面相觑的望了一会,透着十分詑异。袁承志心道:「你们到广东海外荒岛上去细细的找吧!」向众人一一抱拳,说道:「晚辈失陪。」温明悟道:「忙什么?」他一定要问个清楚,伸出长臂拦住。袁承志伸手掌在他臂上推去,温明悟手腕一勾,要展施擒拿法拿他手掌,那知袁承志不想再和人动手,这一招其实是虚招,对方手一动,左方露出空隙,他拉着小慧的手,呼的一声,恰恰从言空隙中穿了出去,连温明悟的衣服也氶碰到。温明悟大怒,右手在腰间一抖,已把一条牛皮软鞭解了下来,一招「骏马脱缰」,软鞭直向袁承志后心打到。武林中所用的软鞭有的用精钢打成,考究的更用金丝绕成,但温明悟内功精湛,用的兵刃就是普通一条皮鞭,皮鞭又韧又软,在他手里使开来如臂使指,比五金软鞭更加厉害。

袁承志听见背后风声,拉住小慧的手向前一窜,皮鞭落空,只听见呼的一声,劲道凌厉,知道是一件厉害的软兵器,他头也不回,向墙头纵去。温明悟在这条软鞭上下过数十年功夫,被他轻轻易易的避了开去,那肯就此罢手,右手一挥,圈起一个鞭花,向小慧脚上卷来。他这是避实就虚,知道袁承志在半空中听见风声,左手一撩,已把她拉了下来,也算是挣回一点面子。那知袁承志在半空中听见风声,左手一撩,已带住鞭梢,他一面向上纵跃,左手一面使劲,竟把温明悟提在半空。温家众人见他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居然把武功精湛的温明悟提了起来,无不大骇。

温明施手一扬,两柄飞刀呜呜的向袁承志后心飞去,他这一下是要救五弟,倒不在存心伤人。袁承志左手一松,拉着小慧向墙外跃出,脚心在飞刀刀身轻轻一挡,飞刀立时倒转。温明悟脚刚落地,两柄飞刀已当头射落,他不及起身,皮鞭一挥,想把飞刀打开,那知这条熟牛皮制成的鞭子忽然寸寸断裂,原来被袁承志一扯时暗用内劲扯断。温明悟大惊,一个「懒驴打滚」,滚了开去,但一柄飞刀已把他衣襟穿破。他站起来时一身冷汗,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明达不住摇头,大家心中暗暗纳罕。温明义道:「瞧这小子不过廿岁左右,就是在娘胎里开始练武,也不过二十年功力,怎么手下如此了得?」温明山道:「金蛇奸贼如此厉害,也栽在咱们手里。这小子明晚一定再来,咱们好好的对付他。」

袁承志与小慧回到借宿的农家,小慧把这位承志大哥满口称赞,佩服得了不得,说道:「崔师哥老是跨他师父怎样了不起,我看他师父一定及不上你。」袁承志道:「崔师哥叫什么名字?他师父是谁?」小慧道:「他叫崔希敏,外号叫什么玉面金刚,他师父是华山派的穆老祖师的徒弟,听说外号叫铜笔铁算盘,我听了这外号就忍不住笑,从来没问崔师哥他叫什么名字。」袁承志点点头,心想:「原来是大师哥的徒弟,看来他还得叫我声师叔呢。」他也不与子慧说穿,两人各自安寝。

第二天晚上,袁承志叫小慧在农家等他,不要同去,小慧知道自己功夫差,同去碍手碍脚,反而要袁承志分心照顾,虽然心中不大愿意,可是还是答应了。袁承志等到二更天,循旧路到了温家,只见到处黑沉沉的灯烛无光,正要飞身入内,忽然远处轻轻传来三声箫声。那洞箫一吹即停,过了片刻,又是三声,袁承志灵机一动,知道是温青在招呼他,心想温氏五老人极奸险,温青却对他尚有结义之情,于是掉头往曾在那里听箫的玫瑰山坡上奔去。到得坡上,远远望去,见亭中坐着两人,月光下只见云鬓横钗,两个都是女人,又见一个女人举起洞箫放在唇边低吹,听那曲调,明明是温青那天吹给他听过的,不由得心中大奇,慢慢走近,那吹洞箫的女子走出亭来相迎,低低叫了声:「大哥!」袁承志大吃一惊,原来那人竟是温青。他呆住了说不出话来,隔了半响,才道:「你……你……」

温青浅浅一笑,说道:「小妹其实是女子,一直瞒着大哥,请大哥别怪!」说着深深一个万福,袁承志还了一揖,以前许多疑虑之处,一时间豁然顿解,心想:「我一直怪她脂粉气太重,又过于小性儿,没丈夫气慨,原来竟是女子。」温青道:「我叫温青青,上次对你说时,少了一个青字。」说着抿嘴一笑,袁承志见她改穿女装,秀眉凤目,玉颊樱唇,竟是一个美貌佳人,心中暗骂自己胡涂,这样一个美人谁都看得出来,自己竟会如此老实,被她瞒了这许多天。

温青青道:「我妈在这里,她有话要问你。」袁承志走进亭去,行了一礼,叫道:「伯母,小侄袁承志拜见。」那中年美妇站起身来回礼,连说:「不敢当。」袁承志见她双目红肿,脸色憔悴,知她心中难受,默默无言的坐了下来,暗暗盘算:「听温青说,她母亲是受了坏人强奸才生下她来,所谓坏人,当是金蛇郎君了。看这五老的神气,对金蛇郎君深痛恶绝,温青青提一声爸爸,就被那性子最暴燥的二老爷骂了一顿。可是她妈妈一听金蛇郎君逝世,立即晕倒,伤心成这个样子,那么她心中对他显然情愫很深,其中只怕另有别情。我要设法安慰她才好。」青青的母亲呆了一阵,低低的说:「他……他是真的死了吗?袁相公可亲眼见到么?」袁承志点点头,她又道:「袁相公对我青青很好,我是知道的,我决不像我那些伯叔那样,当你是仇人,请你把他死时的情形说给我听。」袁承志心中对金蛇郎君的感情,也是矛盾纠结,听师父与木桑道人说,他是一个脾气古怪、工于心计的介于正邪两者之间的人物。可是自得到「金蛇秘笈」,研习秘笈中的武功之后,对这位绝世的奇才不禁暗暗钦佩,在内心深处,不自觉的已把他当作师父之一。那天听到温氏五老怒斥金蛇郎君为「奸贼」,心中说不出的愤怒,事后想起,自己觉得奇怪。这时听温青青之母问起,慨然说道:「金蛇郎君我没见过面,不过说来他和我有师徒之分,我许多武功是从他那里学的。他死后的情形恕我不便对伯母说,只怕有坏人要去发掘他的骸骨。」青青之母一听,身子一晃,向后倒去,青青连忙抱住,叫道:「妈妈,你别难过。」

过了一会,青青之母悠悠醒来,哭道:「我苦苦等了十八年,只盼他来接我们娘儿俩离开这地方,那知他竟一个人先去了,青青都没见她爸爸一面……」袁承志道:「伯母不必难过,夏老前辈现在平平安安的长眠地下,他的骸骨小侄已好好安葬了。」青青之母说道:「原来是袁相公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怎样报答才好。」说着站起来施了一礼,又道:「青青,快给袁大哥磕头。」青青拜倒在地,袁承志忙也跪下还礼。青青之母道:「不知他可有什么遗书给我们?」

袁承志斗然想起秘笈封面夹层中那张地图和附注的字:「得宝之人,务请赴浙江衢州石梁,寻访温仪,赠以黄金十万两。」他当时看了这张「重宝之图」,因为心中丝毫没有贪图之念,随手在行囊中一塞,没有再去注意,而且他想金蛇郎君旷世武功,绝顶聪明,竟至丧身荒山,险些骸骨无人收殓,只怕还是受了这重宝之害。天下所有奇珍异宝,无一不足招致大祸,这话师父常常提起,所以他对金蛇郎君这张遗图颇有一点厌憎之感,现在经青青之母一问,这才记起,说道:「小侄无礼,斗胆请问伯母,伯母的闺字可是一个『仪』字?」青青之母一惊,说道:「不错,你怎么知道?」她随即念头一转,道:「那一定是她遗书上写着的了,袁相公可带着?」这时她神态十分焦虑。

袁承志正要回答,突然右足一点,从亭子栏干上斜刺里跃了出去,温仪与青青母女两人吃了一惊,只听见一人「呵哟」的喊了一声,袁承志伸手从玫瑰花丛中抓了一人出来。那人已被袁承志点中穴道,全身瘫痪,动弹不得。袁承志抓住他后心,走回亭子,往地下一掷,青青叫了起来:「那是七伯伯。」温仪叹了一口气道:「袁相公你放了他吧,温家门中除了我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外,没有一人当我是亲人了。」袁承志听她说得十分凄苦,伸手在那人穴道中一拍一捏,那人醒了过来。原来那是昨日与他交过手的温南扬,他是温明义的儿子,在兄弟行中排行第七。温青青怒道:「七伯伯,我们在这里讲话,你怎么来偷听,也没一点长辈的样子。」温南扬本想发作,但刚才袁承志擒住他时手法快得出奇,昨夜又吃过他的苦头,恨恨望了他一眼,转头就走。走出亭子数步,狠狠的道:「不要脸的女人,就会生不要脸的女儿,自己偷汉子不算,还教女儿也偷汉子。」温仪一阵心酸,两行珠泪挂了下来。青青那里忍得他如此奚落,拔剑追出,喝道:「喂,七伯伯,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温南扬站定,转过身来骂道:「你这贱丫头要反了吗?是爷爷们叫我来的,你敢怎样?」

温青青骂道:「你要教训我们,大大方方当面来说,干么来偷听我们说话?」温南扬冷笑道:「我们?不知那里跑出来的野男人,居然称起我们来啦,温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光啦!」青青气得胀红了脸,转头对温仪道:「妈,你听他说这种话。」温仪低低的道:「七哥,你来,我有话说。」温南扬沉吟了一下,昂然走进亭子来。温仪道:「我们娘儿身世很是可怜,蒙五位爷爷和和位兄弟照顾,在温家又耽了十多年。那姓夏的事,我从来没对青青说过,现在既然他已经不在了,这事七哥头尾知道很清楚,请你对袁相公与青青说一说吧。」温南扬怫然道:「我干么要说,你的事你自己说好啦,只要你不怕丑。」温仪轻轻叹道:「好吧,我只道他救过你的性命,你还有一点感激之心,那知和温家所有的人一样,全是那么忘恩负义,刻薄寡恩。」温南扬怒道:「他救我性命,那不错,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好,我痛痛快快的说出来,省得你自己说时,不知如何加油添酱,把我说成怎么一副样子。」他坐了下来,说道:「姓袁的,青青,我把怎样认识那金蛇奸贼的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你们听,也好让你们知道,那奸贼的用心是怎样险毒。」青青道:「你说他坏话,我不听。」说着双手掩住耳朵。温仪道:「青青,你听好啦,你过世的爸爸虽然不能说是好人,可是比温家全家的好处还多上百倍。」

温南扬冷笑一声,说道:「你忘了自己也姓温。」温仪不理,温南扬继续说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我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爹爹叫我到扬州去给六叔做帮手。」袁承志心想:「原来石梁派温氏五祖本来有六兄弟。」温南扬继续道:「我到了扬州,没遇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温仪冷冷的道:「你没说做什么案子。」温南扬怒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难道不敢说?我是瞧见一家大姑娘长得好,夜里跳进墙去采花,她不从,我就一刀杀了。那知她死时一声大叫,被人听见了,护院的武师中竟有几名好手,一齐涌来,好汉敌不过人多,我就被他们擒住了。」袁承志听他说着这种万恶的罪行竟然毫无羞愧的声口,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想怎么这人如此奸恶无耻。温南扬又道:「他们把我送到衙门里监了起来,我也不怕,我想六叔既然在扬州,他武艺江南江北无人能敌,等到知道我失手,自然会来救我出狱。那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终没来,上面详文下来,给我判了个就地斩决,狱卒对我一说,我才惊慌起来。」

温青青「哼」了一声,道:「我还道你是不会怕的。」温南扬不去理她,继续道:「过了三天,牢头忽然拿了一大碗酒,一盘肉来给我吃,我知道明天就要处决了,心想是人都要死,只是老子年纪轻轻,还没好好享过福,不免有点可惜,心一横,把酒肉吃了一个干净,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轻轻拍我肩头,我一翻身坐起,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道:『别作声,我救你出去!』他拿起一把兵刃,来削我手脚上的铐镣,他这把兵刃锋利无比,生铁铸成的脚镣手铐被他轻轻几下,都削断了。他拉着我的手,跳出狱去,一直跑到城外的一座古庙里。我身不由主的跟着他走,其实我不跟也不成,那人轻功好极,手劲又大,拉着我的手,我赶路省了一大半力气。他点亮神案上的蜡烛,我才看清楚他是一个长得很俊的年轻人,年纪还比我小着几岁。他是一个小白脸,哼!「他说到这里,向温仪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温南扬又道:「我就向他行礼道谢,那人骄傲得很,也不还礼,说道:『我姓夏,你是石梁派姓温的了?』我点头说是,这时看见他手中拿着那柄削断我铐镣的兵刃,黑沉沉的似乎是一柄剑,只是剑头分叉,模样很是古怪。「袁承志心想:「那就是我得到的这柄金蛇剑了。」他不动声色,听温南扬继续说下去:「我问他姓名,他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以后你也不会感激我。』当时我很奇怪,心想他救我性命,我当然一辈子感激。那人道:『我是为了你六叔才救你出来的,你跟我来!』我跟着他走到运河边上,走进一艘船去,他叫船老大向南开船。那船离开了扬州十多里路,我才慢慢放心,知道官府不会再来追赶了。这时那人从衣囊里会出一对蛾眉刺来,我知道这是六叔用的兵器,六叔素来是随身不离的,怎么会落在这人手中,很感奇怪。那人道:『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哈哈!』他怪笑了几声,脸上忽然一阵杀气,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道:『这里有一只箱子,你给我送到你家里去,这封信交给你父亲和伯叔们。』他说着向船舱中一指,我见那只箱子很大,用铁片钉得十分牢固,外面还用粗绳缚住。他道:『你赶快回去,路上不可停留。这只箱子必须交你大伯伯亲手打开。』我一一答应了,他又说:『一个月之内,我会到你家来拜访,你家里的长辈们好好接待吧。』我听他说的话语气有些不伦不类,也只好答应。他嘱咐完毕,忽然提起船上的铁锚,喀喇,喀喇,把四只锚爪都拗了下来。「温青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好!」温南扬「呸」的一声,在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这亭子四周都种了玫瑰,是青青亲手布置起来的,她最爱洁净,见他如此蹧踢这块雅地,心中说不出的难过,袁承志知道她的心意,伸脚轻轻把痰擦去,青青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温仪微微点头,意示嘉许。

温南扬继续说道:「他向我显示这手武功,我也不知他什么用意,只见他把断了的铁锚往船舱中一掷,说道:『你如不照我的吩咐,这铁锚就是你的榜样!』他从囊中拿出一只大元宝,掷在船板上,说道:『这是你的路费!』说罢就拔起船头上的两枝竹篙,一手一枝握定,左手竹篙插入河中,身子已跃了起来,右手竹篙随即入河,同时拔起竹篙,又向前点去,这样几下子,就如一只标枪般射了过来,那时我功夫还浅,不敢去接,只听见扑扑两声,竹篙穿入了船篷。我吓得不敢作声,听见他在岸上一声长笑,身子消失在黑影之中。「袁承志心想:「这位金蛇郎君也确有豪侠气慨。」他只心里想想,青青却公然赞了起来:「这个人真是英雄豪杰。」温南扬道:「英雄?呸!当时我还以为他脾气古怪,也不怎么在意。过江后,我另外雇船,回到这里来,一路上搬运的人都说这口箱子好重,我想大概六叔这次在外面发了财,这一箱子盛满了金银财宝。我花了这么多力气运回家,叔伯们一定会多分给我一份,所以心里很是高兴。回家之后,爹爹和叔伯们很夸奖我能干,说第一次出道居然干得不坏。」

青青插口道:「的确不坏,杀了一个大闺女,带来一口大箱子。」温仪道:「青青,别多嘴,听伯伯说下去。」温南扬道:「这天晚上,厅上点起了明晃晃蜡烛,四个家丁把那口大箱子抬进来,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间,我亲自动手,先把绳子割断,再把铁钉一枚枚的起出来,这时我记得很清楚,大伯伯笑着说:『老六又不知道看中了那家的娘儿,荒唐得不想回家,把这一箱东西叫孩子带回来。来,咱们瞧瞧是什么宝贝!』我把箱盖打开,见上面铺着一张纸,纸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温氏五兄弟同拆』几个字。我见那几个字写得很好,不是六叔的手笔,就把信交给大伯伯,他并不拆信,说道:『下面是什么东西?』我把那层纸揭开,下面是方方的一个大包裹,包裹用线密密缝住,大伯伯道:『六嫂,你拿剪刀来拆吧。六弟怎么忽然细心起来啦?』六婶拆开缝着的线,把包袱一揭开,里面嗖嗖的射出七八枝毒箭来。「青青惊呼了一声,袁承志心想:「这是金蛇郎君的惯技。」温南扬道:「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得多谢天老爷有眼,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这条性命还在吗?这几枝毒箭哪,箭箭都射进了六婶肉里,那是见血封喉、剧毒无比的药箭,六婶登时全身发黑,哼也没哼一声就倒地死了。」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厉声对青青道:「那就是你爸爸干的好事。这一来,厅上的人全都轰动,五叔疑心是我使奸,逼我把包袱打开,我站得远远地,用一条长竿把包袱挑开,总算再没箭射出来,你道包裹是什么珍珠宝贝?」青青道:「什么?」温南扬提高了声音道:「你六爷爷的尸首!」

青青吃了一惊,吓得嘴唇都白了,温仪知她惊吓,伸手搂住了她。四人静默了一阵,温南扬道:「你说这人居心狠不狠?他把六叔杀了也就罢了,却把他尸首这样送回家来。」温仪道:「你没说他为什么要这样。」温南扬道:「哼,你当然觉得是应该的。」温仪望着天空的星星,出了神,缓缓地道:「青青,那时我比你大一岁,可是比你更加孩子气,什么也不懂。这些伯叔在家里无恶不作,我向来不喜欢他们,见六叔死了,老实说我心里也不难受。那时我只觉得奇怪,奇怪六叔这样好的武功,怎么会被人杀死。我躲在妈妈身后,不敢说话,只听见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大声读了起来。这件事过去有二十年了,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大伯伯气得脸色发白,读信的声音也打了颤,他这样念:『石梁派温氏七兄弟共鉴:送上尸首一具,敬请笑纳。此人污辱我亲姊之后,又将其杀害,并将我父母兄长,一家五口全体杀死,我孤身一人逃脱在外,现归来报仇。血债十倍回报,方解我恨。我必杀你家五十人,污你家妇女十人。不足此数,誓不为人。金蛇郎君夏雪宜敬白。』「她念完信,吁了一口气,对温南扬道:「南扬哥,六叔杀他全家的事可有?」温南扬傲然道:「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入了黑道,劫财劫色,杀人放火,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六叔见他姊姊长得不错,用强不从,拔刀杀了,只怕也是有的。」温仪叹道:「你们男人在外面作了这样大的孽,我们女子在家里那里知道。」温南扬又道:「大伯伯读完了信,哈哈大笑,说道:『他找上门来最好,否则咱们去找他,还不知他躲在那里呢?』他话虽这么说,可十分谨慎,当晚大家严行戒备,又派人连夜把七叔和八叔从金华和严州叫回来。「袁承志心中奇怪:「怎么他们兄弟这样多?」青青也问了起来:「妈,我们还有七爷爷,八爷爷,怎么我不知道?」温仪道:「那是你爷爷的堂兄弟,本来不住在这儿的。」温南扬道:「七叔一向在金华住,八叔在严州住,虽是一家,外面知道的人不多。那知这金蛇奸贼消息也真灵,七叔和八叔一动身,半路上都被他害死了。这奸贼神出鬼没,不知那一天把咱们家里收租米时计数用的竹筹偷去了五十根,杀死咱们一个人,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筹,看来不插满五十根,他不肯收手。」

青青道:「咱们这里宅子里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怎么抵挡不住?他有多少人呢?」温南扬道:「他只有一个。这奸贼从来不公然露面,平时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只等咱们的人一落单,忽然就被害死。我爹爹又急又怒,邀了几十名江湖好手来石梁,整天在宅子里吃喝,等这奸贼到来,宅子外面贴了大布告,邀他正大光明的前来决斗。但他毫不理会,见咱们人多,他就绝迹不来,过了半年,这些江湖好手慢慢散去了,二房里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在塘里溺死,身上又插了竹筹,原来这奸贼也真有耐心,悄悄的等了半年,看准了时机方下手。接连十来天,宅子里天天有人毙命,石梁镇上棺材店做棺材也来不及,只得到衢州城里去买。对外面说,只说宅子里冲撞了神道,闹瘟疫。仪妹妹,这些可怕的日子你总记得吧?」温仪道:「那时候全镇的人都人心惶惶,咱们宅子里日夜有人巡逻,爹爹和伯叔们轮班守望,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中间屋里,不敢走出大门一步。」温南扬切齿道:「饶是这样,四房里的两位嫂嫂从夜里还是被他掳了去,当时咱们只道又被他害死了,那知过了一个多月,两位嫂嫂从扬州捎信来,说被这奸贼卖到了娼寮,被迫接了一个月客人。四爹爹气得险险晕死过去,只好派人去赎了出来。」

袁承志听得毛骨悚然,心想:「这金蛇郎君虽然是报父母兄姊之仇,但把元凶首恶杀死也已经够了,这样做未免过份。」他不自禁的摇头,很不自禁的摇头,很觉不以为然。温南扬道:「最你人的是,每到端午、中秋、年关三节,他就送一封信来,开一张清单,说还欠人命几条,妇女几人。石梁派在江南纵横数十年,现在被这奸贼一人累得如此之惨,大家处心积虑,要报仇,但这奸贼身手实在太强,爹爹和叔叔们和他交了几次手,都不是他的敌手。大家一商量,实在无法可施,咱们防得紧了,他可以接连几个月不来,只要稍稍一松,立刻出事。两年之间,咱们温家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杀死了三十八人。青青,你说,咱们恨他应不应该?」青青道:「后来怎样?」温南扬道:「让你妈妈说下去吧。」

温仪对袁承志望了一眼,凄然道:「他的骸骨是袁相公埋葬的,那么我什么事也不必瞒你,只求袁相公待会把他死时的情形,说给我们母女俩知道……那么…」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了,隔了一会,说道:「那时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狠,其实也不想懂。我什么事也不理会。爹爹不许我们走出大门一步,我好气闷,每天只能在园子里玩,而且爹爹说,没有哥哥们陪着,女孩子们就是白天也不能到园子里去。这天是阳春三月,田里油菜花的香味一阵阵吹到宅子里来,我真想到山坡上来看看花,闻闻田野里那股风的气味,可是这害死了人的金蛇郎君呀,把我在这样好的天气关在屋子里。我真想一个人溜出去一会儿,可是想起爹爹那股严厉的神气,又不敢啦。这天下午,我和二房里的三姊姊,五房里的嫂嫂,还有南扬哥你和念慈哥,我们五个人在园子里玩,我在荡秋千,越荡越高。身子飘了起来,从墙头上望出去,见到绿油油的杨柳,一株株开得非常茂盛的桃花,心里真是高兴。忽然,念慈哥怪叫了一声,仰天跌倒,当时我吓了一大跳,后来才知他胸口中了那个人的一枚金蛇锥,当场就打死了。南扬哥你呢?我记得你马上逃进了屋,把我们三个女人丢在外面。」

温南扬胀红了脸,辩道:「我一个人打不过他,岂不是白送性命?我是去叫救兵。」温仪道:「我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墙头上一个黑影跳了下来,刚刚站在我的秋千上。他用力一荡。那秋千飞了起来,他一把将我拦腰抱住,我只觉腾云驾雾般的飞了出去。我以为这一下两人都要跌死了,那知他左手抱着我,右手在墙外大树上一扳,又是一弹,轻轻的落在十多丈外。这时我吓胡涂了,举起拳头往他脸上乱打,他手指在我肩窝里一点,我登时全身瘫软,一动也不能动啦,只听见后面后多人大声叫嚷追赶,但后来声音越来越远,他挟着我奔了半天,到了一个悬崖削壁上的山洞里。他把我穴道点醒,望着我狞笑,我忽然想起了那两位嫂嫂,心想与其受辱,不如自己死了干净。我一头向山石上撞去,他吃了一惊,在我后心一拉,我终于没撞死,留下了这个疤。」她往自己额角上一指,袁承志见那伤疤隐在头发丛里,部位很大,想来当时受伤不轻。温仪叹道:「那时他不拉我这把,让我死了,对他自己可好得多,谁知这一拉竟害了他。那时我昏了过去,等醒来时,见自己睡在山洞的一条毯子里,我一吓又险险晕了过去,后来见自己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才梢梢放了一点心。大概他见我自己寻死,强盗发了善心,所以不再下手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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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柔肠泯杀机 侠骨丧奸谋

 

温仪继续道:「他怕我再寻死,那两天一直守着我,他煮东西给我吃,我只是哭,不理他。到第四天上午,大概我瘦得不成样子了,他熬了一大碗肉汤,轻声轻气的劝我喝。我不理不睬,他忽然抓住我,捏住我鼻子,把肉汤往我口里灌,就这样强着我喝了大半碗汤。他手一松,我一口汤故意喷在他面上,我是要激他生气,干脆一刀杀了我,免得他欺侮我,再把我像二位嫂嫂那样,卖到娼寮里去活受罪。那知他并不发怒,只是笑笑,用袖子擦去了脸上的汤水,呆呆地望着我,不住叹气。那天晚上,他睡在洞口,对我说:『我唱小曲儿给你听好吗?』我说:『我不爱听。』他高兴得跳起来,说道:『我当作你是哑巴,原来会说话。』我笑了起来,骂道:『谁是哑巴来着?见了坏人我就不说话。』他不再言语了,高高兴兴的唱起山歌来,唱了大半夜,直到月亮出来,他还在唱。我一直在大宅子里住着,那里听见过这种讲男女之情的山歌。「温南扬突然喝道:「你又怕听又想听,是不是?谁耐烦来听你这些丑事。」大踏步向外走去。青青道:「他一定去告诉爷爷们。」温仪道:「我也不怕。」青青道:「妈,你再说下去。」温仪道:「后来朦朦胧胧的我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却不见了他,我想一个人逃回来,那知这山洞是在一个山峰顶上,四周没有路可以下去,只有像他这样有极好轻身功夫的人,才能上下。到中午时他回来了,给我带来了许多首饰、脂粉,我不要,拿起来都拋到了山谷里。他高高兴兴的并不生气,晚上又唱歌给我听,一天他给我带了好多玩的东西来,活的小鸡啦,小猫咪啦,小乌龟啦,他知道我不忍心把这些活东西丢下山谷去。他整天陪我逗猫儿玩,喂小乌龟吃东西,晚上唱歌给我听。我见他不来侵犯我,放了些心,也肯吃东西了,可是一个多月中,我仍旧不和他说话。他一直对我很温柔很和气,爹爹和妈妈都没也待我这样好。有一天,他忽然板起了脸,恶狠狠的瞧我,我很害怕,哭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哄我别哭,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偷偷的哭,哭得很是伤心。

不久,天下起大雨来,他仍旧不进来,我有些不忍,叫他进来,他不理。我问他为什么哭,他突然恶狠狠的说:『明天是我爸爸妈妈哥哥姊姊的忌辰,我一家全被你家里的人在这天害死的。明天我至少要去杀死你家里一个人,你家里现在防备很严,请了峨嵋派的李拙道人和少林派的清明禅师在家里,我可不怕。』他说了这话,马上就走了。第二天傍晚,他还没有回来,我倒有点记挂他了。我暗暗盼望他平安回来。「说到这里,青青偷偷望了袁承志一眼,瞧他是否有轻视之色,但见他端谨恭坐,十分关注,心中暗暗喜欢。温仪道:「到天快黑时,我几次走到洞外去看,到第四次出去时,只见旁边一个山峰上四个人影在互相追逐,身法都快得不得了。我用心细看,头上一人原来时是他,后面一个是道士,另一个是和尚,拿了一条很长的禅杖,第四个人却是我爹爹,使的是他独门兵刃龙头钢杖。他手中拿的是那柄金蛇剑,一个斗他们三个,形势很是危急。斗了一会,那和尚一禅杖横扫过去,眼见他无法避开,我心中一急,大声叫了起来,那知他金蛇剑用力一格,竟把禅杖斩去了一截。爹爹听见叫声,回头望见了我,不再争斗,往我这山峰上奔来。他很是焦急,两剑把和尚与道人逼开,随后追赶,这样一来,变成我爹爹在前,他在中间,僧道两人在最后面。这四人不久就到了山谷里,他追上了我爹爹,拦住了不许他到我这里来,斗了几回合,那一僧一道又赶到了。我爹爹抽空跳出,向我这里攀上来,这四个人打打逃逃,一直打到了我那山峰上。我很是高兴,大叫:『爹爹,快来!』这时他如发疯般抢了过来,刷刷刷三剑,把爹爹逼得连连倒退,爹爹打他不过,眼见危急,我正要出去救他,那僧道二人也赶到了。爹爹叫道:『阿仪,你怎样?』我说:『我很好,爹,你放心。』爹爹道:『好,咱们先料理了这奸贼再说。』三人又把他围在中间。那道人道:『金蛇郎君,我们峨嵋派与你无冤无仇,只不过见你干得太过份,所以挺身出来。我谁也不帮,如你答应罢手,以后不再到温家惹事,今日之事就算和平解决。』他咬牙切齿的道:『我父母兄弟之仇,岂能不报?』他忽然一剑向和尚刺去,四人又恶斗起来。那道人的兵刃有点儿古怪,武功极强,和尚的禅杖使开来风声虎虎,也很厉害,我见他越打越不成,满头大汗,忽然一个踉跄,险险跌倒。那和尚一杖打下去,被他侧身躲过,他身体这样一侧,看到了我的脸。据他后来说,他这天本已筋疲力竭,但忽然看到我脸上流露出对他关切和挂虑的神气,突然之间,精神大振,金蛇剑法使得凌厉无前,叫道:『温姑娘,别怕,瞧我的!』也不见他手动,只听见那和尚大叫一声,骨溜溜的滚下山去,临跌下去时只见他秃顶脑门正中钉了一枚金蛇锥,我爹和那道人都吃了一惊,他一剑向我爹爹刺去,那道人乘虚攻他后心,那知他突然大喝,左手双指向道人眼中戳去,道人头一低,他一剑挥过,把道人拦腰斩为两截。「青青」呀「的一声叫了出来,温仪道:「只见他回手一剑,向我爹爹刺去。爹爹见他把两个武功深湛的帮手接连除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钢杖使开来已不成家数,我连忙从洞里奔出来,叫道:『住手,住手!』他听我一叫,果然停手,我道:『这是我爹爹!』他向我爹爹狠狠望了一眼,说道:『你走吧,饶你性命!』爹爹很感意外,回身要走,这时我因为整天没吃东西,早已饿得虚弱无力,加之刚才担心受惊,见他饶了爹爹,心中一喜,突然跌倒。他全心注意在我身上,忙抢过来扶我,我从他肩上望出去,只见爹爹目露凶光,忽然举起钢杖,一杖向他后心打来。他一心只在挂念我有没有受伤,完全没想到竟会偷袭,我忍不住叫了出来:『留心!』他一楞,要想避让,已经不及,头一侧,一杖打在他的背上。他夹手把钢杖夺过,掷入山谷之中,双手向爹爹打去,爹爹无法招架,闭目等死,那知他回头向我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向爹爹道:『你快走。别让我回心转意,又不肯饶你了!』爹爹不再说话,跑下山去。他背上吃了爹爹这杖,受伤竟自不轻,爹爹刚走,他就一口鲜血,喷在我胸前衣上。「青青」哼「了一声道:「三爷爷这样不要脸,明里打不过人家,就暗暗下毒手!」温仪叹道:「按理说,他是我家的大仇人,连杀了我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但见他受人围攻暗算,我竟禁不住心里向着他,这也叫作前生的冤孽。他摇摇晃晃的走进洞去,从囊中拿出伤药来吃了,接连又喷了许多鲜血出来,我吓得只是哭。他虽然受伤,神色却很高兴,问我:『你干么哭?』我哭道:『你伤得这样。』他笑道:『你是为了我哭?』我回答不出,只觉得很是伤心。他过了一会,说道:『自从我全家的人给你六叔害死之后,从来没一人关心过我。我今天杀了你的一个堂兄,一共前后已杀了四十人,本来还要再杀十个人的,看在你的眼泪面上,我罢手不杀了。』我只是哭,不说话。他又道:『你家的妇女我也不害了,等我伤好之后,我送你回家。』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他答应不杀人了,那很好。以后几天我烧汤煮饭,用心服侍他。有一天他整天晕了过去,到得傍晚,眼见不成了。我哭得两眼都肿了。他忽然睁开眼来,笑了一笑,说道:『不要紧,不会死。』过了两天,果然慢慢好了起来,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他那天中了我爹爹一杖,本来活不成了,但想到他死之后,我在这绝顶之上走不下去,我家的人又怕了他,不敢来找,那我一定得饿死,为了我,他无论如何要活着。「青青插嘴道:「妈,他待你很好啊,这人很有良心。」说着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袁承志脸一阵发热,把头转了开去。

温仪又道:「他身体逐渐痊愈,和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情,说他爸爸妈妈怎样疼他爱他,哥哥姊姊又怎样爱护他,有一次他生病,他妈妈怎样三天三夜没睡觉。那知一天晚上,六叔竟把他全家杀了,那时我觉得这个人虽然外面瞧来心肠毒辣,但说到他亲人的时候,却露出很柔和的软心肠来。他还拿出一个绣花的红肚兜来给我看,说是他周岁时他妈妈给他亲手绣的。」温仪说到这里,从怀中把这肚兜掏出来,摊在桌上。袁承志见这肚兜是红缎子的面,白缎子的里子,上面绣着一个光身的胖娃娃睡在一张大芭蕉叶子上,那胖娃娃的神情憨憨的很是可爱,绣工精致,想来他妈妈刺绣时满心是爱子之情。袁承志从小没有爹娘,看到这肚兜,想到自己身世,不禁一阵心酸。

温仪继续道:「他常常唱山歌给我听,还用木头削成各种玩具给我,说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女娃娃。后来他伤势完全好了,我见他越来越不开心,忍不住问他原因,他说他舍不得离开我。我说:『那么我就在这里陪你好啦!』他非常开心,在山峰上两株大树上跳上跳下,像猴子一样翻筋斗。他对我说:『他得到了一张图,发现了一批价值难以估计的黄金和珠宝,据说从前燕王篡位,从北京打到南京,建文皇帝仓皇出走,把国库里的珍珠宝贝全部埋在南京一个秘密地方。燕王接位之后,搜遍了南京全城也找不到。他派三保太监几次下南洋,听说主要是为了找寻建文帝的下落,他为什么这样着急的找呢?那就是为了这批珍宝。』「袁承志暗暗点头,心想:「原来在金蛇秘笈中发现的,就是这张藏宝处所的地图。」温仪继续说道:「他说成祖皇帝一生没找到这张图,但几百年后,却被他无意之中得到了,现在他大仇已报,就要去寻这批珍宝,等寻到之后,再来接我,现在先把我送回家去。」温仪恨恨的道:「我回家之后,大家却瞧我不起,我很是恼怒,他们没本事保护自己的女儿,现在我清清白白的回家,大家反而来羞辱我。我也就不理他们,不跟他们说话。」

青青接口道:「妈妈,你做得对。」温仪道:「我在家里等了三个月,一天晚上忽然听见窗下有人唱歌,一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他到了,忙打开窗子让他进来。我们见了很是欢喜,这天我就和他好了,有了你这孩子。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到现在我也一点不后悔。人家说他强迫我,不是的,青儿,你爸爸一向待你妈妈很好,我们之间一直很恩爱,他始终尊重我,从来没强迫过我。」

袁承志乜中暗暗钦佩她的勇气,听她说得一往情深,不禁凄然。青青忽然低声唱了起来:「从南来了一群雁,也有成双也有孤单。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不看成双,只看孤单,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温仪凄然道:「这孩子从小没了爸爸,在我怀里听这种歌,听得多了,居然也记住了。」袁承志道:「夏老前辈这次再来,大概是找到了宝藏?」温仪点头道:「他说虽然还没找到,但已有了线索,一定可以找到。我们商量着第二天一早就偷偷的溜走,那知我们的话给人偷听去了。第二天天没亮,我收拾好了衣服,留了一封信给爹爹,正想要走,忽然有人敲门。我当然很怕,他说不要紧,就是有千军万马也杀得出去,他把门一开,进来的是我爹爹和大伯、二伯三人,他们都没带兵刃,穿了长袍马褂,我们见他们这副装扮,很是诧异。爹爹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也是前生的冤孽。以后咱们结成亲家,可许再动刀动枪。』他以为爹爹怕他再杀人,说道:『你放心,我早答应她不杀你家的人啦!』爹爹说:『私下走可不成,也得明媒正娶,好好拜堂。』他听了很是喜欢,那知道这样上了爹爹的当。「袁承志道:「令尊是骗他的,不是真心?」温仪点点头,说道:「爹爹就留他在厢房里,办起喜事来。他很是机警,我家送给他吃的酒饭茶水,他先拿给狗吃,狗吃了一点没事,但他仍不放心,毫不沾唇,晚上都拿出去倒掉,自己在石梁镇上买东西吃。一天晚上,妈妈拿了一碗莲子糕来,对我说:『你拿去给姑爷吃吧!』我一点也不懂事,还以为妈妈体惜他,我高高兴兴的捧到他房里。他见我亲手捧去,喜欢得什么也没防备,几口吃了下去,正和我说话,忽然脸色大变,站起来叫道:『阿仪,你心肠这样狠!』我吓慌了,问道:『什么?』他道:『你为什么下我的毒?』「袁承志和青青听了她的口气,不禁毛骨悚然。寂静中只听见亭子外如枭呜般一阵磔磔怪笑,袁承志回头一看,见温氏五兄弟站在亭外。温明山喝道:「阿仪,你把自己的丑事说给外人听,还要脸么?」温仪胀红了脸,要想说话,随即忍住,转头对袁承志道:「十九年来,我没跟爹爹说过一句话,以后我也永不会和他说话。我不怕他们,你怕不怕?」青青道:「承志大哥不会怕的。」温仪道:「好,我就说下去。」她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我急得哭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要怎样说,怎样做才好,突然房门被人踢飞,许多人手执刀枪涌了进来。」

温仪向亭子外一指道:「当时排在房门外的就是这些人,不过他们手里都拿了暗器,爹爹总算良心好,叫道:『阿仪,出来!』我知道他们要等我出去之后,立刻向他发射暗器,房间只是这么一点地方,他往那里躲去?我道:『我不出来,你们连我一起杀了吧!』他本来眉头深锁,坐在椅上,他以为我和家里的人串通了下毒害他,所以十分伤心难受,也不想动手反抗,听我这么说,突然跳了起来,很开心的道:『你知道这碗莲子糕里有毒药吗?』我端起那只碗,见碗里还剩了一点点糕汁,一口喝下,说道:『要是这里面有毒,我跟你一起死!』他一掌把碗打落,但我已经喝了一口,他笑道:『好,死就一起死!』他转头向他们骂道:『用这种卑鄙手段,不怕丑么?』大伯伯怒道:『谁用毒药害你?你自恃本领好,就出来斗斗!』他说:『好!』就牵了我的手出去,外面他们已安排好了梅花桩,他就和我爹爹、伯伯、叔叔这五兄弟打了起来。他喝的莲子糕里虽然没有毒药,但里面放了他们温家秘制的『醉仙蜜』,只要喝了,慢慢会全身无力,一睡如死,要过一日一夜才能醒来。这些人哪,还舍不得用毒药害死他,想把他醉倒,再慢慢来折磨他。「她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怨毒。这时温明达叫了起来:「喂,姓袁的,你敢不敢跟咱们五兄弟同时斗斗?」袁承志前两日念在他们是青青的长辈,所以对他们很有礼貌,现在听温仪把他们的阴毒都抖了出来,不觉满怀愤怒,叫道:「哼,你们十兄弟齐上,我也不怕!」他话未说毕,一条人影扑进亭来,喝道:「小子无礼,给我滚出来!」袁承志见这人身材魁梧,披发满头,用一只亮晃晃的铜箍箍住,身上穿著一件大红架裟,是一个带发头陀,前两晚竟没见过。原来这头陀名叫邓胜,是河南省的大盗,这天来拜访温氏兄弟,想和石梁联手做一件巨案,见名闻大江南北的温氏兄弟对这样一个后生小子居然颇有忌惮之意,很是不忿,扑进亭来,想把袁承志扯出去痛打一顿。袁承志见他身法,知他这一扑之势很是厉害,身子一偏,左手已扯住他的长发,顺势一甩,把一个胖大头陀掼在玫瑰丛里。玫瑰花枝上生满小刺,把这头陀脸上、臂上、腿上刺得鲜血淋漓。

温仪冷笑一声道:「那天晚上,他们也是五兄弟打他一人,本来他可以抵敌得住的,但他喝了『醉仙蜜』之后,越打越是手足酸软。他们五兄弟有一个练好了的『温氏五行阵』,连环邀击,总教敌人缓不出手脚来……」温明山厉声喝道:「阿仪,你要向外人泄底是不是?」

温仪不理父亲的话,对袁承志道:「他急着想击倒五人中的一人,就可破了这五行阵,但他摇摇幌幌的越来越不行,我叫道:『你快走吧,我永远不负你!』她这一声叫,声音紧张惨厉,似乎就和那天晚上叫的一样。青青吓怕了,连叫:「妈妈!」袁承志见温仪眼光散乱,呼吸急促,知她刺激过甚,不能再说下去,道:「伯母回房休息吧,我和令尊他们谈一谈,明儿再来瞧你。」温仪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叫道:「不,不,我在心中别了十九年啦,今儿非说出来不可。袁相公,你听我说呀!」袁承志她说话中带着哭声,点头道:「我在这里听呢。」温仪仍旧紧紧扯住他衣袖不放,说道:「他们要他的命,可是更加要紧的,他们想发财。他再打一阵,身上受了伤,支持不住,跌在桩下,他们知道他得到一张藏宝的地图,逼着他交出来。他说:『那图不在我身上,谁有种就跟我去拿。』哈哈,这样他们就为难啦,放了他吧,等药性不过,可没人再制得住他,杀了他吧,那张图可永远拿不到了。最后还是我的爹爹主意儿大,哈哈,好聪明,不是吗?那时候他已经昏睡过去,我也晕倒了。等我醒来,他们早在他身上搜了个遍,那张图果然不在。他们就把他脚筋和手筋都挑断了,教他空有一身武功,以后永远不能再使劲,然后再放他走,逼他去拿图。真聪明,是不是?哈哈,哈哈?「袁承志见她神智失常,劝道:「伯母,你还是回去吧。」温仪道:「不,你一走,他们就会把我害死,我要完全说出来才痛快……他们押着他走了,这五兄弟谁也信不过谁,还有峨嵋派的两位好手一同去。大家都想发这笔横财。不知道怎样,还是被他逃脱了,大概他给了他们一张图,他们一快活,防备就疏忽了。他们很聪明,我那金蛇郎君可也不蠢哪。他们七个人拿到这张图,你抢我夺的,五兄弟合谋把峨嵋派的两个人先害死了。」温明义在亭外厉声骂道:「阿仪,你再胡说八道,可小心着!」温仪笑道:「我干么小心?你以为我还怕死么?」她转头对袁承志道:「那知道这张图根本是假的,他们五个人在南京钻来钻去搞了大半年,本钱花去上万两银子,一个小钱也没找到,哈哈,真是再痛快也没有啦。」

温氏五兄弟空自在亭外咬牙切齿,都畏惧袁承志,不敢攻进亭来。温仪说到这里呆呆的山神,缓慢而低沉的说道:「他这一去,我就没再得到他的消息。他手脚上的筋都断了,已像废人一样,他是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不痛死也会气死……」这时温明达叫道:「姓袁的,你听到她说我们温氏的五行阵,你有种就出来试试。」温仪低声道:「你走吧,别跟他们斗。」

袁承志和温氏五兄弟一一较量过,知道凭单打独斗,没一个是自己对手,不过他们五人齐上,再加有什么操练纯熟的五行阵,听温仪说来,这阵势按金木水火土连环生克变化,确是不易击破。再加初次较量时大家没有冤仇,手下各各容情,现在自己知道了他们的隐私,而他们也认定自己与金蛇郎君颇有渊源,这种人什么阴狠毒辣的手段都用得出,一不留神,惨祸立至,所以颇为踌躇。温明义叫道:「怎么,不敢么?乖乖的跟爷们叩三个响头,就放你出去。」温明施阴森森的道:「现在叩头也不成啦。」袁承志朗声说道:「温氏五行阵据说厉害无比,晚辈很想见识见识,不过我现在十分疲累,让我休息一个时辰,成吗?」温明义叫道:「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你再休息十天八天也逃不了。」温明山低声道:「这小子别使什么诡计,咱们马上给他干。」温明达道:「二弟已经答应了他,就让他多活一个时辰,也教他死而无怨,只是别让他跑了。」温明悟道:「教他到练武厅上休息去,咱们围住他。」温明达点点头,提高了声音道:「姓袁的,到练武厅上休息去吧,在这里怕你要溜,爷们可有点不放心。」袁承志道:「好吧!」站起身来,温仪母女两人很是焦急,但也没法阻拦,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练武厅中,温明达教人点起数十枝巨烛,说道:「蜡烛点到尽处,你总养足精神了吧?」袁承志点点头,在中间一张椅子上下,温氏五兄弟各自拿起椅子,围成一个圆圈,把他围在中心,五人闭目静坐。在他们之外,温南扬、温正等石梁派中十六名好手又坐在十六张矮凳上,也是围成一圈。袁承志知道他们按着八卦方位而坐,作为五行阵的辅佐,要想闯出这个阵势,确是难上加难。他盘膝坐在椅上,双手下垂,细思师门所授的武功,反复思考,只觉在这二十一名好手的围攻之下,最多只能自保,要想冲破阵势脱身,实在万万不能,时间一长,精神力气一个不济,终须落败。以金蛇郎君如此武功艺业,尚且冲不破这五行阵,可见这阵势必定具有极大威力,正自焦急,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金蛇秘笈中最后的数页。

那几页上的武功自己当时捉摸不透,直到二次重入岩洞,看了石壁上的图形,再参照秘笈封面夹层中的秘诀,方才领悟,但当时始终不懂这套武功何以要搞得如此复杂。在临敌应战之际,敌人武功再高,也决不能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而这套武功明明是为了应付各方的同时进攻。袁承志想到这里,登时大悟,原来金蛇郎君当日吃了大亏,脱逃之后,殚竭心智,创出这套武功来,原是专为破这五行阵用的。

他创了这套武功,当然是想来石梁报仇,可惜他手脚筋脤都被挑断,使不出劲。他这样详详细细的记录下来,但又在装假秘笈的铁匣与假秘笈上布置毒箭毒药,自然是为了防备石梁派的人去偷盗了。自己无意中学到了这身武功,既可脱今日之难,又可替这位没见过面的恩师一泄当日的怨毒,他在九泉之下,也必欣慰,不枉了他这番苦心。想到这里,心中大喜,睁眼一望,只见桌上蜡烛已点剩不到一寸,温氏五兄弟见他脸上忽忧忽喜,不知他打什么主意,但自恃五行八卦阵神妙莫测,并不在意,只是圆睁十只眼睛,严加防备,怕他乘隙脱逃。

袁承志重又闭眼,把金蛇秘笈这套武功从头至尾细想一遍,想到「快刀斩乱麻」这一招,斗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不妙!」心想:「以后数十招都是要靠宝刀或宝剑来使敌人不敢欺近,乘机打乱他们的阵势,那金蛇剑却不在身边,那如何是好?」青青在旁边一直注视着他,这时见他脸上微露惶急之容,额上见汗,心想还未交锋,他已气馁,如何得了?袁承志见烛火已快烧到尽头,将灭未灭,但破阵之法,仍未想出,更是忧急。就在这时,一名ㄚ鬟捧了一碗茶,走到袁承志跟前,说道:「袁相公请用茶!」袁承志正呆呆出神,也不细想,随手接过,放到唇边张口要喝,只听见当的一声,手上一震,那茶杯被一枝袖箭打落,在地下跌得粉碎。袁承志眼睛一晃,己见青青右手向后一缩,知道这箭是她所放,心中一惊,暗想:「好险?我怎么这样胡涂,没想到他们又会给我喝什么醒仙蜜。」

只听见温明悟已骂了起来:「有这样的娘,就有这样的女儿!温家祖宗不积德,尽出这些向着外人的贱货!」青青嘴头毫不让人,说道:「温家祖宗积好大的德行呀,修桥铺路,救济穷人,什么好事都干。」这话明明是讽刺五个爷爷无恶不作,温明悟大怒,跳起来要打人,温明达道:「五弟,沉住气,留神这小子。原来袁承志这时又是一脸喜色,青青这一手触动了他的灵机,他忽然想到:「干么不用暗器?我的暗器功夫是金蛇郎君所不及的,我身上还有木桑道长所赐的背心,在紧要关头挨几下,腾出手来,就可击破敌阵。」他不等烛火熄灭,站起来道:「好啦,请赐教吧!」温明达教家丁换上蜡烛。袁承志道:「这次分了胜负之后怎样?」温明达道:「你胜了,金子由你带你去,你胜不了,那也不必多说。」袁承志知道如果自己落败,当然性命不保,但如果得胜,只怕他们还要抵赖,说道:「那么你们把金子都拿出来,我一胜之后拿了就走。」

温氏五兄弟见袁承志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心想象金蛇郎君那样举世无敌的能手,尚且丧生在我们温氏五行阵下,现今经过十多年潜心钻研,又创出一个八卦阵来加以辅佐,你如何能够脱逃。这个阵势他们石梁派练得纯熟异常,得心应手,对付三四十名好手尚且绰绰有余,可以说是镇山之宝,向来不肯轻易运用,以免被别人窥探了虚实。这次实在因为袁承志武功太强,五兄弟这样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都被他三招两式就打得一败涂地,五人一商议,只得用出这看家本领来,也顾不得被他说以众胜寡了。温明达当下对温青青道:「你把金子拿来。」青青很是后悔,心想早知如此,把黄金都还给他也就算了,这时听大爷爷吩咐,不敢违抗,只得把一大包金条都捧到练武厅中,放在桌上。温明山道:「不用什么桩子了,正儿,你用金条竖立在地上,布成图形吧。」温正答应了,把十两一个金条一条条的竖立在地上,中间围成一个太极图,太极图周围则是一个八卦形。温氏五兄弟齐声喝道:「上吧!」五个人拔起身子,站到了金条之上,各各亮出手中兵刃。

袁承志正要跃上应战,忽然屋顶上一人哈哈大笑,叫道:「温家的老爷子们,我荣彩登门负罪来啦!」温氏五兄弟吃了一惊,叫道:「请下来吧!」只见屋上高高矮矮的跃下十多个人来,当先一人正是龙游帮帮主荣彩。袁承志向青青一望,见她虽然强自镇静,但神色之间,显然很是紧张。温明达道:「老荣,你这三更半夜的光临舍下,有什么指教?啊,方岩的吕二先生也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向荣彩身后一个中年书生拱拱手。荣彩道:「温老爷子好福气,生得一位武功既高,计谋又强的孙小姐,不但把我们的沙老大和十多个兄弟伤了,连我小老儿也吃了她的亏。」温氏兄弟并不知道青青和他们这层过节,平时石梁派与龙游帮颇有来往,这时强敌当前,不愿再旁生枝节,温明达道:「老荣,我孙女儿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们决不护短,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好不好呀?」荣彩一楞,心想:「怎么这素来十分狂傲的老头儿今日如此好说话?难道他惧怕吕二先生怕到这个样子?」他眼睛一扫,忽然在厅角落里见到了袁承志,更是不解,暗思:「眼见他们有这样一个硬手在这里相帮,吕二先生也未必能胜他呢。我还是见好收篷吧!」于是说道:「咱们龙游帮与贵派素来没有过节,冲着各位老爷子们,那沙老大死了也就算了,总怨他自己学艺不精。不过这批金子……」他只眼向着地上一块块的金条一扫,说道:「咱们跟了几百里的路程,费了不少心血,又有人为此送命,大家在江湖上混饭吃……」温明达听他说到这里住口不说了,知道他意在钱财而不是为了报仇,道:「黄金都在那里,你要末,都拿去也不妨。」荣彩见他突然如此慷慨大方,以为他是反言相讥,但瞧他脸色,却无恶意,道:「温大爷肯赐给半数,作为几个死伤兄弟的抚恤,那么兄弟感激不尽。」温明山道:「你自拿吧。」荣彩把手一拱,说道:「那么多谢了!」手一摆,他身后两名大汉俯身去拾金条。

这两人的手刚要碰到金条。突然觉得肩头被人轻轻一推,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量把他们推向后边,身不由主的跃出数步,抬起头来,见袁承志已站在面前。袁承志道:「荣老爷子,这批金子是闯王的军饷,你要拿可不大稳便。」闯王的名头在北方可说是威声远震,但在江南,江湖人物却不大理会。荣彩转头对吕二先生笑道:「他拿闯王的名头来吓咱们。」吕二先生手中拿着一根粗大的旱烟筒,吸一口,喷一口,慢条斯理,侧目向袁承志打量。袁承志见他一派老气横秋的狂傲,心头有气,但瞧他双目有神,脸色红润,这气势显然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怕身怀绝技,倒也不敢轻慢,作了一揖,说道:「前辈可是姓吕?晚辈初来江南,恕我不识。」吕二先生一口烟笔直向袁承志脸上喷来,又吸了一口,这次是用鼻,两道烟如双龙般从鼻孔中射了出来。袁承志还不怎的,青青在一旁却已忍耐不住,想开口说话,被温仪用手在她臂上一捏,青青回过头来,见母亲缓缓摇头,这才把一句骂人的话缩回。那吕二先生把旱烟筒在砖地上笃笃的敲了一阵,敲去烟灰,又装上烟丝,这时连温氏五兄弟也有点忍不住了,但他们知道他在武林中成名已垂数十年,据说当年以一套鹤形拳打遍大江南北无敌手,手中的烟袋更是一件奇形兵器,擅能打穴,夺人兵刃,可是到底本领如何,谁也没有见过。温氏五兄弟都盼望他与袁承志说僵了动手,他能将袁承志打败固然最好,否则至少也可消去袁承志的一点力气。

吕二先生从怀中摸出火石火绒扑扑的敲,他烟丝还未点着,忽然屋顶上一个人大喝一声,「快还我们的金子!」一个少女、一个粗壮少年跃下来,随后又跃下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汉子,打扮好象商贾一般,左手拿着一个算盘,右手拿着一枝笔,形状很是滑稽。

袁承志见那少女正是小慧,又喜又忧,喜的是来了帮手,但不知另外两人武功如何,现在敌人除了石梁派之外,又多了龙游帮与吕二先生这批人,看来温仪与青青已处在绝大危险之中,非将她们救走不可,假使新来的众人本领都和小慧差不多,那么自己反而要分神照顾,岂不糟糕?这时温氏弟子中有人抢上去拦阻喝问,那少年大声叫道:「快把爷们的金子还出来!」他见到黄金放在地下,俯身就拾。袁承志眉头一皱,心想这人甚为鲁莽,抵不得大用。温南扬见他俯身,一腿飞出,往他臀上踢去,小慧叫道:「崔师哥留心!」那少年虽然粗心,武功却也了得,侧过半面身体,避开这腿,随即抢攻到温南扬身边,双掌劈了过去。温南扬不及退让,也伸出双掌相抵,辟的一声,四掌相交,两人各自退开数步。那少年又待上前,那商贾打扮的人叫道:「希敏,慢着。」袁承志斗然记起小慧的话,说有一个姓崔的人和她一起护送这笔金子,因为两人闹了别扭,中途分手,才被青青出其不意的劫了去,那么这少年就是崔秋山的侄儿玉面金刚崔希敏了,难道这个形貌滑稽的商人竟是自己的大师兄铜笔铁算盘黄真?他仔细一看,见那商人右手持的那枝笔闪闪发光,果然是黄铜铸成,这一下十分高兴,忙纵身过去,跪下叩头,说道:「小弟袁承志叩见大师哥。」黄真双手扶起,细细打量,欢然说道:「啊,师弟,你还这么年轻,真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小慧过来道:「承志大哥,那就是我说的崔师哥了。」袁承志向他点点头,小慧见袁承志背上黏了些枯草,轻轻替他拈了下来,袁承志微微一笑,表示谢意,崔希敏在旁边看得很不乐意。黄真骂道:「希敏,怎么这样没规矩,快向师叔叩头。」崔希敏见袁承志比自己还小着几岁,心头不服气,慢吞吞的过来,作势要跪,袁承志连说:『不敢当!』双手拦住,崔希敏也就不跪下去了,作了一揖,叫了声:「小师叔!」黄真又骂:「什么小师叔,就算你大过他,师叔总是长辈。」袁承志向崔希敏笑道:「你叔叔可好?我惦记他得紧。」崔希敏道:「我叔叔很好。」

吕二先生见他们师兄弟师叔侄见礼叙话,闹个不完,把他们视若无物,这时却轮到他忍耐不住了,怪目一翻,抬头望着屋顶说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一出声,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他声若怪枭,十分刺耳,沙嗄中夹杂着尖锐,难听异常。崔希敏踏上一步,说道:「这些金子是我们的,被你们偷了来,现在师父带我们来拿回去。」吕二先生仍旧眼望屋顶,口喷白烟,忽然「嘿嘿」冷笑两声。

崔希敏见他一副老气横秋,完全不把人瞧在眼里的模样,气往上冲,说道:「到底金子还是不还,你明白说一句。要是你作不得主,那么请作得主的主儿出来说话。」吕二先生又是磔磔两声怪笑,转头向荣彩道:「你告诉这娃儿,我是什么人。」荣彩喝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吕二先生,你可别吓坏了,年纪轻轻,这样无礼。」崔希敏根本不知道吕二先是什么人,叫道:「我管你是什么先生,我们是来拿金子的。」温南扬刚才与他过了手,未分胜负,心中很是不耐,跳了出来道:「拿金子,那很容易,瞧你有没有本事,你先嬴了我再说。」他不等对方答话,跳过来就是一拳,崔希敏猝不及防,这拳正打在肩上。他不禁大怒,左手拳其快如风,也是一拳,蓬的一声,正打在温南扬肚上。两人各自负痛跳开,互相瞪了一眼,重又打在一起,只听见砰蓬,砰蓬之声大作,两人头上身上各中了数十拳。这两人作风一样,都是疏于防御,勇于进攻。袁承志暗暗叹气:「怎么大师兄教的徒弟如此不成器,要是遇到好手,身上中了一两拳那还得了?难道崔叔叔也不好好点拨他一下?」原来崔希敏虽然为人正直,但性子暴燥,学武时不能细心,黄真的本事他二成也没学上。好在他身体粗壮,挨几下尽能挺得住,混战中他右手虚幌一拳,温南扬向右一避,他左手一记钩拳,结结实实的正打在温南扬下颚上,砰的一声,温南扬一个巨大身躯跌倒在地,晕了过去。崔希敏得意洋洋,向师父望了一眼,以为一定会得到赞许,那知师父却是一脸怒色,心中很是不解,暗想我打胜了,怎么师父反而怪我。小慧见他嘴唇被打得肿起,右耳鲜血淋漓,拿一块手帕给他轻轻擦去,低声道:「怎么不避开他的拳头?一味蛮打!」崔希敏道:「避什么?一避我就打不中他了。」

吕二先生怪声说道:「你别打倒一个人就自鸣得意,你要金子吗?」他突然提起身子,站到了两块金条之上,右手中的旱烟袋又点着另一块金条,说道:「不论你拳打脚踢,只要把这三块金条从我脚底下弄了开去,所有这些金条都是你的。」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吕二先生未免过于狂妄,崔希敏武功纵然远不及他,但说他用一根烟管点住一块金条,崔希敏就弄不松动,那不免太过小觑了对方。崔希敏怒道:「你说话可不许反悔。」吕二先生仰天大笑,向荣彩道:「你听,他怕我反悔。」荣彩只得跟着干笑一阵。崔希敏道:「好,我来了!」纵上三步,看准了他烟管点着的那块金条,运力右足,一个扫堂腿,向金条横踢过去。

袁承志在一旁看得清楚,估计这一腿踢过去,至少有二三百斤气力,吕二先生功力再好,也决不能用一根烟管把金条点住不动,如非他有什么怪法魔术。只见崔希敏一腿将到,吕二先生烟管突然一幌,在他膝弯穴道里一点,崔希敏一条腿登时整个麻木,右膝一弯,跪了下来。吕二先生连连拱手,一阵怪笑,说道:「不敢当!」小慧大惊,抢上去把崔希敏扶了起来,拖到黄真面前,说道:「黄师伯,他使奸,你快去教训教训他。」崔希敏破口大骂:「你卖弄这一手算什么英雄好汉。」黄真伸手给他在腰里一捏,大腿上一戳,解开了闭住的穴道,低声道:「以后你还这样鲁莽么?」他见吕二先生点穴手法如此迅捷,也自暗暗吃惊,心想怎么在浙南这种偏僻之地,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打穴好手。

黄真使的兵刃左手是一把铁算盘,专门锁拿敌人兵器,右手是一枝铜笔,那自然也是打穴名家。他伸手在算盘上一拨,说道:「这笔帐记下了!」铜笔一伸,就要上前给徒弟找回这个场子。袁承志心想:「他是我们华山派的大弟子,我是师弟,应该先上!」高声说道:「大师哥,待小弟先来,我不成时,你再接上。」黄真见他年纪很轻,心想师父即使传了他本门绝技,火候也一定不足,只怕不是那吕二先生的对手。师父临老还收了这样一个幼徒,对他一定十分钟爱,如有什么失闪,岂不是伤了师父之心,这与让崔希敏出阵不同。他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徒儿鲁莽自大,目空一切,要他多吃点苦头,折折他的骄气,于他日后艺业,大有好处,于是低声说:「师弟,还是我来吧。」袁承志也放低了声音道:「大师哥,他们好手很多,这五个老头儿有一套很厉害的五行阵,待会还有恶斗。你是咱们主将,还是让小弟先来。」黄真见他执意要上,知是他敬重师兄的意思,道:「那么师弟你小心在意。」

袁承志点点头,走上一步,向吕二先生道:「我也来踢一脚,好不好?」吕二先生与石梁派、龙游帮众人都愕然一楞,心想刚才那粗豪少年明明吃了苦头,怎么他还这样不知死活。吕二先生见他比崔希敏还更年轻,越发不放在心中,笑道:「好吧,咱们话说明在先,你给我行大礼可不敢当。」他一边说一边又将烟管点住了那块金条,袁承志也和崔希敏一模一样,走上三步,提起右足,横扫过去。崔希敏在一旁看得很是着急,叫道:「小师叔,那不成,他要点穴!」温氏五兄弟和袁承志交过手,知道这人虽然年轻,可是武功深不可测,现在见他重蹈崔希敏的覆辙,都感十分奇怪,难道他能闭住腿上穴道,不怕人点?这未免过于无稽,难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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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指拨算盘间 睡卧敌阵中

 

众人眼光都望着袁承志那条腿。黄真把铜笔交在左手,只待吕二先生把袁承志点倒,立即出手,先救师弟,再攻敌人。只见袁承志一腿横扫,将要踢到金条,吕二先生那枝烟袋又是快如闪电般伸了出来,向他腿上点去,岂知袁承志这一腿却是虚招,对方手臂刚劲,早已收回。吕二先生一点不中,烟袋乘势向前一送,袁承志右腿打了半个小圈,刚刚避开烟袋,轻轻一挑,将那块金条挑了起来。他右足并不停顿,继续横扫。吕二先生也很了不得,烟袋一挥,向他后心猛砸下去。袁承志一弓身,如一枝箭般向右斜射,左手向挑起来的金条上一拍,那金条也向右斜飞,同时左足在吕二先生踏定的两块金条上一足踢去,两块金条登时飞起,他右手扬了三扬,三块金条一一落在袖里,当下气定神闲的站定,说道:「这些金条我可都要拿了,吕老前辈的话不能不算数吧?」

他这几下手法迅捷之极,众人只觉一阵眼花缭乱,等到两人分开,袁承志已把金条接入袖里。这一来,连石梁派和龙游帮的人都不自禁地叫起好来。吕二先生的老脸红得发紫,更不打话,左掌飕的一声向袁承志劈来,掌刚发出,右足半转,后跟反踢,踏向对方胫骨。这是鹤形拳中的怪招,双掌象征仙鹤的两翼,用以扑击对方,而两双脚一伸一缩,忽长忽矮,就如白鹤相斗一般。袁承志没有见过这种怪掌,一时不敢欺近,远远绕着他盘旋打转,越奔越快。吕二先生见他不敢接近,以为这小子身手虽捷,功力却浅,登时起了轻敌之心,哈哈一笑,举起烟袋在口中吸了一口,喷了一口白烟。袁承志转了几个圈,已摸到他掌法的约略路子,见他吸烟骄敌,正合心意,忽然纵起,劈面一拳向敌人鼻梁打去。吕二先生吃了一惊,想不到他居然如此大胆,倏然纵起,举起烟袋一挡。袁承志拳头变掌,在烟管上一搭,夹手将烟袋拿住,吕二先生用力向后一扯。袁承志早料到此招,乘他一扯之际右胁暴露,一指戳去,正戳在「天府穴」上,吕二先生右边身子一阵酸麻,烟袋已经脱手。袁承志一瞥之下,见青青笑吟吟的瞧着他,一脸喜色,心想索性再让她开开心,把烟袋倒转,放到吕二先生胡子上。烟袋中的烟丝刚被吕二先生一口吸得很旺,胡子登时烧焦,一阵青烟,冒了上来。黄真叫道:「师弟别胡闹!」袁承志张口在烟管上猛力一吹,烟丝、烟灰、火星都飞了出来,黏得吕二先生满脸都是。黄真又好气又好笑,纵身过来一推一捏,解开了吕二先生的穴道,又把烟管夹手夺过,塞在他的手里。吕二先生楞在那里,见众人都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把烟袋往地下一摔,转身奔了出去。

荣彩奔出去拉他的袖子,被他猛力一摔,打了一个踉跄,吕二先生脚不停步,早已去得远了。石梁派诸人见过袁承志的武功,还不知怎样,龙游帮的党徒素来把吕二先生奉若天神,这时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随随便便的将他打得狼狈而逃,都不禁耸然动容。这些人中最感奇怪的却是黄真,他见袁承志在吕二先生胁下这样一戳,确是华山派的绝技「一指禅」,然而他绕着对方游走,以及袖子兜接金条的身法,却与自己所习者迥然不同,这也不见得是师父偏爱小徒弟而特别传授,因为这种身法和华山派武功完全相异,决非本门心法。崔希敏甚至没有看清楚袁承志如何取胜,只见两人你来我往的几下,吕二先生已经败走。青青和小慧两人只笑得直打跌。黄真在铁算盘上一拨,说道:「刚才那位老爷子说过,只要把三块金条踢动,全部黄金双手奉还,兄弟这里谢过。」他双手拱了一拱,对崔希敏道:「检起来吧。」

崔希敏俯身又要去拾金条,荣彩眼见黄澄澄的许多金条都要落入别人手中,如何能忍,抢上前来,左臂一格,在崔希敏双臂上一推,崔希敏不由得退出数步,怒道:「怎么?你也要见过输嬴是不是?」黄真一看荣彩身法,知道徒弟不是他的对手,喝道:「希敏,退下!」抢上来抱拳笑道:「恭喜发财,掌柜的宝号是什么字号?大老板一向做什么生意?想来必定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原来黄真是商贾出身,生性滑稽,临敌时必定说番不伦不类的生意经。荣彩怒道:「谁跟你开玩笑?在下姓荣名彩,忝任龙游帮的帮主。还没请教阁下的万儿。」黄真笑道:「贱姓黄,草字单名一个真,取其真不二价,货真价实的意思,一两银子的东西,小号决不敢要一两另一文,那真是老幼咸宜,童馊无欺。大老板有什么生意,请你帮趁帮趁。」荣彩听他说个没完,越来越怒,喝道:「拿家伙来。」他本帮兄弟递过一杆大枪来,荣彩一抖,一个碗大枪花,迎面刷的就是一枪。黄真倒踩七星步,倏然拔起身子,向左跳开,叫道:「啊哟,咱们做生意的,金子可不能不要。」将算盘和铜笔往怀中一揣,俯身就去检金条。温氏五兄弟知道他是劲敌,荣彩远不是他的对手,温明义、温明悟两人同时扑上,叫道:「要拿金子,没这么容易。」黄真见他们来势很猛,身子一挫,向右斜身,左手「敬德挂鞭」,呼的一声,斜劈下来。明义、明悟两人一上手走的就是五行阵的路子,一招打出,两人早已退开,温明达、温明山兄弟抢了上来,温明山右手往上一挡,架开黄真一招,温明施一拳已向黄真后心击到。

黄真自出师门以来,江湖上从未遇过敌手,他虽然滑稽梯突,做事却是小心谨慎,所以从来没有落过下风,这时斗然陷入温氏五行阵之中,只拆了两招,五兄弟此去彼来,你挡我击,五个人就如数十人般源源而上。黄真吃了一惊,心想这是什么拳法,怎么如此复杂迅捷,当下抱元守一,见招拆招,不敢再行进攻。荣彩见黄真陷入包围,只是勉力招架,无法还手,心头大喜,以为有便宜可检,使开杨家枪法,一招「灵蛇抟击」倏然往黄真后心刺来。小慧吃了一惊,大叫:「黄师伯留神!」岂知黄真是穆人清的开山大弟子,武功深得华山派的真传,温氏五兄弟不是练就这独门阵法,就是五人齐上,也不是他的敌手。荣彩一枪刺到,被黄真反手一捞,已抓住枪头,这种空手入白刃的手法,正与袁承志刚才抓住吕二先生烟袋如出一辙,只是黄真经过数十年的研习,更加迅捷厉害。他一得手,乘势直上,使劲一拉,把荣彩拉了过来,同时左掌「单掌开碑」,拍开温明山打来的一拳,右腿踏上半步,让去了温明义从后面踹上来的一脚。只听得「啊哟」一声,大枪飞起,荣彩也从六人头上飞了出来,摔在地上。原来黄真把荣彩拉近,左肩在他右胁一撞,荣彩登时痛入骨髓,身不由主,如腾云驾雾般掼了出去,龙游帮的弟兄们忙抢上扶起。龙游帮副帮主邱甲年、荣彩的大弟子闻华,二弟子蒋通祖见荣彩失手,脸上无光,一齐抢入,不数招,三人都接二连三的被黄真摔了出来。闵华更是折断了右臂,身受重伤。这样一来,龙游帮无人再敢加入战团。

黄真力斗温氏五老,打到酣处,只见六条人影往来飞舞,有时黄真突出包围,但五人如影随形,立即裹上。黄真心中暗暗着急,温氏五兄弟也不禁骇异,心想瞧不出这土老儿模样的家伙,居然门户守得如此严密。黄真见他们越打越急,五个人如穿花蝴蝶般乱转,有时一人作势欲踢,岂知突然往旁边一让,他身后一人猛然一拳打了过来,有时一人双手合抱,意欲肉搏,他往后面一退,后心一脚刚好踢到,真是凑得再合拍也没有。黄真见他们变化越来越多,不觉倏遇凶险,长啸一声,从怀中取出铜笔铁算盘,心想你们以五敌一,我先用兵刃,也算不得示弱。当下以攻为守,算盘旁敲侧击,铜笔横扫斜点,向五兄弟要穴中纷纷打到,攻势凌厉之极。温明达忽哨一声,温正和温南扬等把五人兵刃拋了过来,五兄弟或使钢刀,或用软鞭,或发飞刀,或挥铁杖,长短齐上,刚柔并济。这一番恶斗比刚才拳脚交加时更加来得凶险,只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心惊胆战。

崔希敏见师父情势危急,明知自己本领不济,但师徒情深,虎吼一声,取出单刀,直向五行阵纵去,刚跑出三步,忽见眼前人影一晃,一个人一掌向自己肩头按来。崔希敏吓了一跳,横刀便砍,那人一按之势又快又重,倏然搭上他的肩来,他登时身体沉了下去,那人叫道:「崔大哥,你不能去,别枉送了性命。崔希敏这才看清那人原来是袁承志。刚才袁承志点倒吕二先生,他还不怎么佩服,以为这不过是一时侥幸,但现在被他一掌轻轻搭在肩头,自己半边身体丝毫使不出劲,不知怎样,拼命想举起刀来,但手臂完全不听使唤。袁承志放开了手说道:「你师父还可以抵挡一阵,别着急。」他说毕之后,又凝神看六人拼斗,有时仰头望着屋顶,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小慧走了过来,说道:「承志大哥,你快去帮黄师伯啊。他们五个打一个,多不要脸。」袁承志不答,挥手叫她走开。小慧讨了个没趣,嘟起了嘴走开了,青青看在眼里,芳心暗喜。

只见六人招术越打越快,黄真要用铁算盘锁拿对手兵刃,这五人总如惊鸿一瞥般闪了开去,打得虽紧,却丝毫不闻金铁交并之声,大厅中只听见兵刃挥动和衣衫飞舞的风声。袁承志忽地跃起,走到小慧跟前,说道:「小慧妹,你别怪我无礼。刚才我在想一件事出了神,现在可想通啦。」小慧急道:「这当口还道什么歉啦,你快去帮黄师伯呀。」袁承志笑道:「我想通了就不怕了。」小慧道:「你这人真是的,也不分个轻重缓急。有什么为难的事,打完了再想不成么?」袁承志笑道:「我想的就是怎样破他们的阵法。你有没有看出来,他们的兵器互相从来没碰过一次。」小慧道:「我也觉得奇怪。」崔希敏这时对袁承志已颇有点敬服,问道:「小师叔,那是什么道理?」袁承志道:「他们这阵势的要点是一个『快』字,双方兵器一碰,势道就缓了。破阵之法是以快打快,要比他们五人更快,那就成了。」崔希敏摇头道:「他们是练熟了的,怎么快得过他们?」袁承志微微一笑,道:「我去试试!」转头对小慧道:「你把头上的发钗借我一用。」小慧把头发上的一枚玉簪拔了下来递给他,袁承志见那玉簪精澄晶莹,发出淡淡碧光,接了过来,道:「我用这玉簪去和他们对打。」崔希敏和小慧都以为他在开玩笑,这玉簪只要轻轻一折,立时断了,那能作兵器用,只听袁承志高声叫道:「大师哥,戊土生乙木,踏干宫走坎位。」黄真一怔,尚未明白,温氏五老却已暗暗骇异:怎么我们这五行阵的秘奥,片刻之间就被这小子瞧出来了。袁承志又叫道:「丙火克庚金,走震宫,出离位!」

黄真缠斗良久,不论用强攻还是巧诱,总是脱不出这五老的包围,他本已想到他们是按着五行的生克变化与八卦方位来围住他,但数次抢攻,均被他们巧妙的挡了回来,忽听袁承志叫喊,心想:「试一试也好。」按着他的叫声,走震宫,出离位,果然发现了一个空档,他身子一闪,正要从空档中穿出,忽听袁承志大叫:「走干位,走干位。」但干位明明有温明山、温明施二人挡着,黄真知道机不可失,不暇细想,猛向二人冲去。他刚抢到跟前,二人刚分开好从两侧包抄,而填补空档的温明达和明悟还没填上。黄真身手何等快捷,铜笔向右一点,铁算盘向左一砸,身子已直窜出来,站在袁承志身旁。

温氏五老见他逃出了五行阵,这是从所未有之事,不禁骇然,五人齐齐退后,排成一行。温明达道:「你能脱出我们的五行阵,身手也自不凡,阁下是华山派的吗?与穆人清老前辈怎样称呼?」黄真一脱重围,立刻又是嬉皮笑脸,说道:「穆老前辈是我恩师,怎么?我这徒弟丢了他老人家的脸么?」温明达道:「怪不得,我瞧你功夫确是华山派的嫡传。」黄真道:「咱们打也打过了,你们五人打我一个,小弟没能打倒五位大老板,各位也没能抓住区区在下。真是公平交易,半斤八两。这批金子怎么办?」他转头对荣彩道:「掌柜的,你的生意是蚀定啦,这批金子里没您老人家的份儿。」荣彩自觉没趣,自己功夫又与人家差得太远,叫道:「姓黄的你别张狂,总有一天教你落在我的手里。」黄真笑道:「宝号有什么生意,尽管作成小号,吃亏便宜无所谓,大家老宾东,价钱可以特别商量。」荣彩打又打他不过,斗口更是落在他下风,带了徒弟帮众,气愤愤的走了。

温明达也不去理会龙游帮人众的来去,对黄真道:「瞧你这一身武功,也算是当世豪杰,这样吧,这批金子瞧在你老哥脸上,我们奉还一半。」他震于华山派的威名,不愿多结冤家,颇想善罢。黄真笑道:「这金子倘使是兄弟自己的,虽然现在世界不太平,赚钱不大容易,不过要是朋友们要使,拿去没有关系。可是老兄你要明白,这是闯王的军饷呀。我这个不成材的徒儿负责运送,给老兄的手下人检了去,我怎么交待呀?」温明义怒道:「把金子交还你,那也是可以的,但有两个条件。」黄真道:「有价钱开出盘来,那就好商量了。你不妨漫天讨价,我可以着地还钱,请你把价钱说出来,咱们慢慢来斟。」温明义道:「这没有什么好斟。第一,你必须拿礼物来换金子,礼物多少可以不论,这是我们的规矩,到了手的财物,决不能轻轻易易的还给失主。」

黄真知道他这个条件不过是为了面子,看来石梁派已肯交还金子他想既然如此,也不必多结对头,当下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气,正色说道:「五位温爷如此说,兄弟无有不遵,明儿兄弟一早就到衢州城里去采办一份重礼,亲自送上。兄弟还要准备几桌筵席,邀请本地的朋友们来向各位陪话。」温明义听他说话在理,「哼」了一声道:「这也罢了。第二个条件是,这个姓袁的小子可得给我们留下。」黄真一楞,心想你们既肯归还金子,我也给你们很大面子,又何必旁生枝节。他可不知道袁承志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十分复杂,他得知金蛇郎君与温仪之间的隐事,五老已是必杀之而后甘心,而温氏五老尤其注意的,更是金蛇郎君那张「宝藏地图」。他们要着落在袁承志身上,把那张地图找出来,虽然知道他武功极强,但自信他们这奥妙无穷的五行阵必定可以制得住他。黄真笑道:「我这位师弟饭量很大,你们要留他,本来是一件好事,只是一年半载吃下来,恐怕各位亏蚀不起。」崔希敏知道师父性子,他一说笑话,那就是心里发了脾气,只怕双方又要动手,当下紧紧握住兵刃,双目凝望敌人。温明达冷笑一声道:「这位老弟刚才指点你走出我们的五行阵,看来他一定明白其中关诀,那么请他来试试如何。」原来他们这五行阵共有五套阵法,适才对付黄真时,刚使到第二套的乙木阵法,还有许许多多奇妙的招术变化没有用过,所以他有恃无恐,向袁承志叫阵。

黄真领略过这阵法的滋味,心想凭我数十年功力,尚且闯不出来,这个小师弟虽然点拨了我几下,但显然是旁观者清,真要过手,一定对付不了,于是说道:「你们的阵法很厉害,我已经领教过了,我这个小师弟还没你们孙子的年纪大,老头子们何必跟他为难,要是真的瞧着不顺眼,你们随便那一位出来教训教训他就是啦。」他这话明里似乎示弱,其实却是挤兑五老,要他们单打独斗,想来袁承志一对一的动手,还不致输给他们。温明山冷笑道:「华山派在江湖上久享盛名,原来见了小小一个五行阵就吓得藏头缩尾,从今而后,还是别在江湖上充字号了吧!」崔希敏大怒,从黄真身后抢出来叫道:「谁说我们华山派怕了你?」温明山笑道:「那么你来吧。」崔希敏不知轻重死活,纵出去就要动手,袁承志把他轻轻一拉,低声道:「崔大哥我先上,我不成的时候,你来帮手。」崔希敏点点头道:「你要我帮忙时,叫一声『希敏』我就上来,用不着什么『崔大哥』『崔二哥』的客气。」袁承志点点头,小慧在旁边忽然噗哧一笑。

崔希敏眼睛一瞪,问道:「你笑什么?」小慧笑道:「没什么,我自己觉得好笑。」崔希敏还待再问,袁承志已经纵出,手里拿着那只玉簪,说道:「石梁派的五行阵如此厉害,晚辈确是生平从未见过。」温明义喝道:「你乳臭未干,谅你也见识不到什么东西,别说俺们的五行阵了。」袁承志不动声色,说道:「老爷子们要把我留下,我真是求之不得,正可乘此机会,向老爷子们讨教一下五行阵的秘奥。」崔希敏急道:「小师叔,他们那里是好心留你,别上当。」小慧又是噗哧一笑。袁承志转头向崔希敏笑道:「他们老人家不会欺侮咱们年轻人,崔大哥放心好啦。」他转头对五老道:「那么我来啦,请老爷子们手下容情。」众人见他说话谦退,明明示怯,但缓步而出,居然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都不知他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温氏五老都试过他的武力,不敢轻忽,五人一打手势,温明义、温明山向右一窜,温明施、温明悟向右一抄,已经布开阵势,不知不觉的把他包在中间。袁承志似乎茫然不觉,拱手说道:「咱们在平地上过手吗?」温明达道:「也不必费事摆什么梅花桩啦,你亮兵器吧!」袁承志把玉簪托在手中,说道:「各位是长辈,晚辈那敢动刀动枪的无礼,就用这玉簪向老爷子们领教几招吧。」他此言一出,众人又各吃了一惊,都觉这人实在狂妄得可以,这玉簪只怕一只甲虫也未必刺得死,只要轻轻一碰,就得折断,那里能与五老手中的钢杖、刀剑等物碰撞?

黄真知道这时说也无用,紧紧抓住铜笔铁算盘,只等师弟遇险,立即窜入相救。他低声嘱咐崔希敏和小慧道:「敌人太强,咱们寡不敌众。待会我叫你们走,你们立即上屋向外杀出,我和袁师弟断后,不论如何凶险,你们千万不可回头帮手。」希敏和小慧两人答应了。原来黄真自忖他和袁承志设法脱身总还办得到,只要崔安两人不成为累赘,那就好办得多,将来多约帮手,以五个一流高手同时攻打他们的五行阵,当可破了,他心中预计的人除自己外,是二师弟盘石山农归辛树夫妇,自己的好友河北华严寺的普善大师,再加上师父穆人清或者木桑道人中任何一位。只要把温氏五老各各缠住,使他们各自为战,不能互相救援,这五行阵立即破去,因为论到单打独斗,温氏五老还不是自己对手。黄真外表滑稽,内里却是深谋远虑,他是未虑胜,先虑败。盘算了目前脱身之方,又计划好了将来取胜之道。他破五行阵的人选中还不把袁承志计算在内,只怕他火候未到,误了大事。只听见袁承志道:「老爷子们既然诚心赐教,怎么又留一手?使晚辈学不到全套。」

温明达一怔道:「什么全套不全套?」袁承志道:「老爷子们除了五行阵外,还有一个辅佐的八卦阵,何不一起摆出来,让晚辈开开眼界。」温明义喝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可教你死而无怨。」他转头对温南扬道:「南扬,你们来吧!」温南扬是石梁派第二代中的领袖,手一挥,十五个人一齐纵出。黄真见这些人中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和尚,只见温南扬一做手势,十六个人绕着五老奔跑起来。这情势委实好看,袁承志站在中心,五老稳如盘石般围着他,外面十六人你来我往,穿梭来去,但说也奇怪,脚上竟听不出一点声音。黄真见了这个声势,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骇然,心道:「袁师弟实在是少不更事,如单和五老相斗,真遇险时我还可以冲进去相救,现在又有这十六个人一拦,所有空隙全被他们填塞得密密实实,只怕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袁承志把玉簪用右手大姆指与中指捏住,左手一挥,右足缩起,以左足为轴,身子突然转了四五个圈子。他身体一动,温氏五老立即推动阵势,眼睛望着他的动静,但袁承志只是在原地转动,并不出手。

原来金蛇郎君当日与五老交手,失手被擒,后来在华山绝顶洞穴中苦思焦虑,终于发现了五行阵的秘奥,推究出这阵法的奇妙之处,在于不论敌人如何进攻窜闯,他们五兄弟必定能用极厉害的招术反击,一人出手,其余四人立即绵绵跟上,不到敌人束手被擒,永无休止。夏雪宜虽然找出了这个秘密,可以怎样攻破这阵势,实在难以着手,经过数年的潜心推究,各种各样古怪的方法策略都想到了,但研究到结果,总是发觉难以收效。一天早晨,他在华山绝顶散步,忽见一条小青蛇在草丛里蜿延游走,一听人声,立即盘成一圈,昂起了头,一动不动。夏雪宜所以有金蛇郎君这个外号,固然由于他行动滑溜,狠毒凶险,但同时因他爱养毒蛇,挤取毒液来调制暗器药箭,当年温氏兄弟中温明禄的妻子中他的药箭立时毙命,药箭上用的就是蛇毒。他对各种蛇类的性子十分熟悉,知道牠们打圈昂首,是等敌人动手,敌人一进攻,牠们立即乘虚而入,敌人如果不动,牠们极少先行攻击,因为不明对方虚实,先攻常常吃亏。夏雪宜灵机一动,喜得大叫大跳,在草地上连翻筋斗,破五行阵的策略就此制定,那就是:「后发制人」四个大字。武学中讲究的是力猛迅捷,他的「后发制人」却是全然反其道而行。根本方略一定,其它手段迎刃而解,不到一个月功夫,已把摧破五行阵的方法全部算定,详详细细的写在「金蛇秘笈」之中。他明知这秘笈未必能有人发现,即使有人见到,只怕也在千百年后,那时温氏五老尸骨早已化为尘土了。只是他被五老挑断筋脉,成为废人,一口怨气不出。他想那五行阵总要流传下去,将来无人能破,岂不是被他们石梁派称霸天下,于是把他惮心竭虑所想出来的破法写在秘笈之中,好使得到秘笈的人将来代他报仇。虽然这件事说来十分渺茫,但心中也不禁自得。

袁承志当下把握住「后发制人」的策略,转了几个圈子,把五行阵与八卦阵全部发动了。五老要等他出手,然后乘势扑上,但见他身子越转越慢,毫无进攻的意思,最后他竟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脸露微笑。旁观各人都大感不解,心想他大敌当前,怎么如此顽皮。要知这是袁承志慢军之计,一方面是诱敌来攻,另一方面是使他们心头烦燥,不能沉着。温明义见他坐下,果然忍耐不住,双掌一错,就想袭击他的后心。温明悟忙道:「二哥,莫乱了阵法!」温明义这才忍住。五老脚下加速,继续演变,只待他一出手,立即一拥而上。因为凡在进攻之时,要旨在于攻击对方,自己身上必定有大量没有防御的弱点露出,五行阵只用一人来吸引对方进攻,其余四人就抓住了攻击者身上的空隙进袭,所谓相生相克,其实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袁承志一动不动,那就是周身无一不备,五老倒拿他没有办法。

又过了一会,袁承志忽然打个呵欠,倒卧在地,双手叠起放在头下当作枕头,舒舒服服的睡在地上。外面八卦阵的十六名弟子游走半天,越奔越快,功力稍差的人已额角见汗,微微气喘。五老也真耐得,仍不出手。袁承志心想:「亏你们这批老家伙受得了这口气。」他忽地翻一个身,背脊向上,把脸埋在手里,呼呼打起鼾来。自来武林中打斗,从未有过这种姿势,后心向上而睡,岂非任人宰割?崔希敏、小慧、青青、温仪等人又是好笑,又是代他担心。黄真先见他坐下卧倒,已悟出了他对敌的方略,不禁佩服他的聪明大胆,这时见他肆无忌惮的翻身而卧,暗叫不妙,觉得他未免过份,五老中任谁出手,向他背后突袭,就是天上神仙,只怕也闪避不了。温明达知道机不可失,左手向右一挥,向下一按,温明施四柄飞刀快如闪电,已向袁承志背心插去,这一下发难又快又准,他脸孔朝下,如何躲避得了?旁观众人不由得齐声惊叫,只见那四把飞刀齐齐中在袁承志背上。温仪一阵心悸,转头掩面,石梁派众人欢声雷动。八卦阵的十六个人中也有七八个停了脚步。就在这时,袁承志忽地跃起,背上四把飞刀齐齐震落,他身子与一枝箭般斜射出去,拍的一掌,正打在温南扬后心,他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已被袁承志提起掷进五行阵中。

众人还没看清楚袁承志如何窜出五行阵来,只见外面十六弟子犹如鲤跃龙门,又如寒鸦赴水,纷纷向五行阵中心投去。袁承志这边一拳,那边一腿,每一招下的都是重手,众弟子不是被点中穴道,被他掷了进去,就是被他用掌力挥进阵内。温正等人功力较深,运拳抵抗,也是三招两式,立即打倒。这样一来,五行阵登时大乱,五行阵中不见敌人,来来去去的尽是自己人。众人万料不到袁承志身上穿著木桑道人所赐的金丝背心,飞刀不能伤他,反而被他乘机进袭,举手之间就把八卦阵攻破。

温氏五老连连怪叫,抢上三步,双手并用,手忙脚乱的接住被他掷进来的众弟子。袁承志那里还容得他们缓手布阵,抢上三步,左手三指直戳温明施的穴道。温明施见飞刀伤他不着,本已大骇,见他攻来,又是四柄飞刀向他胸前掷去。袁承志不避不让,手指直奔他咽喉下二寸六分的「璇玑穴」点到,只听见当当数声,飞刀已从他胸前震落,而三指却已伸到温明施穴道上。温明山从后看见,知道四弟危急,呼的一杖,「泼风盘打」,带着一股劲风,向袁承志右胯打来。袁承志笑道:「你这宝贝拐杖那天拋到了屋顶之外,现在可又检回来了。」他口中说着,手中丝毫不缓,顺手一拉,把八卦阵的一名弟子拖过来向他杖头挡去。温明山大骇,他这一杖虽不想能打中袁承志,但估计当时情势,他前后无法闪避,除了用兵器挡架之外,再无别法,然而他用的却是一枚脆细的玉簪,只要这钢杖轻轻在玉簪上一带,就得把簪震为粉碎。那知他竟拖了一名本门弟子来挡,这一杖上去,岂不将打得筋断骨折?总算他武功精绝,在危急之中,猛然向上一步,左手在杖头一扳,叫道:「大哥,留神!」那杖余势极大,准头一偏,猛向温明达砸去。他知道大哥的武功尽可挡得住这一杖,温明达双戟一立,只听见「当」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钢杖和短戟不住向他双目刺去。温明悟连连倒退,挥动皮鞭想封住门户,袁承志攻势凌厉之极,那里封闭得住。霎时之间,被他连攻了六七招,温明悟见那玉簪闪闪晃动,不离自己双目,连续两次都已刺到眼皮之上,吓得灵魂几乎出窍,这才知道那玉簪端的厉害,最后一次实在躲不过了,皮鞭一丢,双手抱住眼睛,在地上连滚数滚,这才离开,但后心已中了一脚。温明悟当时以一条皮鞭在温州擂台上连败十二条浙南好汉,威风远震,数十年来盛名不衰,那知今日在这少年手上败得如此狼狈,不但他羞愧难当,旁观人也尽皆骇然。

黄真见这个小师弟如此了得,出手之怪,生平见所未见,就是师父在壮年功夫到达峰巅时,也未必能有此功力,那么他这武功是何处学来,实在不可思议。崔希敏在旁边狂叫喝采,小慧抿着嘴儿微笑。温仪与青青心中窃喜,但她们久处温氏门中,积威之下,心有余悸,脸上仍不敢露出喜色。

袁承志初逢大敌,精神陡长,此时再没什么顾忌,左手用的是华山派的伏虎掌法,右手玉簪使的却是「金蛇秘笈」中的金蛇针法,这种武术就是八手仙猿穆人清亲临,金蛇郎君夏雪宜复生,也只识得一半,温氏五老如何懂得?他打退温明悟后,转向温明义攻击,也是连抢险招,逼得他手忙脚乱。温明达见形势不利,忽哨一声,突然一掌把一名弟子推了出去,温明山手脚齐施,登时把阵中弟子或掷或踢,清除出去。练武厅中人数一少,五行阵又推动起来,但袁承志逼住了温明义毫不放松,使五人无法连环,酣斗中温明义左肩中掌,温明山钢杖「李广射石」,笔直向袁承志后心捣去,同时温明达双戟向左攻到,温明义左肩虽痛,仍按照阵法施为。这时石梁派人数虽已大为灭少,但已依照练好的阵势拚力抵御,只见袁承志在五老围攻下飞舞来去,斗到深涧,突然身子拔起,右手把玉簪往头上一插,伸手挽住横梁。

五老打得正紧,忽然不见了敌人,微微一怔,只觉顶上风生,知道不妙,正要闪避,温明山与温明施两人已被围棋子打中穴道,跌倒在地。温明达俯身去救,袁承志又是一把棋子撤了下来,温明达是五老之长,武功最强,双戟「密云欲雨」,在头顶一阵盘旋,只听见叮叮之声不绝,十多粒棋子已被砸飞。他怕袁承志再放暗器,双戟展动,他成一团白光护住顶门,忽听旁观众人一声惊叫,手上一震,双戟似被什么东西拦住,舞不开来。他吃了一惊,用力一夺,那知就这么一夺,双戟忽然脱手飞去。他不暇细想,向旁跃开三步,两掌护住门面,只见双戟已在袁承志手中。他一手一戟,喝道:「瞧着!」两戟脱手飞出,钉入练武厅中的两根粗柱之内,没入了大半,柱子已被对穿而过。那两根柱子一阵晃动,头顶屋瓦乱响,站在门口的人发脚逃出厅外,只怕大厅倒坍。当年穆人清初授袁承志剑术时,曾一剑掷去,没入树干,木桑道人誉为天下无双之剑法,袁承志今日显这一手,就,就是从那一招变来。黄真此时早已心悦诚服,见他用本门手法掷戟撼柱,威不可当,不禁大叫:「袁师弟,好一招『现龙现尾』呀!」袁承志回头一笑,说道:「不敢忘师父的教诲,还请师兄多多指教。」温明达四顾茫然,只见四个兄弟都已倒在地下。

袁承志缓步走到黄真等身边,拔下头上玉簪,还给了小慧,站在崔希敏身边,一言不发。温明达见自己石梁派这个天下无敌的五行八卦阵,被这小子在片刻之间,如摧枯拉朽般一阵扫荡,闹了个全军覆没,一阵心酸,竟想在柱子上一头碰死。但他素来狠辣,转眼一想:「我已是垂暮之年,这个仇是报不了的了,但只要留得一口气在,总不能善干罢休!」双手一摆,对黄真道:「金子都在这里,你们拿去吧。」崔希敏不等他再说第二句话,把地上的金条全数检入皮袋之中,石梁派空有数十人站在旁边,眼睁睁的不敢动手。袁承志刚才这一杖,已把他们打得心惊胆战,斗志全失。

温明达见四个兄弟都被袁承志用围棋子打中了要穴,倒在地下,先走到温明义身边,但见他眼珠乱转,身子却不能动弹。温明达也是点穴能手,给他在「云台穴」推宫过血,但揉捏了半天,温明义仍是一模一样。他又去看另外三个弟弟的情形,他一眼就知他们被点中了什么穴道,然而依照所学的解穴法给他解治,却半点效验也没有。这才知袁承志的点穴法又是另外一派,可是实在不愿低声相求,转头望着青青,嘴唇一努。青青知道大爷爷是要她向袁承志相求,但故作不解,道:「大爷爷,您叫我吗?」温明达暗骂:「你这刁钻ㄚ头,这时来跟我为难,等此事过了,再瞧我来整治你们娘儿俩。」咬牙低声道:「你要他给四位爷爷解开穴道。」青青走到袁承志跟前,福了一福,高声道:「我大爷爷说,请你给我四位爷爷解开穴道。」袁承志道:「好。」上前正要俯身解治,黄真忽然在铁算盘上一拨,高声说道:「袁师弟,你实在一点也不懂生意经,这时奇货可居,怎么不乘机起价,你开出盘去,不怕价钱怎么俏,人家总是要吃的。」袁承志知道大师兄对石梁派很有恶感,这时要报复,他虽为人厚道,但想大师兄既然在此,自然一切由他主持,于是道:「请大师哥吩咐。」

黄真道:「温家在这里残害乡民,盘剥重利,衢州四乡那一处不是怨声载道。我这两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我说袁师弟,你救人得收点儿诊费,这点钱咱们倒也不要,不过是拿去救救被他们温家害苦了的庄稼人。」袁承志想起初来石梁时,许多乡民在温家大屋前诉怨说理,被温正打得落花流水的情形,又想起石梁镇上无一人不对温家大屋恨之切骨,侠义之心顿起,道:「不错,这里的庄稼人真是给他们害苦啦。大师哥你说怎么办?」黄真在算盘上滴滴笃笃的拨上拨下,摇头幌脑的念珠算口诀,什么「六上一去五进」,「三一三十,二一添作五」说个不停,也不知算什么帐。

崔希敏和小慧见惯了黄真这种怪样,袁承志天性谨厚,对大师兄很是恭敬,虽然他这副样子很是滑稽,但不敢嘻笑,石梁派众人满腔气愤,那里还想笑,只有温青青一人却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黄真摇头晃脑的道:「袁师弟,你的诊费都给你算出来啦!救一条命是四百担白米。」袁承志道:「四百担?」黄真道:「不错,四百担上等齐眉白米,不许搀一粒沙子败榖,斤两升斗,可不能有一点点捣鬼。」他不等温明达是否同意,已说起细节来。袁承志道:「这里四个人,那么一共是一千六百担了?」黄真笑道:「袁师弟,你的心算真行,不用算盘,就算出一个人四百担,四个人就是一千六百担。」崔希敏想:「那有什么希奇,我不用算盘也算得出。」他可不知道那是他师父说笑话。

黄真对温明达道:「明儿一早,你齐备一千六百担白米,要四乡的贫民来拿,每人拿一斗。你发满了一千六百担,我师弟就给你救治这四位令弟。」温明达这时只好忍住一口气,道:「一时之间那里有这许多米?我家里搜搜刮刮,也不过七八十担米吧。」黄真道:「诊金定价划一,折扣是不能打的。不过,看在老朋友脸上,你可以分期发米,你发满四百担,咱们就给你救一个人。等你发满八百担,再给你救第二个。要是你手头不便,那么隔这么十天半月,一年半载之后再发米,我师弟随请随到,决不会有一点儿拖延推搪。」温明达心想:「这四个兄弟一动都不不能动,那能挨得起十天半月,只好拚命筹措了。」当下说道:「好吧,明天我发米就是。」黄真笑道:「大老板做生意真是再爽快不过,一点也不讨价还价。下次再有生意,要请你时时帮衬。」温明达受他奚落了半天,一言不发,拂袖入内。

袁承志向温仪和青青施了一礼,说道:「明天见。」他知道石梁派现在有求于他,决不敢对她们母女为难。师兄弟等四人兴高采烈的提了黄金,回到借宿的农民家里。这时天才微明,小慧下厨弄了些面条,四人吃了,谈起这场大胜,无不眉飞色舞。黄真举起面碗,说道:「袁师弟,当时我听师父说收了一位年纪很轻的徒弟,我曾对你二师哥盘石山农归辛树夫妇讲笑话,咱们自己的大弟子有些都已三十开外了,师父忽然给他们安上了这样一位小师叔,只怕大伙儿有点尴尬吧。那知师弟你功夫这样俊,别说我大哥和你差得远,你二师哥的掌法号称打遍十八省无敌手,我瞧来也还不如你。咱们华山派将来发扬光大,都应在师弟你身上了。这里无酒,我敬你一碗面汤。」说罢举起碗来将汤一饮而尽。

袁承志忙站起身来,端汤喝了一口,说道:「小弟今日侥幸取胜,大师哥的称赞实在愧不敢当,还求大师哥以后多加教诲。」黄真笑道:「就凭你这份谦逊谨慎,在武林中就极为难得,快坐下吃面。」他吃了几筷,转头对崔希敏道:「你只要学到袁师叔功夫的一成,就够你受用一世了。」崔希敏在温家眼见袁承志大展神威,举手之间破了那厉害异常的五行阵,心里佩服之极,他为人一向粗莽,这时忽然福至心灵,突然双膝一跪,向袁承志磕了几个头,说道:「求小师叔教我点本事。」袁承志忙跪下还礼,连说:「不敢当。」后来袁承志追思他叔叔崔秋山当年舍命相救之德,果然教了他许多功夫。崔希敏虽因天资所限,不能学到多少,但与过去已判若两人,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第二日一早,黄真和袁承志刚起身,外边有人叫门,进来一个壮汉,拿了温明达的名帖,邀请四人前去。黄真笑道:「你们消息也真灵通,我们落脚的地方居然打听得清清楚楚。」四人来到温家,只见乡民云集,一担担白米从城里挑来,原来温明达连夜命人到衢州城里采购。衢州是浙东大城,十分富饶,但骤然要采购一千六百担米,却也不大容易,米价斗起,使温明达又多化了几百两银子。温明达当下请黄真过目点数,然后一斗斗的发给贫民。四乡贫民纷纷议论,都说温家怎么忽然转了性。黄真见温明达认真办理,虽知出于无奈,但也不再加以讥诮,等到四百担米发完,袁承志立即给温明义推宫过血。他委顿了半夜,这时虽然苏醒,但也已有气无力,忙到傍晚,一千六百担米发完,温氏四老也已全部救好。袁承志向五老作了一揖,说道:「多多得罪,晚辈万分抱歉。」黄真笑道:「你们虽然送了一千多担米,不免有点肉痛,但石梁温家的名声却好了不少。这是一桩善举,对你们大有好处,不可不知。」

四人正要转头走出,忽然内堂奔出来两个女子,前面是温仪,后面是她女儿青青。温仪奔到袁承志面前,说道:「袁相公,你要走了?」袁承志点点头,道:「小侄就向伯母告辞。」温仪身体打颤,问道:「他的坟在那里?袁相公,你带我去见见他的坟。」袁承志未及回答,只听见飕飕风声,知道不妙,疾忙一跃向前,伸手一抄,已抓住四柄飞刀,又听见温仪「啊」的一声,俯身倒了下去,只见她后心插着一柄飞刀,那刀几乎没到刀柄,可见插得很深。温仪倒在地下,不省人事。这一来变起仓卒,青青抱住妈妈,伸手去拔那刀,黄真把她手一挡,说道:「拔不得,一拔就死!」袁承志知道那是温明施下的毒手,回手一掷,四柄飞刀向他掷去。

温明施一个打滚,避开四柄飞刀,刚要站起身来,只觉后心和右腿一麻,又俯跌在地,原来袁承志知道他是发射飞刀的能手,自然善于闪避,这四柄飞刀一定掷他不中,等他一躲之后,接连又掷出两粒围棋子,因为恨他歹毒,两粒棋子都用重手打中了他的要穴,温明施登时晕死过去。

袁承志回过头来,只见温青青坐在地下,抱着母亲,泣不成声。袁承志一看温仪背心所中的那柄飞刀,知道已经无救,忙在她两胁下捏了两下,闭住了那里的穴道,使她少受些痛楚,同时血液暂时可以流得缓慢些。温仪微笑着对青青道:「青儿,别难受。我可以去见你爸爸啦,在你爸爸身边,没人再敢欺侮我。」青青哭着连连点头。温仪对袁承志垂下泪来,道:「伯母你要知道什么事?」温仪道:「他有没有遗书?有没有提到我?」袁承志道:「夏老前辈留下了一些武功的图谱,昨天我打破五行阵,用的就是他的遗法,这总算替他报了仇,出了气。」温仪道:「他没留下给我的信么?」袁承志摇摇头道:「没有。」温仪很是失望,道:「他喝了那碗药酒才没力气,而这碗酒是我给他喝的。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呀。」袁承志安慰她道:「夏老前辈在天之灵,一定明明白白,决不会怪伯母的。」温仪道:「他一定是伤心死的,怪我暗中害他,现在虽然知道,可是也已经迟了。」袁承志见她为这事耿耿于怀,虽然死了,只怕还是十分遗憾,正想说几句话来安慰她,只见她精神越来越不济,双手慢慢垂了下来,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金蛇秘笈中那张「重宝之图」,其中提到过温仪的名字,忙从怀里取出来,道:「伯母,你请看!」温仪双目本已合拢,承志见她忽然与子孩子般的兴奋,不觉凄然。温仪低低念着图旁的那几行字道:「得宝之人……务请赴浙江衢州石梁……寻访温仪,……寻访温仪……那就是我呀……酬以黄金十万两。」她满脸笑容,突然伸手抓住袁承志道:「他没怪我,我不要金子,只要知道他心里仍旧记着我,记着我……现在我是要去了,要去见她了……」

袁承志知道她力气已尽,正想劝慰青青,温仪忽然又睁开眼来,道:「袁相公,我还要求你两件事,你一定得答应。」袁承志道:「伯母请说,只要我做得到,无不应命。」温仪道:「第一件,你把我葬在他身边。第二件……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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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猜妒情原切 娇嗔爱始真

 

袁承志忙问:「第二件是什么?伯母请说。」温仪道:「你……你们……你们……」她手指着青青,一口气接不上来,眼睛一闭,头垂下不动了。袁承志伸手到她身边一探,已停了呼吸。青青伏在母亲身上大哭,哭不多时,昏了过去。袁承志大惊,连叫:「青弟,青弟!」黄真道:「不要紧,她是伤心过度。」取出身边艾绒,亮火折点着了,在青青鼻下一熏,她打了一个喷嚏,悠悠醒来,这时双目瞪视,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袁承志连问:「青弟,你怎么了?」她只是不答,黄真和小慧等不知袁承志与她们母女的关系,都觉奇怪,心想瞧她们模样,以乎是石梁派的人,怎么反而被自己人所害,因为不明所以,也出不了主意。袁承志垂泪道:「青弟,你跟我们去吧,这里是不能住了。」青青呆呆的点了点头。袁承志抱起温仪身体,向外走出,黄真、青青、小慧、崔希敏跟在后面,温明达等见他们这样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把自己的孙女带了去,无不怒火填膺,但经昨日这么一战,那里还敢上前阻拦,只得眼睁睁的让他们走出大门。黄真对崔希敏道:「这一百两银子,你快拿去给咱们住过的那家农家,叫他他们连夜搬家。」崔希敏接了,瞪着眼对师父道:「干么要连夜搬家呀?」黄真道:「石梁派的人对咱们无可奈何,自然会迁怒在别人身上,一定会去和给咱们借宿的农家为难。」崔希敏点头道:「师父你真想得周到。」飞奔着去了。

四人等他回来,绕小路离开石梁,行了卅多里,见半山上有一座破庙,庙门上依稀还看得出有「灵官庙」三个大字。黄真道:「进去歇歇吧。」走进庙中,到处尘封蛛结,十分破败,五人在殿中坐了。黄真道:「这位太太的遗体怎么办!是就地安葬呢,还是到城里找仵作入殓?」袁承志皱眉不语。黄真道:「如到城里找灵柩入殓,官府查问起来,咱们虽然不怕,但总是麻烦。」他言下意思是就在此葬了。温青青哭道:「不成!妈妈说过的,她要和爸爸葬在一起。」黄真道:「令尊遗体葬在什么地方?」青青说不出来,望着袁承志。袁承志道:「在咱们华山!」四人听了都感十分诧异。袁承志又道:「她父亲就是当年江湖怪杰金蛇郎君夏老前辈。」黄真的年纪与夏雪宜差不多,他初出道时,金蛇郎君威名就已震动武林,这时不由得肃然起敬,微一沉吟,说道:「我有一个主意,姑娘听了莫怪。」青青见他年长,道:「老伯请说。」黄真一指袁承志道:「他是我师弟,你叫我老伯不敢当,还是称大哥吧。」崔希敏向青青瞪了一眼,心想:「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又得叫你这小妞儿作姑姑?」

青青向袁承志望了一眼,竟然改了称呼道:「黄大哥的话,小妹一定依从。」崔希敏怔了一怔,心想:「糟糕,糟糕,这人居然老实不客气的叫起黄大哥来。」黄真那里想到这浑小子肚里有这许多念头,对青青道:「令堂遗志是要与令尊合葬,咱们总要完成她这番心愿才好。但不说这里到华山是千里迢迢,灵柩难运,就算灵柩到了华山脚下,也运不上去。」青青道:「怎么?」袁承志道:「那山峰险峻之极,武功稍差一些的,就上不了,要运灵柩,那是绝不可能。」黄真道:「另外有一个办法是把令尊的遗骨接下来合葬,不过令尊遗体已经安居泉壤,再去惊动,似乎也不很妥当。」青青见他说得在理,十分着急,哭道:「那怎么办呢?」黄真道:「我意思是把令堂遗体在这里火化了,然后把骨灰送上山去安葬。」青青虽然不大愿意,但除此之外也无别法,只得含泪点头。当下众人收集柴草,把温仪的尸体火化了。青青出世以来,从小至大,始终处在一个冷酷无情的大家之中,除了母亲一人真心爱她以外,所受的不是讥嘲取笑,就是冷淡歧视,所以养成了她一副倔强怪僻的脾气,这时见她生平至爱之人在火中渐渐消失,不禁伏地大哭,众人知道劝也无用,任她哭个畅快,以消心中郁积。

袁承志在破庙中找了一个瓦罐,等火熄尸销,将骨灰检入罐中,拜了两拜,暗暗祷祝:「伯母在天之灵尽管放心,小侄一定将伯母骨灰送到华山绝顶安葬,决不敢有负重托。」黄真见此事已毕,对袁承志道:「我们要将这批黄金送到江西九江去,闯王派了许多兄弟在苏浙赣皖一带联络,以待中原举事之时,南方也起义旗响应。袁师弟夺还这批黄金,功劳真是不小。」青青道:「小妹不知这批金子如此事关重大,要不是两位大哥出来,真坏了闯王大事。」崔希敏道:「也要你知道才好。」青青在口角上素不让人,立即还以颜色,道:「如不是黄大哥亲自护送,只怕路上还要出乱子。」她这话是明明讥讽他与小慧无能。崔希敏正要反唇相稽,黄真眼睛一横,不许他多说多话,随即说道:「袁师弟与温姑娘没什么事,十家一起到九江如何?」袁承志道:「小弟本来想到南京去见师父请示,还想见崔叔叔。」黄真道:「师父他老人家和秋山老弟都已回陜西去啦,这时刻军务紧急,闯王大举,只怕就是指日间之事。」袁承志心头一震,心想:「那正是我报父亲大仇的时机到了!」他是十分尊重师兄,处处听他的吩咐。

黄真道:「闯王举事,正用得着人才,袁师弟这样一副好身手,回陕辅佐闯王,那真是再好也没有。将来为民除奸,有得你辛苦了。」袁承志肃然道:「还请大师哥多多教诲。」黄真笑道:「我不跟你来这套,咱们就此别过。」站起来一拱手,转头就走,崔希敏也向师叔拜别。小慧对袁承志道:「承志大哥,你自己保重。」袁承志点了点头道:「见到安婶婶时,说我很记挂她。」小慧道:「妈妈也常说起你,她要是知道你现在长得这样高了,一定很喜欢。我去啦!」她福了福,追上黄真和崔希敏两人,向南而去。她一面走,一面转头挥手,袁承志也不停挥手招呼,直至三人在山边转弯,不见背影为止。

只听见青青「哼」了一声:「你干么不追上去再挥手啊!」袁承志怔了一怔,不知她什么意思。青青又道:「你干么不跟她一起去?这样恋恋不舍的。」袁承志才明白她原来生的是这个气,笑道:「我小时还到危难,承她妈妈相救,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儿玩的。」青青更加气了,拿了一块石头,在石阶上乱砸,只得打得火星直迸,过了一会,冷冷的道:「那就叫做青梅竹马了。」袁承志觉得这位姑娘有点不可理喻,只好不作声,青青怒道:「你和她这么有说有笑的,见了我就闷闷不乐。」袁承志道:「我几时闷闷不乐啊?」青青道:「人家的妈妈好,在你小时候救你疼你,我可是个没妈妈的人。」说到妈妈,又垂下泪来。袁承志急道:「你别尽发小姐脾气啦,咱们来好好商量一下,以后怎样?」青青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道:「商量什么?你去追你那小慧妹妹去,我这苦命人,在天涯海角漂泊罢啦。」袁承志无言可答,心中盘算,这一位青年大姑娘如何安置,那确是一件难事。青青见他不语,站起来捧了盛母亲骨灰的瓦罐,掉头就走。袁承志忙问:「你到那里去?」青青道:「你理我呢?」一径向北,袁承志无奈,只得跟在后面。在路青青始终不与他交谈,袁承志逗她说话,她总是不理。

到了金华之后,青青上街买了一套男人衣巾,又改穿男装。袁承志知她仓卒出来,身边没带什么钱,乘她出外时,放了两锭金子在她衣囊之中,青青回来时见了,嘟起了嘴送回袁承志房中。这天晚上她出去做案,在一家富户家中盗了五百两银子,第二天金华城里轰传起来。袁承志知是她干的事,暗皱眉头。袁承志虽然一身上乘武功,但怎样对付一个发脾气的大姑娘,却是一窍不通。要软言相求吧,实在放不下脸来,弃之不理吧,又觉让她孤身一个少女独闯江湖,未免心有不忍。想来想去,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日两人离开了金华,正向义乌走去。青青赌着气在前面走,袁承志跟在后面。行了三十多里,忽然天边乌云密布,两人知道转瞬间就有一场大雨,忙加紧脚步,行不到五里,大雨倾盆而下,袁承志带着雨伞,青青却嫌雨伞累赘,并没有带,她展开轻身功夫,向前急奔,附近偏偏没有庙亭宇凉可以躲雨。袁承志脚下加快,倏忽之间已抢在她的前面,把伞递去给她。青青把伞一推,袁承志道:「青弟,咱们是结义兄弟,说的是同生共死,祸福与共,怎么你到现在还生哥哥的气?」青青听他这么说,气色稍和,道:「你要我不生气,那就得依我一件事。」袁承志道:「你说吧,别说一件,十件也依了。」青青道:「好,你听着。从今而后,你不能再见那个安姑娘和他的母亲。假如你答应了,找马上向你陪不是。」说着嫣然一笑。袁承志好生为难,心想安家母女对自己有恩,将来终须设法报答,无缘无故的避不见面,那成什么话?他是诚实忠厚之人,不肯随便答应,当下很是踌躇。青青脸一板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你那小慧妹妹。」转过身体,向前狂奔。袁承志大叫:「青弟,青弟!」青青丝毫不理。她转了几个弯,只见路中有一座凉亭,直窜进去,袁承志跟着进亭,见她全身已经湿透,她是一位大姑娘家,这时天气正热,衣衫又很单薄,被雨浸湿之后,极为不雅,青青又羞又急,伏在凉亭栏杆上哭了起来,叫道:「你欺侮我,你欺侮我。」袁承志心想:「这倒奇了,我几时欺侮过你了?」这时也不分辩,解下自己长衫,给她披在身上,他因为手中有伞,所以长衫尚干。青青想起母亲惨死,索性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得袁承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阵,雨渐渐停了,青青却仍是哭个不停,她偷眼向承志一望,只见承志也正在望她,忙转向眼光,继续大哭。承志也横了心,心想:「看你有多少眼泪!」

两人正在僵持不决,忽然北面脚步声响,一个青年农民扶着一个少妇走进亭来。那少妇身上有病,哼个不停,那农民似乎是她丈夫,很是怜惜,不住温言安慰,青青见有人来,也就收泪不哭了。袁承志心念一动,想道:「我试试这法儿看。」过不多时,这个少年夫妻出亭去了,青青见雨已全停,正要上道,承志忽然「啊哟,啊哟」的喊了起来。青青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见她捧住了肚子,蹲在地下,忙走过去看。承志内功精湛,一运气,头上顿时黄豆般的汗珠直淌下来。青青慌了,连问:「你怎么了?肚子痛么?」承志心想:「装假索性装到底!」运气闭了手上穴道,青青一摸他的手,只感到一阵冰冷,更是慌了手脚。

青青见袁承志斗然身怀重病,惊忙异常,忙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了?」承志大声呻吟,只是不答。青青急得又哭了起来,承志道:「青弟,我这病是好不了的了,你莫理我。你自己去吧。」青青急道:「怎么你好端端的生起病来?」承志有气没力的道:「我从小有一个病……受不得气……要是人家发我脾气,我心里一急,我会心痛肚痛,啊唷,啊唷。痛死啦。」青青这时再也顾不得男女嫌疑,双手搂住了他,给他胸口揉搓。承志被她抱住,很是不好意思,青青哭道:「承志大哥,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啦。」承志心想:「如果我不继续装假,那就被她当作轻薄少年。」此时骑虎难,只好垂下了头,呻吟道:「我是活不成啦,我死之后,你给我葬了,你去告诉我大师哥一声。」他越装越像,肚里却在暗暗好笑。青青哭道:「你不能死呀,你不知道,我生气是假的呀,我是故意气气你的,我心里……心里很是欢喜你呀。你要是死了,我跟你一起死!」袁承志心头一惊:「原来她是爱着我。」他初尝情味,心里是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又是欢喜,又是羞愧,怔怔的不语。青青以为他快要死了,紧紧的抱住他,叫道:「大哥,大哥,你不能死呀。」承志只觉得她吹气如兰,软绵绵的身体偎倚着他,不禁一阵神魂颠倒,但随即惊觉,心想:「我父仇未报,那能顾儿女之私。大丈夫光明磊落,岂能欺骗一个弱女子。」这时青青又叫道:「我生气是假的呀,你别当真。」承志哈哈一笑,说道:「我生病也是假的呀,你别当真!」

青青一呆,忽地从他怀中跳起,劈脸一个耳光,打得承志眼前金星乱冒。青青掩脸就走,承志愕然不解,心想:「刚才还说很喜欢我,没有我就活不成,怎么翻脸就打人?」他对青青的心事丝毫不解,只好跟在后面。青青一阵脾气发作之后,心里舒畅得多,见承志左边脸上红红的印着自己五个手指印,不禁有些歉然,也不禁有些得意,想起无意中泄露自己心思,又感羞愧难当。这天傍晚到了义乌,她在一家店房中住下吃饭,承志也坐到她桌上来。青青嫣然一笑,说道:「死皮赖活的跟着人家,真讨厌。」承志摸着脸颊,笑道:「我肚痛是假,这里痛却是真的。」青青一笑,两人于是和好如初。晚饭后闲谈一会,两人分房睡了。青青见他对自己温文守礼,芳心窃喜。

次日起来,承志道:「青弟,咱们第一件大事是把令堂的骨灰送到华山去安葬。」青青道:「不错。你到底是怎样见到我爹爹遗骨的?」承志道:「咱们路上说吧。」两人向北而行,承志于是把猩猩怎样发现洞穴,他怎样进洞见到骷髅,怎样掘到铁盒,怎样看见图谱等事详细告诉她听。

承志又讲到张春九和那个和尚的事,把青青听得毛骨悚然,道:「那张春九是我四爷的徒弟,最是奸恶不过。那和尚是不是脸当中有一个大伤疤的?」承志道:「不错,正是他。」青青道:「他叫悟因,是二爷爷的徒弟。自从我爹爹失了踪迹之后,他们派出了十多批得力的弟子,到处搜寻他的行踪,每隔三年,回报一次。这两个家伙奸毒如此,这样死还是便宜他们了。」她过了一会又道:「我爹爹死了之后还能用计杀敌,真是了不起。」言下十分赞叹。袁承志道:「他们知道我与令尊有关之后,只怕搜寻之心更加切了。」青青道:「可是他们又打你不过,只好干著急。要是爹爹活着,见到你把他们打得这样狼狈,一定很高兴……嗯,妈妈是亲眼见到的,她一定会告诉爹爹的。……你再把爹爹的笔迹给我瞧瞧。」袁志把那幅图递给了她道:「这是你爹爹的东西,应该归你。」青青望着金蛇郎君的字迹,又是伤心,又是欢喜。此后每日宿歇之后,青青一定把这张图拿出来抚摸细看一会。

这天来到松江,青青忽道:「到了南京之后,咱们先把宝贝起出来。」承志奇道:「什么宝贝?」青青道:「爹爹这张图不是明明叫做『重宝之图』么?他说得宝之人要酬我妈妈黄金十万两,那么这批宝藏一定是珍贵无比的了。」承志微微沉吟道:「话是不错,但咱们办理正事要紧。」他一心记挂着的是会见师父之后去报父仇。青青道:「现在有了图,去找这批重宝,也不见得会耽搁多少时候。」承志道:「咱俩拿到这许多黄金又有什么用?青弟,我劝你总要规规矩矩的做人,别这样贪财。」他接着重重的规劝了她一顿,祗说得青青撅起了嘴,赌气不吃晚饭。

第二天上路,青青道:「大哥,我不过拿了闯王二千两黄金,他们就急得什么似的,要你大师兄亲自出马,来取回去。闯王干么这样小家气啊?」承志道:「闯王那里是小家气?我见过他的,他待人最是仗义疏财。他是为天下老百姓解除疾苦,自己节俭的很,那真是一位大英雄大豪杰。这二千两黄金他有正用,自然不能轻易失去。」青青道:「是呀,要是咱们给闯王献上黄金二十万两,甚至二百万两,二千万两,你说这件事好不好呢?」一言把承志提醒,他忘形之下,抓住了青青的手道:「青弟,我真胡涂啦,多亏你说。」青青把手一摔道:「我也不要你见情,以后少骂骂人家就是啦。」承志连忙陪笑道:「要是我们找到这批金珠宝贝,献给闯王,那真是嘉惠天下苍生。」两人坐在路边,取出图来细看,祗见图中心处有一个红圈,旁边注着:「魏国公府」四字。两人又细细看了一会,袁承志道:「宝藏是在魏国公府的一间僻房底下,向下挖掘,掀开铁板,下面有十只大铁箱,那就是宝藏了。」青青道:「咱们到南京先寻到魏国公府,就有办法。」袁承志道:「魏国公是大将军徐达的封号,他是本朝第一大臣,府第一定非同小可,就算混得进去,要这样大举挖掘,实在也为难得紧。」青青道:「现在凭空猜测,也是无用,到了南京再相机行事吧。」

于路数日,到了南京。那金陵石头城是天下第一大城,又是孝陵所在,是太祖当年开国建都的地方,虽遭乱世,仍旧十分繁华。两人在客店中歇了,假称是来南京访友的士人,第二日,承志把店伴叫来,问他魏国公府在什么地方。那店伴茫然不知,说南京那里有什么魏国公府。青青恼了,骂道:「魏国公是本朝的第一大功臣,什么没有国公府?」店伴道:「要是有,请相公去找吧,小人是不知道。」青青怪他挺撞,伸手要打,被承志挡住,那店伴唠唠叨叨的去了。

两人在南京寻访了七八天,毫无头绪。袁承志报仇心切,想暂时撇开,但青青坚执不允。两人又探问了五六日,都说徐大将军的后人现在袭封王爵,执掌南京的兵权,王府是数年前新起的,却不知有什么魏国公府。依青青说就要夜闯王府,袁承志极力反对,说王府是年前新建的,宝藏一定不在那里,就算真在王府之内,凭两人之力也决起不出来,别一动手之后,让王府得知了消息,反而把重宝挖了去。青青一听有理,也无别法。

两人这天叫了一艘河船,在秦淮河中解闷。承志道:「令尊何等英雄,他得了这张图却也找不到宝藏,可见这回事本来是很渺茫的。」青青道:「我爹爹明明这样写着,那里有错。又不是一两金子二两银子的事,当然不能轻轻易易就教人得到。」承志道:「再找一天,如仍旧问不到,咱们得走了。」青青道:「再找三天!」这时河中笙歌处处,浆声灯影,青青喝了几杯酒,脸上酡红,灯下尤其显得美艳。袁承志笑道:「好,依你,三天就三天!」青青见邻船中传出阵阵歌声,盈盈笑语,加上酒意微醺,笑道:「大哥,咱们叫两个姐儿来唱曲喝酒好么?」承志为人方正,听她说要叫妓陪酒,脸上通红,说道:「你喝醉了么?这样胡闹!」那游船上的船夫最喜客人叫妓陪酒,他们可以分到赏钱,忙道:「到秦淮河来的相公们,那一个不叫姐儿们陪陪,相公们如有相熟的,小的就去叫来。」袁承志双手乱摇,连叫:「不要,不要!」青青道:「河上那几位姑娘最出名呀?」船夫道:「讲到名头,像卞玉京啦,柳如是啦,董小宛啦,李香君啦,哪一位不是又会做诗,又会写字的女秀才哪!」

青青道:「那么你把什么柳如是、董小宛给我们叫两个来吧。」船夫伸了伸舌头道:「你这位相公大概是初来金陵。」青青道:「怎么?」船夫道:「这些出名的姑娘,相交的是王孙公子和出名的读书人。普通做生意的,就是把金山银山抬去,要见她们一面也未必能见到呢,那里能请得来?」青青啐道:「一个妓女也有这么大的势派!」船夫道:「秦淮河里有的是姑娘,小的给两位相公叫两个来吧。」承志道:「咱们要回去哩,改天再说吧。」青青笑道:「我还没玩够呢!」她转头对船夫道:「你叫吧!」那船夫巴不得有这么一声,提高声音喊了几声,不多一刻,一艘花舫从河边转了出来,两名妓女从跳板上过来,向承志与青青福了两福。承志起身回礼,脸上十分尴尬,青青见他一副狼狈模样,心中暗暗好笑。那两名妓女自是庸脂俗粉,一个吹了一会箫,一个唱了两个小曲,青青暗暗皱眉,觉得不堪入耳。承志低声埋怨:「你胡闹得越来越不成话啦!」青青笑着央求:「好啦,还骂不够么?我吹一会箫给你听。」从姑娘手中接过箫来,拿手帕醮了酒,在吹口处擦了半天,接嘴吐气,同时是一箫,音调登时大不相同。承志当日在石梁玫瑰坡上听她吹过。这时河上波光月影,酒浓脂香,又是一番光景。那两个妓女听她吹得如此好听,都不觉呆了。

承志正听得出神,没发觉一艘大花舫已靠在他们船边,祗听见有人哈哈大笑,叫道:「好箫,好箫!」接着三个人跨上船来。青青见有人打扰,心头恚怒,放下箫管,侧目斜视。见上来三人中前面一人摇着折扇,满身锦绣,大约三十几岁年纪,生得粗眉细眼,一脸横肉。后面跟着的是两个家丁,提着的灯笼上面写着「总督府」三个大字。袁承志站起来拱手相迎,两名妓女已叩下头去,青青却端坐不动。那人一面大笑,一面走进厅来,说道:「打扰了,打扰了!」大刺刺的坐了下来。袁承志道:「不敢请问台驾尊姓大名。」那人还没回答,一个妓女道:「这位是凤阳总督府里的马公子。」马公子也没问袁承志姓名,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尽在青青的脸上溜来溜去,笑道:「你是那个班子里的?倒吹得好箫,怎么不来伺候我大爷啊?哈哈!」青青听他把她当作是唱小旦的戏子,柳眉倒竖,当场就要发作,承志向她连使眼色,道:「这位是我兄弟,咱们是到南京来访友的。」马公子道:「访什么友?今日遇见了我,交了我这个朋友,你们就吃着不尽了。」袁承志心中十分恼怒,当下不动声色,问道:「马士英马大人与阁下怎样称呼?」马公子十分得意道:「那是家叔。」这时那边花舫上又过来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藕色熟罗宜裰,獐头鼠目,留了两撇小胡子,作了一揖,向马公子笑道:「公子爷,这位兄弟的箫吹得不错吧?」承志见他模样,知道他是马公子的清客篾片。马公子道:「景亭,你对他们说说。」那人姓杨名景亭,当下对袁温两人道:「马公子是凤阳总督马大人的亲侄儿,交朋友是最热心不过的。马大人最喜欢他,待他如亲生儿子一模一样。这位兄弟最好就搬到马公子府上去住。」承志见他们出言不逊已极,生怕青青发怒,那知青青突然笑颜逐开,说道:「那是再好不过,咱们这就上岸去吧。」马公子就如天上掉下了一个宝贝,伸手去拉他,青青一缩,笑着把一名妓女往他身上推去。承志心中大奇,只好默不作声。青青站起身来,对马公子道:「这两位姑娘和船家,小弟想每人打赏五两银子……」马公子忙道:「当然是兄弟给,你们明儿到账房来领吧!」青青嫣然一笑道:「今儿赏了她们,岂不爽快?」马公子连说:「是,是!」他手一摆,家丁已拿出十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船夫与两名妓女谢了,马公子目不转睛的望着青青,不一会,船已拢岸。

杨景亭道:「我去叫轿子!」青青忽然道:「啊哟,我有一件要紧东西放在下处,这就要去拿。」马公子道:「我差家人给你去取好啦,好兄弟,你住在那里?」青青道:「我住在金川门外的法华寺里。这东西不能让别人去拿。」杨景亭在马公子耳边道:「钉着他,别让这孩子溜了!」马公子眨眨眼道:「不错,不错!」他转头对青青道:「那么好兄弟,我和你去!」说着伸手要搂她的肩膀,青青嗤的一笑,向旁一避道:「不,我不要你去!」马公子见她撤娇撒痴,魂都没了,对杨景亭道:「景亭,你瞧这位兄弟穿了女装,金陵城里没一个娘们能比得上。」青青道:「大哥,咱们去吧!」挽了袁承志的手,向前走去。马公子一使眼色,四人都跟在他们后面,他抢上几步,和青青说笑,青青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闲谈。青青与承志为了寻访魏国公府,十多天来南京城内城外都走遍了,所以两人道路已很熟悉。承志见她尽往荒僻无人之地走去,知她已启了杀机,心想:「这马公子虽然无行,但这事罪不致死,师父常说,学武之人决不能滥杀无辜,这是本门大戒,我如何不阻?」于是停步说道:「青弟,咱们回去吧。」青青笑道:「你一人先回去吧!」马公子大喜,道:「对,对,你一个人回去。」袁承志摇头叹息:「这人死到临头,还是不悟!」说话之间已到了一片坟场,马公子已走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问道:「快到了吗?」青青一声长笑,说道:「已经到啦!」

马公子一楞,心想到这坟堆中来干什么。那篾片杨景亭看出情形有点不对,但想我们有四个人,这两名家丁又都孔武有力,谅这两个文弱书生使不出什么奸来,当下说道:「小兄弟,别去啦,大伙儿到公子府上热烘烘的去喝两钟吧!」青青冷笑两声,袁承志道:「你们快回去,别啰唆啦。」他存心指点一条明路给他们,但这四个酒囊饭袋那里懂得。马公子诈癫纳福,说道:「好兄弟,我累啦,你扶我一把!」挨近青青肩旁,伸右臂往她肩头搭去,只见白光一闪,承志暗叫不好,待要上前拦阻,马公子那个胡涂脑袋已滚下地来,脖子中鲜血宜喷。杨景亭和两名家丁都惊呆了,青青上前一剑一个,全都刺死,承志心想既已杀了一个,形迹已露,那么索性斩草除根,以免后患,当下也不再阻挡。青青在马公子身上拭干了剑上血迹,嘻嘻娇笑。承志道:「这种人打一顿教训教训也就够了,你也忒狠了一点。」青青眼睛一白道:「这种脏气我受不下。」承志心想马公子这种人仗势横行,伤天害理之事一定做了不少,杀了也不能说不对,于是正色道:「这种坏蛋,杀就杀了,要是你将来乱杀一个好人,咱们交情就此完了。」青青吐了吐舌头,笑道:「兄弟不敢!」两人把尸首踢在草丛之中,正要回归客店,承志忽然在青青衣袖上扯了一把,两人忙缩身躲在左边一个坟堆后面。只听见脚步声响,东面和西面都有人过来,两人从坟后探眼相望,见两边都有十多人,均提着油纸灯笼,走到相近,东面的人击掌三下,西边的人击掌两下,跟着又击两下,大家一言不发,围坐在坟前。他们坐的地方,与两人相距有十多丈,说什么听不清楚。青青好奇之心大起,想挨近去听。承志拉住她衣袖低声道:「等一下。」青青道:「等什么?」承志摇手示意,叫她别作声,青青等得很不耐烦,大约过了一盏茶时光,一阵疾风吹来,四下枯草瑟瑟作声,坟边的松柏枝条飞舞,承志托着青青右臂,施展轻功,竟不长身,犹如脚不点地般奔出了十多丈,到了那批人身后的一个大坟后面伏下。这时风声未息,那些人丝毫没有发觉。青青见承志矮着身体能如此飞奔,而且用手托去了自己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脚下仍旧几乎毫无声息,轻功之高,实在已臻化境,心中佩服之极。两人一伏下,承志立即把手缩回,如避蛇蝎。青青心想:「他确实是个志诚君子,只是也未免太古板了些。」这时只听见一个嗓子微微沙嗄的人道:「贵派各位大哥远道前来,拔刀助阵,兄弟实在万分感激。」又听见另一人道:「我师父卧病已达一月,起不了床,所以请追风剑万方万师叔带我们十二名弟子来供闵老师差遣。」

又听见那嗓子沙嗄的人道:「尊师龙爷子这番拔刀相助,兄弟真是感激得很。万师兄追风剑威震天南,现在亲临金陵,那有不马到成功之理,兄弟一见万师兄驾到,心头立即石头落地了。」只听见一个人细声细气的道:「好说,好说,只怕我们点苍派不能给闵老师出什么力。」袁承志心头一震,想起师父闲时和他谈论天下剑法,曾说举世剑派中,武当、昆仑、华山、点苍,是四大剑系,各派人材辈出,均有独得之秘,这姓万的号称追风剑,又是点苍派的高手,千里迢迢的赶到金陵来,不知图什么大事,倒要细听一下。

祗听见两人客气了几句,远处又有人击掌之声,这边击掌相应,过不多时,先后来了三起人物,听他们相见叙话,知道一起是福建莆田林寺的僧众,由达摩院监院十力大师率领;一起是浙闽沿海的海盗,由七十二岛总盟主碧海长鲸郑起云率领;第三起是辽东长白山派的三位盟兄弟,号称长白三英的史秉光、史秉文、李刚三人。袁承志越听越奇,心想这些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怎么忽然都聚集到南京来?祗听见那姓闵的不住称谢,显然这些人都是他邀来的了。青青也早已发觉这批人行踪诡秘,很想问问承志,可是知道这些人中高手如云,只要自己稍稍一动,立时会被他们发觉,所以当下大气也不敢透一口。这时听见那姓闵的提高了嗓子,说道:「我闵子华……」袁承志又是一怔,心想:「闵子华这名字好熟,一定是听师父说起过的,他是怎么样的人呀?怎么一时想不起了?」「承各位师兄师弟千山万山的赶来相助,请受我一拜!」听声音是跪下来叩头,众人连忙谦逊扶起,都说:「闵二哥快别这样!」「折杀小弟了。这那里敢当?」

乱了一阵,闵子华又道:「这几日内,昆仑派的张心一师兄,峨嵋派的几位道长,华山派的几位师兄也都可到了。」有人问道:「华山派也有人来吗?那好极了,是谁的门下呀?」袁承志心想:「你问得正好,我也想问这几句话。」闵子华道:「盘石山农门下的几位师兄。」袁承志想道:「那是二师哥的门下了。」那人又问:「闵二哥和归辛树夫妇有交情么?那好极啦,有他们夫妇撑腰,还怕那姓焦的奸贼什么?」闵子华道:「归氏夫妇我那里够得上结交,他大徒弟梅剑和却和我是过命的交情。」另一个道:「梅剑和?那就是在山东道上一剑伏七雄的没影子了。」闵子华道:「不错,正是他。」袁承志听到这里,登时松懈了下来,心想既有本门中人参预其事,那一定是一桩正事,我且不露面,如有机缘,不妨在暗中帮他们一个忙。

又听那闵子华道:「家兄当年惨遭害死,兄弟十多年来到处访查,始终不知道仇家是谁,现在幸蒙长白山史氏昆仲示下,才知害死家兄的竟是这姓焦的奸贼。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祗听当的一声,想是他用兵器在墓碑上砍了一下立誓。又听见另一人道:「铁背金鳌焦公礼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子,想不到做出这等事来,史氏昆仲不知从那里得来的讯息?」言下似乎颇有点疑惑。闵子华不等史氏兄弟答腔,抢着说道:「史氏昆仲已把家兄在山东遭难的经过情形,详细与兄弟说了,那是有凭有据的事,十力大师不必多疑。」另一人又道:「这次好朋友来的很多,难保对头不会发觉,明日各位驾到时,请向在门口接待的兄弟伸出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三个指头作一下手势,轻轻说一句:『江湖义气,拔刀相助』,以免被对头派人混进来摸了底去。「众人都说正该如此,助拳的人来自四方八面,大多数都互不熟识,以后临敌都用这个手势和暗号作为记认。众人又谈了一些怎样派人到焦家去探察的话,陆续散了。等众人去远,承志和青青才躺下来休息。青青蹲着一动不动,这时脚都麻了,说道:「大哥,咱们明儿瞧瞧热闹去。」承志道:「瞧瞧是可以的,你一定得听我话,不许闹事。」青青道:「谁说要闹事了啊?」

次日中午,马公子被杀的消息在南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承志和青青整天躲在客店里不出来,傍晚时分,两人换了衣衫,踱到谢家巷去。祇见一对朱漆大门前点亮了灯笼,客人陆绎不绝的进去,承志和青青走到门口,伸出三指一扬,说了句:「江湖义气,拔刀相助。」一位身穿长袍的人连连拱手,旁边一个壮汉陪他们进去,献上茶来,请教姓名,承志和青青随口胡诌,一个说姓程,一个说姓文,那壮汉连说:「久仰久仰,兄弟在江湖上久闻两位大名。」青青肚里暗笑,想道:「这大名连我们自己也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你倒久闻了。」不久客人越来越多,那壮汉见他们两人年轻,心想必是那一派中跟随师长而来的弟子,也不特别看重,说了声「失陪」,又去招呼别人去了。不一会开出席来,承志和青青在偏席上坐了,陪席的是闵子华的第五个徒弟,同席的都是些后辈门人,也没人来留意他们。

酒过三巡,闵子华到各席敬酒,敬到袁承志他们席上时,承志细看这闵子华,见他大约四十八九岁年纪,手上青筋凸起,一脸精悍之色,气度步武间,颇见武功深湛,为人干练,双目红肿,显然想起兄长被害之仇,连日悲伤哀哭,袁承志心想:「此人笃于手足之情,十分可敬,他大举邀朋集友,想来那姓焦的仇人必然声势十分浩大了。」闵子华先向众人作了三揖,连声道谢,然后敬酒。席上众都是晚辈,全都避席还礼。

这时一名弟子忽忽走到闵子华身边,俯耳说了几句话,闵子华大喜,把酒杯往弟子手中一放,抢到门外而去。不多一会,他恭恭敬敬陪着三个人进来,到首席上坐下,承志见他神气,知道这三人来头很大,仔细看了几眼。见头一人儒生打扮,背负长剑,只眼微微上翻,傲气逼人。第二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第三人却是二十二三岁的青年女子,相貌极美,然而美丽之中似乎蕴蓄着一股寒意。闵子华大声说道:「梅大哥及时赶到,兄弟实在感谢。」那儒生笑道:「闵二哥的事,咱们岂有不来之理。」承志想道:「那么这人是二师哥归辛树的弟子梅剑和了,怎么神气如此倨傲?」只听见梅剑和道:「这种江湖上的事,我师父他老人家自然是不肯插手的了。可是我给你多事,代邀了两位帮手。这位是我三师弟刘培生,这位是我五师妹孙仲君。」闵子华道:「久仰神拳太保与孙女侠的威名,兄弟真是万分有幸。」他不敢说孙仲君的浑号,原来她在江湖上人称「飞天魔女」,仗着师娘的宠爱,武功又高,行事心狠手辣,大家都忌惮她三分。当下闵子华又替十力大师、长白三英、碧海长鲸、追风剑万方等众人引见了,大家欢呼畅饮。

正吃得高兴,闵家一名弟子手中拿了两张大红帖子进来,递给了师父。闵子华一看,脸色立变,干笑数声,说道:「焦老儿毕竟神通广大,咱们还没找他,他倒先找起咱们来啦。梅大哥,你们刚到,他竟已得了消息。」梅剑和接过帖子,见上面写着:「后学教弟焦公礼顿首百拜」几个大字,另一张帖子上写着闵子华,十力大师,长白三英等姓名,连梅剑和等三人都写上了,邀请他们明日中午到焦宅赴宴。梅剑和道:「焦老儿这地头蛇也真有他的,咱们够不上做强龙,可是这地头蛇也得斗上一斗。」闵子华道:「请送帖来的那位朋友进来吧!」他弟子应声出去,众人停杯不饮,目光都望着门口,只见那弟子身后跟着一人,三十岁左右年纪,身穿长袍,缓步进来,走到闵子华跟前,作了一揖,说道:「我师父听说和位前辈都到了金陵,明天请各位过去叙叙,先命弟子邀请各位的大驾。」梅剑和冷笑道:「焦老儿摆下鸿门宴啦!」

梅剑和转头对送请帖的人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听他言语无礼,但仍恭谨答道:「弟子名叫罗立如。」梅剑和喝道:「焦公礼邀我们过去,可有什么诡计,你知道么?」罗立如道:「家师听见各位前辈驾临南京,十分仰慕,想和和位见见,实在别无他意。」梅剑和道:「哼,话倒说得漂亮,我问你,焦公礼当年害死闵老师的兄长闵子叶的时候,你在不在场?」罗立如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家师明日请各位过去,一则是向各位前辈表示景仰之意,二则是要向闵二爷陪话谢罪。」梅剑和喝道:「杀了人,陪话谢罪就成了么?」罗立如道:「当时家师实在被逼得没有办法,以致失手,他一直心里很是后悔……」飞天魔女孙仲君突然尖声叫道:「那么那时你在场的了?」罗立如道:「我虽不在场,但我师父为人正派,决不致滥伤无辜!」孙仲君尖声叫道:「好哇,你还强嘴!」叫声中一个人飞鸟般纵了出来,明晃晃的一柄长剑已握在手中,左手一掌向罗立如胸口按到。罗立如大吃一惊,右臂一个「铁门闩」在胸前横格,袁承志低声对青青道:「糟糕,他的右臂要被卸下来了!」青青道:「怎么?……」承志未及回答,只见罗立如惨叫一声,一条右臂果真被剑斩了下来,厅中各人齐声惊呼,都站了起来。罗立如脸色惨白,但居然并不晕倒,左手撕下衣襟,在右肩上一缠,俯身拾起那条臂膀,大踏步走了出去。众人见他如此硬朗,不禁骇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孙仲君拭去剑上血迹,神色自若的归座饮酒。梅剑和道:「这人这样凶悍,他师父一定更加顽恶,咱们明天去不去赴宴?」追风剑万方道:「那当然去啊,不去岂非让他们小觑了。」碧海长鲸郑起云道:「咱们今晚派人去踩盘子,摸一个底细,瞧那焦公礼邀了些什么帮手,明天有什么鬼计。」闵子华道:「郑岛主所见极是。我想他们一定防备得很紧,倒要请几位兄长辛苦一赵才好。」万方道:「小弟来自告奋勇吧!」闵子华站起来斟了一杯酒,捧到万芳面前,说道:「兄弟先敬万大哥一杯!」万方一饮而尽。

筵席散后,和人纷纷告辞出去,承志一打手势,两人悄悄跟在万方后面,这时已是二更时分,只见他回到客店去换了短装,向东而去。两人远远跟着,他转弯抹角的穿过了七八条街道,绕到一所大宅第后面,径自窜了进去。承志见他身法极快,心想:「倒也不枉了『追风剑』三字。」两人随后跟进,见一间房中透出灯光来,于是悄悄过去,看前后左右都没有人来,找着窗户,从窗缝中一张,见那是一间斗室,室中坐着三人,朝外一人五十多岁年纪,眉头紧锁,忧形于色。

只听见那人叹了一口气道:「立如怎样了?」下首一人道:「罗师哥晕过去了几次,现在血是止住了。」承志听他们口气,知道那是焦公礼师徒在谈罗立如的伤势。又听见另一人道:「师父,咱们最好派几位兄弟在宅子四周巡查巡查,对头只怕有人来踩盘子。」焦公礼叹道:「查不查都是一样,我是认命啦!明天上午,你们送师娘,师妹和小师弟到湖州吴家去。」那徒弟道:「师父!您也不必气馁,咱们南京城里有两千多兄弟,集起来和他们拚个死活,怕他们怎的?」焦公礼叹道:「对头邀的都是江湖上顶尖儿的好手,咱们这些兄弟和他们对敌只是白送性命……唉,我死之后,你们好好侍奉师娘。师妹和师弟都要靠你们教养成人了。」说着不禁流下泪来,一个徒弟道:「您老人家快别这么说,您老人家一身武功,威镇江南,就算不胜,也决不致落败。咱们二十五名师兄弟,除了罗师哥之外,还有二十四人,真的打不嬴,您老人家交游遍天下,再邀朋友,跟他们再拚过……」焦公礼道:「当年我血气方刚,性子也是和你一样暴躁,以致惹了这场祸事。现在我让他们杀了,还了这件血债,也就算了。」承志和青青在窗外听得很是凄惨,心想:这焦公礼似乎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就算当年做错了事,现在却已诚心悔过。过了一会,听见一个徒弟叫了一声:「师父!」焦公礼道:「怎么!」那人道:「师父既然不愿与他们对敌,那么咱们连夜动身,暂时避他们一避。」另一人急道:「那怎么成?师父一世英名,难道怕了他们?」焦公礼道:「什么英名不英名,我也不在乎了,不过避是避不掉的。明天一早,你们大家都走,我一人留在这里对付他们。」两个徒弟都急了起来,齐声说道:「我留着陪师父。」焦公礼怒道:「怎么?我大难临头,你们还不听我话吗?」两个徒弟不敢言语了。焦公礼道:「你们去帮师娘收拾收拾,瞧瞧车子套好了没有?」两人答应了,可是始终不走。焦公礼道:「也好,你们去叫大家进来!」两人开门走了出来,承志和青青忙在墙角一缩,一瞥之下,见西边墙角有两人伏着,一个看身形是追风剑万方,另一个身材苗条,穿了一件红衣,却是个女子,原来是飞天魔女孙仲君。

袁承志气她刚才出手歹毒,要暗中惩戒她一下,悄声对青青道:「你在这里,不许动一动!」青青把身体摇了几下,轻轻笑道:「我偏偏要动几动。」承志一笑,伏低了身,见万方与孙仲君都在凝神向里面张望,并未发见他,于是悄没声的从孙仲君身旁一掠而过,随手已把她腰里的剑抽在手中。孙仲君精神灌注,丝毫没有察觉。

袁承志回到青青身边。青青见他偷了人家姑娘的宝剑,颇为不悦,承志把剑递给她,低声道:「你给收着!」青青这才高兴。两人又向室内张望,只见陆陆续续进来了二十多个人,年长的有四旬左右年纪,最年轻的却只有十多岁,想来都是焦公礼的徒弟了。大家向师父行了礼,一言不发,站立着听师父示下。焦公礼脸色惨然,说道:「我年轻时身在绿林,现在也不必对大家相瞒了。」承志见众徒脸现诧异之色,知道他们并不知师父少年时候的事情。焦公礼又道:「现在仇人找上门来,我要对大家说一说结仇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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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仗剑解仇纷 夺信见奸谋

 

焦公礼长叹了一口气,把他当年与闵家结仇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他道:「那一年我在双龙岗开山立柜,弟兄们报说,苏松太道的卸任道台,带领了家眷回籍,要从双龙岗下经过,油水很多。咱们在绿林的,吃的是打家劫舍的饭,遇到贪官污吏,那更好不过,一来贪官搜刮得多了,势一个贪官,胜过劫一百个寻常客商。二来劫贪官不伤阴骘,他积的是不义之财,拿他的银子咱们是心安理得。弟兄们探听得清楚了那道台姓丘,这天下午要打从双龙岗下过,不过听说护送他的却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是山东济南府会友镖局的总镖头闵子叶,那就是闵子华的兄长了……」说到这里,承志和青青已了然于胸,心想:「他们的梁子原来是这样结的,焦公礼要劫财,闵子叶是镖头,当然要保护,争斗起来,闵子叶不敌被杀。」承志一面倾听室内焦公礼的话,一面留心着万方与孙仲君的动静,这时只见孙仲君申手到背上一摸,突然跳起,发现宝剑被人抽去,大吃一惊,忙与万方打个招呼,不敢再行逗留,越墙走了。

承志暗暗好笑,再听焦公礼说下去:「……闵子叶在江湖上颇有名望,是武当派的高手……」承志暗暗点头:「原来闵氏兄弟是武当派的,听师父说,武当是天下剑术正宗,掌门人又素来与各家各派最通声气,所以闵子华一举就邀集了这许多能人。」焦公礼道:「我一听之后,倒不敢贸然动手了,马上亲自去踩盘,那天晚上在客店在察看他们行踪,却给我遇上了一件把人肚子要气炸的事。他与飞虎寨的张寨主约好,叫他在飞虎寨左近下手,抢劫丘道台,闵子华假意抵抗,假装不敌,叫张寨子把丘道台全家杀死,财物抢走,将二小姐掳去,然后由闵子叶孤身犯险,把二小姐救出来。二小姐无依无靠,又是感恩图报,自然会委身下嫁于他。张寨主要讨好闵子叶,又贪得财宝,答应一切遵命,两人在密室中窃窃私议,那知都教我听见啦。我听得恼怒异常,回去招集弟兄,埋伏飞虎寨旁边,到了约定的时候,丘道台一行人果然到来……」

承志和青青听了这番话,不意与自己所设想的全然不同,很出于意料之外,只听见焦公礼又道:「唉,我一时捺不住,心想咱们武林中人,虽然穷途落魄,开山立柜做这种没本钱买卖,但是在色字关头,总要光明磊落,不失好汉子行径,那知这闵子叶如此无耻,身为镖头,却做这种勾当。我眼见张寨主率领喽啰出来抢劫,闵子叶装腔作势,大声幺喝。不由得我火气直冒,就跳了出来,一言不合,动起手来。闵子叶剑法果然了得,本来我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在危急时叫破了他的鬼计,把他的图谋一五一十的抖了出来。他气得头晕脑胀,沉不住气,终于给我一刀砍死……」

一个徒弟叫了起来:「师父,这种人本来该杀,咱们何必怕他们?等明日对头来了,大家抖开来说个明白。就算他兄弟一定要报仇,别的人也不见得都不明是非。」承志心想:「不错啊,要是这姓焦的果真是路见不平而杀了闵子叶,武林中自有公论,就只怕他另有隐情。」又听见焦公礼叹了一口气道:「我杀了那姓闵的之后,何尝不知闯了大祸。闵子叶是武当派中响当当的脚色,他师父黄木道人和他师兄弟向我寻起仇来,我如何抵挡得住?幸好我手下的兄弟把张寨主截住了,我逼着他写了一张伏辩,把闵子叶的奸谋清清楚楚的写在上面。这丘道台自然对我十分感激,他替我写了一封谢书,把经过情形一五一十的写了,还叫会友镖局一路同行的两位镖头画押作个见证。这两个镖头本来并不知情,这时见他们总镖头如此无耻,反而向我道劳,很套交情。我做了这件事之后,知道不能再在黑道中耽下去了,和众兄弟散了伙,亲自拿了那两封信到武当山去见黄木道人。那时武当派的众门人已经得知了讯息,不等我上山,中途就要和我为难,幸亏一位江湖怪侠拔剑相助,将我护送上山,对黄木道人三对六面的说了个清楚。那黄木道人很识大体,约束门人永远不许对我寻仇,但为了武当派的声誉,要我别在外宣扬这回事,我也答应了,下山之后,绝口不说,所以这事的原委,江湖上知道的人极少。那时那姓闵的兄弟闵子华年纪还小,只怕也不知道他兄长因何而死。」一位门徒道:「师父,那两封信你还收着么?」焦公礼道:「这就要怪我瞎了眼珠,不认得人了。去年秋天,一位朋友传话给我,说闵子叶的兄弟武艺已经学成,并且知道我是他的杀兄仇人,要来找我报仇。后来我打探出来,长白三英和闵子华很是相熟,他们是我多年老友,虽然已有十几年不见面,但咱们年轻时在绿林道上是一起出死入生过的。于是我先去找三英中的史家兄弟……」一个门徒插嘴道:「啊,师父去年腊月里赶到辽东去,连年也不在家里过,就为这事了。」

焦公礼道:「不错,我到了辽东史家兄弟家里,满想寒天腊月,他们哥儿俩一定在家,那知到了一问,他们被建州卫的九王爷有事叫去了。我在他们家里等了十多天,史秉光、秉文兄弟才回来。见了老朋友,大家兴高采烈,我把与闵家结仇的事一说,史老大说,他拍胸膛担保没事。我就把丘道台的信与张寨主的伏辩都交给了他,他说只要拿去闵子华一看,闵老二那里还有脸来找我寻仇,只怕还要请人来陪话谢罪,求我别把他兄长的丑事宣扬出去呢。他兄弟对我殷勤招待,我反正没什么紧要事,天天跟他们一起打猎、听戏。有一天,史老大忽然说大明的气势已完,咱们哥儿都是一副好身手,为什么不另投明主,图个封妻荫子,做一个开国功臣?我听得呆了,问他是不是去投闯王。他哈哈大笑,说闯王是土匪草寇,成得什么气候。眼见满清兵精粮足,指日入关,要是我肯投效,他哥儿可以在九王爷面前力保。我一听大怒,骂他们忘了自己是什么人,怎么好端端的黄帝子孙,竟想去投降胡奴,那岂不是千古罪人,死了之后也没有面目去见祖宗于地下。」承志听得暗暗点头,觉得焦公礼这人倒是大义凛然,是非之际看得极为明白。又听他道:「咱们吵了一场,但第二天他们仍旧一样殷勤的招待我。史老大说昨天喝醉了酒,不知说了些什么胡涂话,要我不要介意。我们是十多年的老友,吵过了也就算了。」我在辽东又盘桓了十多天,这才回到江南来。那知这史家兄弟竟是狼心狗肺,他们不但不去和闵子华解释,反而从中挑拨是非,大举约人,整整筹备了半年,事先我完全蒙在鼓里,一点也没得到风声,突然之间,这许多江湖上顶尖儿的好手到了南京。唉,那两封信还不是被史家兄弟毁了,事情隔了这么多年,当时在场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得不知去向,任凭我怎么分辩,闵子华也不会相信,只怕他怒火更炽,反而会说我瞎造谣言,毁谤他已去世的兄长的名誉……我就是不懂,我和史家兄弟素来交好,就算有过一次言语失和,也算不了什么,他们何必这样大举而来,瞧他们的布置,不是明明要对我赶尽杀绝么?「众弟子听了他这番话,都气恼异常,七张八嘴,决意与史家兄弟一拚,焦公礼手一摆道:「你们都出去吧,今晚我说的话,不许漏出去一句。要知我曾在黄木道人面前起过誓,决不将闵子叶的事向外人泄露。宁可他们无义,我可不能言而无信。」他叹了一口气道:「把师妹和师弟叫来。」众门徒个个脸现悲愤之色,退了出去,人刚走完,门帷掀开,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少女脸有泪痕,叫了一声「爹!」就扑在焦公礼怀里。

焦公礼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半响不语,那少女只是抽抽噎噎的哭,那孩子睁大了眼睛,不知姊姊为什么伤心。焦公礼道:「妈妈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那少女点点头,焦公礼道:「弟弟大了之后,你教他好好念书耕田,可是万万不要考试做官,也不要再学武了。」那少女道:「弟弟要学武的,学好了将来给爹爹报仇。」焦公礼怒喝:「胡说,你想把我先气死吗?」过了一会,又柔声道:「武林中怨怨相报,何时方了,倒不如做个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能够得终天年。你弟弟资质不好,学武决学不到我一半功夫,就算是我吧,今日也被人如此逼迫,不得善终……唉,只是我没见到你定好婆家,终是一桩心事未了……你去对他们说,我死之后,金龙帮的事大家都听从副帮主高叔叔的吩咐。」承志暗吃一惊心想:「这番南来,江湖上听说金龙帮是江南的一个大帮会,原来焦公礼是金龙帮的帮主,他们人多势众,怎么如此示弱呢?这倒也奇了。」只听见那少女道:「我这就去找高叔叔。」焦公礼喝道:「怎么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思?把高叔叔找来,他是火爆霹雳的性子,岂容别人欺我?这样一来,眼见几十位甚至几百位兄弟为我而死,我心何忍?你快快去吧!」那少女向父亲拜了两拜,牵了兄弟的手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道:「爹,难道你除了死给他们看之外,真的没第二条路了么?」焦公礼道:「我已苦苦想了几日几夜,如能不死,难道我不喜欢么?唉!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我,可是这人已多半不在人世了。」那少女脸上露出一线光采,忙走近两步道:「爹,那是谁?或许他没有死呢?」焦公礼道:「这人姓夏,外号叫做金蛇郎君。」

承志和青青一听,都大吃一惊,只听焦公礼又道:「他是江湖上的一位怪侠,我杀闵子叶的原委,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当年武当派的十二名大弟子要跟我为难,就是他独力驱退,把我护送到武当山去见黄木道人。现在黄木道人早已作古,听说金蛇郎君十多年前受人暗算,也已在人世。只要这人活着……唉,你们去吧。」那少女神色凄然,走了出来。

承志向青青一做手势,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走到一座大花园里,眼见四下无人,承志突然抢上,叫道:「焦姑娘,你想不想救你爹爹?」那少女一呆,突然拔剑在手,喝道:「你是什么人?」承志道:「要救你爹爹,就跟我来!」斗然一个「一鹤纵天」,跃出墙外,青青连续三跃,翻过墙头。那少女想不到承志轻身功夫如此了得,呆了一呆,随即仗剑追了出去。

那少女追了一段路,见袁承志身手快捷异常,起了疑惧之心,突然停步不追,转身想回,那知她刚回过身来,身旁一阵风掠过,腰里的飘带扬了起来,登觉手腕一麻,手一松,一柄宝剑已被袁承志夺了过去。那少女大惊,自己兵刃脱手,退路又被挡住,不知如何是好,承志道:「如娘别怕,我要伤你,易如反掌。我是你家的朋友。你得听我的话去做。」那少女点了点头,承志见她仍是将信将疑,说道:「你爹爹现在大难临头,你肯不肯冒险救父?」焦姑娘眼睛一红道:「只要能救爹爹,我虽粉身碎骨也是情愿。」承志道:「你爹爹为人很好,宁愿拾了自己的性命,不愿大动干戈,这种人实在少见,我决定帮忙他一个忙。」焦姑娘听他说得诚恳,而且危难之中,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抓紧了不肯放手,膝盖一屈,就要跪下。袁承志道:「姑娘且勿多礼,事情能否成功,我也没十分把握。」焦姑娘只觉右臂被他轻轻一架,似乎一股极大的力量把她托了起来,跪不下去,登时对他信心大增,承志又道:「请你带我们到你书房里去,我要写一个字给你爹爹。」焦姑娘道:「请问两位高姓大名?你们去劝劝我爹爹好么?」承志道:「你爹爹见了我这个字条,一定不会再自行寻死。事不宜迟,先办了这事再说。」焦姑娘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对他的话奉若神圣,道:「那么两位跟我来吧!」承志道:「这事很是机密,除你之外,别让人瞧见。」焦姑娘点点头。三人越墙入内,焦姑娘把他们带进一间小书房中,拿出纸墨笔砚,磨好了墨,远远坐在旁边,只见承志一挥而就,不知写了些什么,青青在桌旁瞧着,脸现惊疑之色。承志把纸一折,封在信封之中,用浆糊牢牢粘住,对焦姑娘道:「明日卯时正,你到兴隆客栈黄字第三号房来找我,我在那里等你。」焦姑娘点头答应,承志把那封信递给她道:「这封信你快拿去给你爹爹。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焦姑娘道:「我一定照你吩咐去做。」承志道:「不论你爹爹问你什么,你别说我的相貌、年纪。」焦姑娘大惑不解,问道:「为什么?」承志道:「你一说,我就不能帮你忙了。」焦姑娘又点点头道:「好,我答应。」承志一拉青青的手道:「好啦,咱们走吧!」焦姑娘见两人越墙而出,捷如飞鸟,不知是吉是凶,心中怔忡不定,忙奔到父亲房里。焦公礼房门已关,她用力擂门,半天没有声息,心中大急,忙绕到窗边,一掌打断窗格,越窗进去,只见父亲举起了一杯酒正要放到唇边。焦姑娘大惊,叫道:「爹!你先看这信!」焦公礼呆呆不语,焦姑娘把信拆开,递了过去,焦公礼只见信上画了一柄宝剑,当啷一声,手中酒杯在地下跌得粉碎。

焦姑娘吓了一跳,但见父亲一脸喜色,双手微微发抖,连问:「这是那里来的?谁给你的?他来了么?真的来了么?」焦姑娘凑近去一看,见纸上没写一个字,只画了一柄长剑,这剑的剑尖很是古怪,却是一个蛇头,蛇舌伸了出来,分成两叉。她不知这柄纸上的剑有什么法力,父亲一见竟然如此喜出望外,问道:「爹,这是什么呀?」焦公礼道:「只要他一到,你爹爹的老命就有救了,你见到了他么?」焦姑娘道:「谁呀?」焦公礼道:「画这柄剑的人。」焦姑娘点点头道:「他叫我明天到一个地方去找他。」焦公礼道:「他有没有要我去?」焦姑娘道:「他没有说起。」焦公礼道:「这位怪侠脾气很是古怪,别人一定得听他的吩咐。那么明天你一个人去吧…唉,你迟来一刻,爹爹就见你不到了。」焦姑娘心中一惊,这才想起原来刚才父亲酒杯中的竟是一杯毒药,忙拿扫帚来扫去,服侍父亲睡下。焦夫人与众弟子听说到了救星,虽然不知那人本领如何,但焦公礼既然如此放心,一定必非常人,大家都很喜慰,本来要遵嘱四散避难的,现在也都不走了。

且说承志和青青从焦家出来,青青问道:「你在那信上画这柄剑是什么意思?」承志道:「你不听见么?他说这世上只有你父亲一到,才能救他性命,我画的就是你父亲所用的金蛇剑。」青青点头不语,过了一会,问道:「你为什么要救他?」承志奇道:「那焦公礼是好人,被他负心的朋友逼成这个样子,难道咱们见死不救?何况他又是你父亲的朋友。」青青道:「嗯,我还道你见他女儿美丽才救的呢?」承志怒道:「青弟,你当我是什么人?」青青笑道:「啊哟,别发脾气。干么你约她到客店里来找你?」承志笑道:「你的小心眼儿真是不可救药,别啰唆啦,快跟我来。」青青「嗤」的一笑,跟着他向西疾奔。承志知道青青的功力,不快不慢的和她并肩而行,跑了一回,到了闵子华所住的大宅第外。

承志拉了她的手,越墙进内,两人躲在墙角,丝毫不动。承志低声道:「这里面高手如云,只要被他们发觉,咱们的事就干不成啦。」青青笑道:「你要帮那美貌的姑娘,我偏不许,我偏偏要跟你捣蛋。我要大叫大嚷啦!」承志一笑,不去理她,过了一会见没有动静,两人悄悄向前,抓到了一个男仆,问知了史氏兄弟所住的地方。承志一伸手把那男仆点了哑穴,拋在树丛之中,径往史氏兄弟所住的房间而去。来到窗外,双手微微用力,毫没声息的把窗格捏断,身子穿了进去。史氏兄弟也甚了得,立即惊觉,正要喝问,身上穴道已被闭住,只见来人一晃火折,伸手到枕头底下掏摸。

承志触手之外,一阵冰凉,原来是一柄利刃。两人在他们的抽屉包裹中搜检了一会,见到的只是些衣物银两、兵刃暗器,正要仔细再查,忽听外面园子中脚步响动,承志忙将火折吹灭,伸手在史氏兄弟衣袋中一摸,都是些纸片信札之类。承志大喜尽数拿了出来,放入怀里,悄声道:「得手啦!」青青道:「咱们走吧,外面好象有人。」承志道:「等一下。」力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写了「弟焦公礼顿首」六个大字,手指所到之处,桌面深陷。

两人越窗出来,黑暗之中,突觉微风飒然,一剑当胸刺来。承志并不退避,左臂伸出,已抓住了敌人的手腕,敌人剑法好快,剑尖也已刺中自己心口,但他有木桑道人所赠金丝背心保护,丝毫没有受伤。敌人感到一剑已刺中对方,然而软绵绵的竟刺不进去,猛吃一惊,手腕突然似被五只铁钳钳住,同时掌风起处,一掌已到门面。他疾忙撤剑力挣,对方倒并不想伤他,缩掌夺剑,越墙而出。原来躲在史氏兄弟窗外伏击的正是追风剑万方,他受托到焦公礼家去窥探,那知飞天魔女孙仲君十分好胜,也悄悄的来了,两人刚听得几句,孙仲君的佩剑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去。对方明明是手下容情,否则两人后心早已受到暗算,一惊之后,两人立即回来,知道对方暗中伏有能人,那敢再去。追风剑万方心想刚一出手,当即受挫,十分的面上无光,孙仲君更是恚怒。万方中宵不寐,独自在园中散步,忽见史氏兄弟的窗火折一晃,知道来了敌人,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静静伏在窗下邀击,满拟一剑成功,岂料宝剑一招就被对方夺去。他是点苍派第一高手,六十四招追风剑出神入化,威震天南,武功还在掌门大师兄龙植之上,那知这晚接连错失,心想此人刀剑不入,难道是鬼魅妖怪不成?连忙击掌通知各人。

且说承志与青青越墙而出,只听见击掌之声,四下响动。承志自知刚才取胜,其实颇有点侥幸,因为对方万料不到自己有金丝背心保护,可以不避刀剑而随手进击,如果凭真实功夫相斗,虽不致输,但得胜也决无如此之易。现在知道敌人布置周密,四下都是高手,不敢贸然闯出,两人伏在墙脚边不动,只听见屋顶有人来去巡逻,青青忽道:「你来摸摸,这是什么?」拿住他的手,牵引到墙脚边。承志一摸,墙脚的青苔下面似乎刻有一个字,他用手指顺着这字笔划中的凹处一写,原来是一个篆文的「第」字,再向上一摸,是一个「赐」,上面是个「公」字,再上是个「国」字,最后竟是一个「魏」,连接起来,那是「魏国公赐第」五字。

寻访了十多天而毫无影踪的魏国公府,那知就在此地,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这几个字迹斑剥,年代已久,大概魏国公府后来迁了地方,这原址卖给了旁人,数代之后,无人再知。承志只觉头颈中痒痒的,原来是青青在呵气,想是她找到了魏国公府乐得忘了形。承志喝道:「别顽皮!敌人来啦!」只见三个人影从墙头跃过,进了闵家。承志道:「快走!」

两人展开轻身功夫,回到客店。这时已是四更天气,客店中各人早已睡熟,青青点毫腊烛,承志取出信件,先拿了两通颜色黄旧的信来,抽出一看,果然是张寨主的伏辩与丘道台的谢函。青青笑道:「你这一下救了她爹爹的性命,不知她拿什么来谢你?」承志愕然道:「什么她?」青青嘻嘻一笑道:「焦公礼的大小姐哪!」承志不去理她,把两通信细细看了,道:「那焦公礼说的倒句句是真话,要是他有半点私弊,那我就袖手不管了,免得得罪这许多江湖道上的前辈,何况其中还有二师哥的弟子。」青青似笑非笑的道:「那什么飞天魔女倒很美啊。」承志道:「这人心狠手辣,作事不当,好端端的把人一条臂膀卸了下来。」他沉吟了一下道:「如不是怕二师哥见怪,我倒真要出手管一管。我所以要那焦姑娘到这里来找我,是怕露出了形迹,要是咱们同门师兄弟之间有了嫌隙,那就对不起师父养育之恩了。」青青听他说得入情入理,不敢再开玩笑。

承志又打开另外几封信来一看,不觉勃然大怒,叫道:「你看。」青青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愤怒,以往他即使在临阵之际,也是雍容自若,这时忽见他脸胀得通红,额头上一条青筋猛凸起来,不觉吓了一跳,忙接过一看,原来是满洲九王多尔兖的记室写给史氏兄弟的密信,叫他们害了焦公礼后,乘机夺过他的金龙帮来,替满洲兵作为内应,先行在江南树立势力,刺探消息,联络江湖好汉,等清兵大举入关时,起兵牵制。青青一时呆住了说不出话,她虽年轻骄纵,却也是个爱国的女子,一时怒从心起,就要扯信。承志一把抢住,道:「青弟,你怎么这样胡涂?」青青登时醒悟,道:「不错,这是一个把柄。」承志道:「你想史氏兄弟拿到那两封信后,干么不马上毁去?」青青道:「我知道啦,他们要用来挟制闵子华!」承志道:「嗯,一定是这样。我本来想救了焦公礼的性命,就袖手不管。那知这中间有这样一个大奸谋,别说得罪二师哥,再大的来头,我也不怕!」青青对他很是仰慕,道:「咱们当然要管,就告到你师父那里,他老人家也一定说你对……大哥,我错了。」承志道:「什么?」青青低下了头道:「我老是跟你胡说八道。」承志道:「好啦,你快去睡吧。我要好好想一想,怎样对付这批奸贼。第一日早晨,承志醒来后坐在床上打坐,调匀呼吸,意守丹田,一股气在全身百穴运行一遍,小腹下直暖上来,自觉近来功力精进,颇为欣慰。下得床来,见桌上放了两碗豆浆,还有一碟大饼油条,也不知是青青何时拿来的,忽听青青嘻嘻一笑,从门后钻了出来,笑道:「老和尚,打完了坐吗?」承志笑道:「你倒起来得早。」青青笑道:「你瞧!」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来,在桌上打开,是两件蓝绸宜裰,说道:「咱们杀了那马公子,该换换衣服了。」承志道:「你想得真周到。」

两人刚吃完早点,店小二引了一个人进来,口中唠唠叨叨的道:「你是找这两位吧,问你找姓什么的,又说不知道。」承志和青青一看,这人正是焦姑娘。她等店小二出房,立时盈盈的拜了下去,承志连忙还礼,青青拉着她手,扯了起来,焦姑娘见是一个美貌少年拉住她的手,羞得满脸通红,但他们有救父之恩,不便挣脱。青青道:「焦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焦姑娘道:「我叫宛儿,两位贵姓?」青青向承志一指,笑道:「他凶得很,不许我说,你问他吧。」宛儿知她是在说笑,微微一笑道:「两位救了我爹爹性命,大恩大德,粉身难报。」承志道:「令尊是江湖前辈,晚辈们稍效劳,何足挂齿,你回去拜上令尊,请他今日中午照常宴客。这里有两包东西,请你带去交给令尊。在紧急关头,当众开启,必有奇效。这两包东西事关重大,须防人半路劫夺。宛儿见一包长长的,份量沉重,似乎是两件兵刃,另一包却轻飘飘的,双手接过,又再拜谢。等她走出店房,承志道:「咱们暗中随后保护,别让坏蛋再抢夺了去。」

两人带上房门,刚走出去,只见宛儿坐在客店厅中,两人疾忙缩身,瞧她还在这里逗留干什么。只听见宛儿说道:「叫掌柜的来,金龙探爪,乌云满天!」承志奇道:「她说什么?」青青年纪虽小,江湖上的事懂得却多,低声道:「大概是他们帮里的切口。」那店小二本来盛气凌人,一听这话,连说:「是,是。」掌柜过来,呵了腰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小的马上去办。」宛儿道:「我是焦大姑娘,你到我家里去,说我有要事,请师哥们都来。」那掌柜一听是焦大姑娘,更加吓了一跳,骑上快马,亲自驰去。过不了两顿饭功夫,店外涌进二十多名武师来,手中都拿了兵刃,拥着焦宛儿去了。承志道:「想不到金龙帮在这里有恁大的声势。咱们不必跟去了,待会到焦家吃酒去吧。」

两人闲谈一会,来到焦府,只见客人正在陆续进去。承志和青青随众入内,走到门口,焦公礼和两人互相一揖,他只道这两人是敌方的门徒小辈,也不在意。等客人到齐,开出席来,一番势派,与闵子华请客时又自不同。焦公礼是金龙帮主,这次隆重宴客,酒席菜肴精致异常,作菜的是金陵名厨,酒壸中斟出来的都是姻脂般的二十年女贞陈绍。

闵子华和十力大师、长白三英、没影子梅剑和、飞天魔女孙仲君等坐在首席,焦公礼亲自相陪,殷勤劝酒。闵子华拿起酒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下,喝道:「姓焦的,今日武林的好朋友们,都赏脸到这里来啦,我的杀兄之仇,如何了结,你自己说吧。」他开门见山的提了出来,焦公礼十分难以回答。他大弟子吴平站立了起来,说道:「姓闵的,你那兄长见色起意,败坏咱们武林中的规矩,我师父……」他话未说完,一股劲风射到门面,头忙一低,登的一声,一枚五寸长的三角钢钉钉在桌面。吴平拔出单刀,叫道:「好哇,你暗算我们罗师弟,伤了他的臂膀,你这婆娘还想害人!」扑上去就要和孙仲君交手。焦公礼连忙喝住,笑道:「孙姑娘是华山派里的高手,何必与小徒一般见识……」闵子华红了眼,掀起席上一双筷子,对焦公礼眼中掷来,喝道:「我今日跟你这老贼拚了。」焦公礼也伸出筷子,将笔直飞来的两只筷子轻轻挟住,放在桌上,说道:「闵兄怎么这样大的火气,有话慢慢好说。来哪,给闵二爷拿过一双筷子来。」闵子华见他武功深湛,心中暗暗吃惊,心道:「怪不得我哥哥丧于他手。」没影子梅剑和见闵子华输了一招,伸出右手去拉焦公礼手膀,口中同时说道:「焦大爷好本事,咱哥儿俩亲近亲近。」焦公礼见他手臂突然伸出,来得好快,身子一偏,窜了开去,没影子一抓抓住椅背,喀喇一声,椅背上横木登时断了。

焦公礼见对方越逼越紧,闵子华同来的诸人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抽出了兵器,自己这面的帮友门徒,也都严行戒备,双方群殴一触即发,而那金蛇郎君还没有到来解围,眼见情势危急,双方一动手,那就不知要伤折多少人命了,于是向女儿使一个眼色。宛儿捧着那个包裹,早已心急异常,一见父亲眼色,立把那长形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两柄宝剑,托过来放在父亲面前。焦公礼见了宝剑,也不知是什么用意,正自疑惑,追风剑万方已认出这是自己与孙仲君所用的兵刃,羞愧难当,一言不发的接了过去,把孙仲君的剑还给了她。孙仲君接过剑来骂道:「有本事的,咱们明刀明枪的来比拚一下,偷人东西,算得什么好汉?」焦公礼愕然不解,只见孙仲君跨上两步,剑尖青光闪闪,向他胸前刺来。

焦公礼疾退两步,二弟子已把他的折铁刀递了上来。焦公礼接在手中,并不还招。但孙仲君剑术已得华山派嫡系真传,一招「行云流水」刚一刺空,剑尖抖动,又刺对方左肩。焦公礼迫于无奈,折铁刀一招「长空落雁」对准她剑身砍了下去,这一刀如砍上了,飞天魔女手中之剑非跌不可。孙仲君招术好狠,剑身一沉,似是避开他一刀,那知沉到下盘,突然往上一翻,疾刺敌人小腹,这一招又快又准,饶是焦公礼数十年的武功,也已不及收刀招架,蓦地一跃,从人头上窜了出去,但嗤的一声,大腿旁的裤脚已被宝剑划破。他心中暗叫:「好险!」回头一望,瞧孙仲君是否继续的追来,一瞥之下,不由得大喜过望,原来女儿手中托着的,正是自己被长白三英所骗去的那两封信。

这时他两名徒弟已把孙仲君拦住,他们深恨她坏了罗师哥的手膀,舍命相扑,孙仲君嘴角上微微冷笑,左手叉在腰里,右手剑把两个大汉逼得手忙脚乱,团团转动。焦公礼接过信来,大叫:「住手,住手!我有话说。」两名徒弟听见师父喝叫,忙收刀退下,一个退得稍慢,砰的一声,胸口被孙仲君踢了一脚,当下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登时有如白纸。原来孙仲君宝剑被夺,引为奇耻大辱,这次出手,招招毫不容情。

焦公礼抑制怒气,叫道:「各位朋友,请听我说一句话!」大厅中本来十分混乱,这时慢慢静了下来。焦公礼又道:「这位闵朋友怪我害了他的兄长,不错,他兄长闵子叶是我杀的!」大厅中一时寂静无声,闵子华呜咽道:「欠债还钱,杀人抵命。」他邀来的朋友纷纷起轰,七张八嘴的叫道:「不错,杀人抵命。」焦公礼道:「我这里有两封信,要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看一下,要是他们说应该抵命,我焦公礼马上当众自刎,皱一下眉头都不算好汉。」众人好奇心起,纷纷要上来看信。焦公礼道:「慢来,请闵二爷推三位前辈先看。」闵子华不知信中写的是什么,叫道:「好,那么请十力大师,郑起云郑岛主,和没影子梅大哥三位看吧。」三个人接过了信来,一起凑在桌边低声念了起来。长白三英铁青着脸,在一旁窃窃私议。十力大师第一个读完,说道:「依老纳之见,闵二爷还是捐弃前嫌,化敌为友吧!」十力大师是少林寺达摩院的监院,外家武功,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闵子华抢来看信,他先看的是张寨主的伏辩,还不大了了,等再看丘道台的谢函,刚看了一半,只觉又是羞愧,又是难过,呆在当地,做声不得。只听梅剑和叫道:「信是假的造的,想骗谁呀?」伸手把两封信扯得粉碎。

焦公礼万料不到梅剑和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两通书信扯碎,这一来他倚为护身之符的东西重又消失,当下气得脸皮紫胀,再也按捺不住,一摆折铁刀,狂喝:「姓梅的,你要脸不要?」梅剑和冷冷的道:「也不知是谁不要脸,害了人家兄长,还捏造这种狗屁不通的信来冤枉死人。这种信哪,我关上了门一天可以写一百封。」十力大师与郑起云本来觉得闵子叶理屈,但听梅剑和一说,不禁将信将疑,不知这两通信到底是真是假,一时之间,大厅上十分沉寂。

焦公礼的大弟子吴平见师父如此受人欺侮,满脸通红,目赀欲裂,扑地跳出,一刀向梅剑和砍来。梅剑和身子一侧,已拔剑在手,白光闪动,吴平狂叫一声,单刀脱手,梅剑和的剑尖已指在他的咽喉,喝道:「你跪下,梅大爷就饶你一条小命!」焦门众弟子那里能容他们大师哥受辱,各执兵刃,抢到厅中。闵子华邀来的众武师也抽出兵器,一时大厅中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热闹。吴平连退三步,但敌人剑尖始终不离喉口,只听见他又道:「你不跪我可要刺了!」吴平道:「你刺吧,婆婆妈妈干什么?」焦公礼一跃上椅,大声叫道:「大家住手,瞧我的!」他腕底一翻,把折铁刀横在喉头,叫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今日给闵子叶抵命便了,徒儿们忖快给我退下。」众门徒依言退开,惨然望着师父。焦公礼正要横刀自刎,宛儿忽然叫道:「爹,那封信呢?他说会来救你的呀!」焦公礼取出信封,扯出竟一张白纸,向人群中招了几招,众人见纸上画着一柄怪剑,都不知是什么用意,只听见他高声叫道:「金蛇大侠,你来迟一步了!」一举刀,就往脖子上抹去。

那知当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刀上一撞,一柄折铁刀登时呛啷啷跌在地下,焦公礼身旁却多了一人。众人见这人眉清目秀,是一个二十来岁左右的少年,他如何过来,竟没一人看清楚。原来这就是袁承志,他在人群中袖手旁观,本以为有了那两封书信,焦公礼的事迎刃可解,自己不必露面,以免与二师哥的门人起了嫌隙,那知梅剑和竟会耍了这么一手,这时迫得非挺身而出不可,于是用围棋子打下了他手中利刃,纵身过来,当下朗声说道:「金蛇郎君有事不能来,他派他公子和兄弟来,给各位做个和事老。」老一辈人许多听见过金蛇郎君的名头,知道他武功惊人,行事神出鬼没,近年来江湖上传言都说已经去世,那知这时突然出现,各人心中都是凛然一惊。焦宛儿见承志忽然出现,低声对父亲道:「爹,就是他!」焦公礼神魂甫定,侧目打量,见是一个后生小子,不禁满腹狐疑。

只听见孙仲君尖声喝道:「你叫什么名字?谁叫你到这里来多事?」袁承志心想:「我虽然年纪比你小,可比你长着一辈,待会说出来,瞧你还敢不敢无礼?」当下不动声色,道:「我姓袁,金蛇郎君夏大侠差我来见焦公礼师傅,因为路上有事,耽搁了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很是抱歉。」孙仲君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不知道金蛇郎君当年的威名,她性子又极暴燥,提高嗓子骂道:「什么金蛇铁蛇,快给我下来,别碍事。」青青冷笑一声,向她鼻子一耸,伸伸舌头。孙仲君大怒,一剑向她小腹刺来,剑风又劲又急。这一剑是华山派剑术中的精华,叫做「云里挑桃」,是八手仙猿穆人清独创的绝招,青青那里躲避得开?承志识得此招,心中大怒,心想她与你无怨无仇,你一上来就下毒手,要制她死命,实在狠辣太过,身体一侧,已挡在青青前面,抬高右脚,突然一脚揣下去,把孙仲君的宝剑踏在地下。这是金蛇秘笈中的怪招,武林中无人能识,只听见人丛中起了一阵哄声,大家相顾称奇。孙仲君用力抽剑,纹丝不动,对方左掌呼的一声发出,已直扑门面,孙仲君只得撒剑跳开。承志恨她歹毒,提起剑来,一折两断,掷在地下。

没影子梅剑和与神拳太保刘保生都是孙仲君的师兄,刘培生一见师妹受挫,当下就要上前动手,梅剑和工于心计,一把拉住,低声道:「等一下,且听他说什么。」只听承志高声说道:「闵子华闵爷的兄长当年行为不端,被焦帅傅路见不平,拔刀杀死,金蛇郎君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他说当年有两封信证明这回事,他曾和焦师傅一起去见过武当派的掌门师尊黄木道人。这两封信大概就是了。」他说着向地下的碎片一指,又道:「现在这位爷台把两封信扯得粉碎,不知是什么意思?」

焦公礼听他说得丝毫不错,心头大喜,这才相信他真是金蛇郎君所使,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心中突突乱跳。梅剑和冷笑一声道:「这是两封捏造的假信,这姓焦的妄想藉此骗人,不扯碎留着干么?」承志道:「我们来时,金蛇大侠曾把那两封信的内容约略说起。那两封扯碎的信,这位大师与这位爷台是看过的。」他向十力大师与碧海长鲸郑起云拱了拱手道:「现在我们把信的内容约略一说,是真是假,就可分辨了。」十力大师与郑起云都道:「好,你说吧!」承志望着闵子华道:「闵爷,说起来令兄面上可不大光采,到底要不要说?」闵子华头上青筋根根爆起,叫道:「我哥哥岂是那样的人?这信一定是假的。」承志对青青道:「青弟,你把那两封信中的话说出来吧!」青青咳嗽一声,朗声背信。原来她听敏异常,在客店中看信之后,虽不能说过目不忘,但也已记得清清楚楚。当下把张寨主的伏辩与丘道台的谢函从头至尾念了出来。她语音清脆,一字一句的说得明明白白,只念了数十句,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念到一半,闵子华再也慰耐不住,猛声喝道:「住口,你这子子到底是谁?」青青还未回答,梅剑和冷冷的道:「这小子多半是姓焦的手下人,要么就是邀来助拳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先行串通好的?」闵子华猛然醒悟,叫道:「你说是什么金蛇郎君派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却在这里瞎说八道。」承志道:「你要怎样才相信?」闵子华长剑一摆道:「江湖上多说金蛇郎君武功惊人,谁也没有见过,你如真是金蛇郎君的后辈,必定得了他的真传,你只要胜得我手中之剑,我就信了。」原来闵子华欺他年幼,心想就算你真是金蛇郎君传人,这几岁年纪,能学到什么功夫,只要一比试,当然可以将他打败,那么刚才那白脸少年所念的信就没人相信了。

袁承志坐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伸筷夹了一个肉丸吃了,笑道:「要嬴你手中之剑,又何必得了金蛇郎君的真传?你自己受人利用,尚且不悟,可叹可叹。」闵子华怒道:「我受什么人利用?你这小子,敢比就比,不敢的快给我滚出去!」承志又喝了一口酒道:「久闻武当派剑法独步江湖,那么我今日就来见识见识。不过咱们话说在前头,要是我胜了,你与焦爷的过节可得从此一提,你再寻仇找事,这里武林中的前辈们可都得说一句公道话。」闵子华怒道:「这个自然,这里十力大师、郑岛主等各位都可作证。要是你嬴不了我呢?」承志道:「那么我向你叩头陪罪,这里的事咱们袖手不管。」闵子华道:「好,来吧!」他长剑一振,剑身嗡嗡作响,这一记抖动,显得功力甚深,他心想非给你身上做一个记号,显不了我武当派的厉害。

承志道:「金蛇大侠曾吩咐我,说武当派别的也就罢了,最厉害的是两仪剑法,他说:『你这次去,要是姓闵的不听好话,动起手来,那得留神他们这一路剑法,我现在教你几招破法!』……「他话未完,人群子纵出来一个中年道人,叫道:「好哇!我倒要瞧瞧金蛇郎君怎样破咱们的两仪剑法?」刷的一剑,向袁承志脸上刺来,承志头向左一避,跃到了大厅中间,左手拿着酒杯,右手筷子中挟着一条鸡腿,说道:「请教道长法号?」那道人叫道:「贫道是洞玄道人,武当派的第二十三代的弟子,闵子华是我师弟。」承志道:「那再好也没有,金蛇大侠与令师黄木道长当年在武当峰顶谈剑,黄木道人自称他独创的两仪剑法无敌于天下,金蛇大侠一笑了之,也不与他置辩,今日有幸,咱们后一辈的来考较考较。」洞玄道人向闵子华打一个招呼,双剑齐向承志刺来。

袁承志身形一晃,从双剑夹缝中钻了过去,两人挥剑一攻一守,快捷异常,只听见青青高声叫道:「三位住手,听我说句话。」闵子华和洞玄道人竖剑当胸,闵子华右手执剑,洞玄左手左手执剑,两人已站成「两仪剑法」中的起手式。青青道:「袁大哥只答应与闵爷一人比,怎么又多了一位道爷出来?」洞玄怪眼一翻道:「你这位小哥明明是个冒牌,谁不知两仪剑法是两人同使的?你不知道,难道金蛇郎君这样大的威名,他也不知道么?」青青脸上一红,承志插口道:「你这两仪剑法阴阳相生相克,本领差的虽然要两人同使才成,功夫到家的,当然是一个人使的了。」

原来青青并不懂得两仪剑法是什么东西,随口一问,露出弓马脚,承志连忙给她圆谎。闵子华与洞玄对望了一眼,心想:「师父可没说过这剑法一个人可使,敢情这小子信口胡吹?」青青听承志和她一搭一挡,笑嘻嘻的道:「既然你们两位齐上,赌赛的东西又加一倍了。」闵子华道:「赌什么?」青青道:「要是你们输了,除了永远不得找焦爷生事之外,你在金川门外的那所大宅子可得输给袁大哥。」闵子华心想:「现在什么都答应他,反正一剑不是把他刺死,也得教他身受重伤。」于是说道:「就是这样!你要一起来也成,别说咱们以大压小,以多胜少。」青青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以少胜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闵子华怒火更炽,叫道:「姓袁的,要是你给我伤了呢?」承志一时倒答不出话来。焦公礼道:「闵二哥,你这所宅子值多少钱?」闵子华道:「我还是上个月买来的,化了八千三百两银子。」焦公礼道:「那么我代袁大哥出了,你等一下。」他向女儿嘱咐了几句,宛儿奔进了内室,拿了一叠钱庄的庄票出来。焦公礼道:「这位袁爷为我的事如此出力,兄弟感激不尽,这里八千三百两银子,要是袁爷双拳不敌四手,那么请闵爷拿去便了。另外的事,闵爷再来找我。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他想承志必定不敌,可不愿他为自己受到损伤。

东海七十二岛主郑起云道:「好,爽快爽快,这是平赌,公平得很。我看好闵二哥!」只见他从身边摸出两只金元宝往桌上一掷,叫道:「咱们赌三对一,这里是三千两银子,博谁的一千两?」他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原来众人见袁承志年纪轻轻,那里是武当派两位高手的敌手,都不投注。焦宛儿忽然挺身而出,说:「郑大伯我跟你赌了。」除下手上的一只宝石镯子,也往桌上一放,众人见这只宝镯在烛光下光采莹然,确是珍贵异常。郑起云把宝镯拿起了瞧了一下道:「你这只镯子值三千两银子,我不来骗小孩子,喂,给我加六千两。」他手下人又捧上四只金元宝来,郑起云笑道:「我倒盼望你胜,这笔钱作你的嫁妆吧!」飞天魔女孙仲君忽然把半截断剑往桌上一丢,厉声叫道:「我赌这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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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潇洒破两仪 谈笑发五招

 

青青奇道:「你这半截剑,谁要呀?」厅上众人也都感觉奇怪。孙仲君厉声道:「我也是三博一,要是这小子侥幸胜了,你在我身上戮三个窟窿。他输了,我就用这半截剑在你身上戮了一个窟窿,这样懂了么?」焦宅大厅上众人虽然都是江湖豪杰,凶杀斗殴生平也不知见过多少,经过多少,但这样以性命相搏的赌赛却从未听过,都不禁暗暗咋舌。青青笑道:「你这样一个美人儿,我那里舍得下手。」神敌太保刘培生喝道:「混帐小子,别胡说八道!」青青笑笑不语。

孙仲君望着焦公礼一堆人道:「我只道金龙帮在江南开山立柜,总有几个响当当的脚色,那知尽是些娘儿们也不如的脓包。」焦宛儿叫道:「娘儿便怎样?我跟你赌了。」焦公礼门徒中有四五人也都站了出来,叫道:「师妹,我跟她赌。」宛儿道:「不用,我来赌。」孙仲君冷笑道:「好,郑岛主你做公证。」郑起云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海盗,但对这种赌赛也有点不忍卒睹,劝道:「两位大姑娘,要赌末就赌些胭脂花粉什么的,何必这样认真?」宛儿道:「她废了我们罗师哥的一条手臂,回头我要把她两个招子废了。」郑起云不便再劝。梅剑和冷冷的道:「焦大姑娘对这位金蛇门人倒也真是一往情深,宁愿陪他饶上一条性命。」宛儿脸一红,说道:「你要不要赌?」青青听了梅剑和的话,心里一楞,十分恼怒,叫道:「我和这个没影子赌。」梅剑和道:「赌什么?」青青道:「我也是三博一与你赌,要是他输了,我当场叫你三声亲爷爷。他嬴了呢,你也得照样叫我一声。」众人不禁好笑,觉得这少年实在顽皮得紧。梅剑和道:「谁跟你胡闹?我这里等着,要是他胜了,我来领教领教。」青青道:「这样说来,你一柄剑是比武当派的两仪剑法更加厉害了。」梅剑和道:「我是华山派,他们是武当派,各有各的绝招,你别挑拨离间。」

洞玄道人听他们说个不了,心头焦躁,叫道:「别说啦,喂,小子,看招。」一剑向承志刺来,闵子华跟着踏洪门,刺偏锋,只见一人左手剑,一人右手剑,按着易经八八六十四卦的卦象,生生灭灭,消消长长,隐隐有风雷之势。

金蛇郎君先时与黄木道人谈剑时,即知两仪剑法中尚有许多破绽,只是黄木道人外和内刚,说道:「我这剑法就算还有漏洞,但天下无人破得。」金蛇郎君也不再说。后来温氏五老大举邀人对抗金蛇郎君时,所邀来高手中有武当派的剑客。对敌时金蛇郎君成竹在胸,乘虚而入,数招即把两仪剑法破去。他后来在秘笈之中,也曾把剑法详细书明,所以袁承志有恃无恐,在剑光中穿来穿去,潇洒自如。

闵子华与洞玄道人一剑紧似一剑但始终刺不到袁承志身上,旁观众人愈看愈奇。七十二岛岛主郑起云对十力大师道:「这少年的轻身功夫的确俊极,只怕真是金蛇郎君的弟子。」十力大师点头道:「后辈之中,如此人才也算十分难得了。」闵子华杀得性起,剑走中宫,笔直向袁承志胸前刺来,洞玄同时一招「左右开弓」,左刺一剑,右刺一剑,两人夹攻,教承志无处可避。承志突然欺身直进,在剑底钻过,头锥起处,一头撞在闵子华小腹之上,他只用了三成功力,闵子华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洞玄大惊,刷刷刷连环三剑,奋力挡住。闵子华这才站住,骂道:「小杂种,你撞你爷爷啦!」

袁承志这次出手,本来但求排解纠纷,不想得罪江湖上人物,更不愿结怨种仇,但这时听闵子华口吐污言,辱及自己先人,不禁大怒,心中盘算,今日如不显一点武功,把他们当场压倒,那么这件事不能轻易了结,同时威风不露,待会处置通敌卖国的长白三英时,只怕旁人不服。于是跃到桌边,一伸手拿起酒杯,仰头喝干,叫道:「快打,抉打,我还没吃饱呢。」闵子华见他对自己如此轻蔑,更是恼怒,单剑呼呼生风,越刺越快。洞玄低声道:「闵师爷,沉住气,别中他的激将之计。」闵子华立时醒悟,两人左右盘旋,白光闪闪,登时把袁承志裹在中心。

拆了数招,承志忽地跃出圈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叫道:「青弟,给我斟酒。」青青道:「好!」承志拿起椅子,站在桌边,把两人攻来之剑挡了开去,等酒斟好,放下椅子,拿了酒杯又跃入大厅中心,咬了一口鸡腿,叫道:「两仪剑法本来就有毛病,你们又使得不对,怎么能够伤我?」他喝了一口酒道:「我师父小时候叫我作文章,现在我文思大发,又要作文章了!」洞玄喝道:「小子,看剑!」承志大声叫道:「金蛇使者笑斗两傻记。」青青笑道:「大哥,这是什么?」袁承志道:「这是文章题目。」青青道:「好啊,你快作。我记着,回头给你写出来。」承志道:「夫宝剑者,诚杀人之利器;傻瓜者,乃蠢材之别号。一傻令人辗然解颐,二傻招人捧腹狂笑,而二傻手挥宝剑欲图杀人,乃使我喷酒垂涕而长啸!」青青叫道:「喷酒垂涕,可圈可点。」承志连避三记险招,又道:「我乃金蛇使者,欣作鲁仲,君惟执迷不悟,一味滋扰。四方君子停杯观斗,三名奸贼忧心悄悄。何以解此困厄?惟有将之击倒!」语声方停,突然转身,筷上鸡腿迎面往闵子华掷去,一伸筷挟住洞玄刺来之剑,力透箸尖,猛喝:「撤剑!」只听见呛啷啷一声,洞玄拿持不隐,一柄长剑跌在地下。洞玄武功精强,右掌一立。左腿倏地扫来,欲图败中求胜,承志双足一点,身子跃起,避开了这腿,手中酒杯同时飞出。

这酒杯正打在闵子华左手的「曲尺穴」上,他只感手臂一阵发麻,剑已脱手。袁承志一个「寒鸦赴水」扑了下去,抢起双剑,双腕一振,叫道:「你们没见过一人使的两仪剑法,现在留神瞧着。」

只见他两剑舞了开来,左攻右守,右击左拒,一招一式,果然与两仪剑法毫无二致。只是古语道:「左方画方,右手画圆,则不能成规矩。」他现在双手使开两个高手同时运用的繁复剑术,居然每一剑都具深厚功力。厅中晚一辈的门徒倒也吧了,十力大师、追风剑万方、郑起云、长白三英、昆仑派的张心一、华山派的梅剑和等高手,尽皆相顾骇然。只见他舞到酣处,剑气如虹,势若雷霆,真有气吞河岳之概,两仪剑法六十四招使完,只听他喝了一声,双剑脱手飞出,插入屋顶巨梁之上,直没剑柄。这记功夫却是华山派穆人清的绝招。袁承志绝技一显,垂手退开,只听见厅中采声四起,鼓掌如雷。

青青在众人喝采声中叫道:「哈哈,有人要叫我亲爷爷啦!」梅剑和铁青着脸,手按剑柄。郑起云笑道:「焦姑娘,你赌嬴啦,请收了吧!」随手把金元宝一推。宛儿裣衽道谢,说道:「郑伯伯,我代你赏了下人吧!」高声叫道:「这里九千两银子,是郑岛主和我好玩打赌的采金,各位远道而来,咱们金龙帮招待不周,很是惭愧,现在借花献佛,这里许多前辈伯叔,兄长姊姊,所带来的仆从管事,每一位奉送银子一百两。明天我令人送到各位寓所里来。」众人见这场怨仇消解于无形,金龙帮处置得也很得当,都很快慰,只是闵子华与洞玄遭此大败,未免脸上无光。焦公礼又道:「兄弟当年性子急躁,做事莽撞,以致失手伤了闵二哥的兄长,兄弟实在万分抱愧。现在当着各位英雄,兄弟向闵二哥谢罪。宛儿,你向闵叔叔行礼。」他一面说一面向闵子华作揖,焦宛儿是晚辈,更磕下头去。闵子华有言在先,而且看了那通书信后,知道曲在已方,要继续寻仇,也已力所不逮,不如乘此收篷,于是作揖还礼,但想起过世的兄长,不禁垂下泪来。

焦公礼道:「闵二哥能不咎既往,兄弟感激不尽。至于赌宅子的话,想来这位爷也是一句笑话,不必再提。兄弟明天马上给两位爷台另置一所宅第就是。」青青下颏一昂道:「那不成,咱们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出了的话怎能反悔不算。」众人都是一楞,心想焦公礼既然答应另置宅第,所买的房子比闵子华的住宅好上十倍,也不稀奇,何必定要令人脸上无光。焦公礼向青青作了一揖道:「老弟台,你们两位的恩情我是永远补报不过来的了,请老弟台再帮我一个忙,兄弟在南门有一个大园子,请两位赏光收用,包两位满意就是。」

青青道:「这位闵爷刚才要杀你报仇,要是你说别杀我啦,我另外拿一个人给你杀,包你满意就是,你想他肯不肯呀?」焦公礼给她几句抢白,倒讪讪的说不出话来,转头对宛儿道:「这位爷既然喜欢闵二叔的宅子,那么你差人把八千三百两银子的屋价回头给闵二叔送过去。」闵子华道:「吧了,吧了,我还要什么银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和焦爷的怨仇就此罢手。兄弟明日回到乡下,再也没面子在江湖上混了。这所宅子两位取去便是。」他团团向众人作了一个揖道:「各位好朋友千里迢迢赶来拔刀相助,那知兄弟不争气,学艺不精,没能给过世的兄长报仇,累得各位白走一趟,兄弟只有将来再图补报了。」袁承志见他说得爽快,叫道:「闵二爷你虽败在我手中,其实我功夫和你差得很远,比洞玄道长更是不如,请两位不要介意,晚辈谨向两位谢过。」众人一听,不柰愕然,明明是他胜了,而且胜得如此光采,饮酒作文,潇洒自如,空手把两人打败,怎么反说功夫不如人家?承志又道:「两位并不是败在我里。而是败在金蛇大侠手里。他料到了两位的招术,所以叫晚辈故意轻狂,激动两位怒气,以便乘机取胜。金蛇大侠是当今的武林第一高手,武功深不可测。晚辈也不是他的传人,只不过偶然相逢,他授了我这手,叫晚辈来解围而已。两位败在他手里,又何足为耻?晚辈要说句不中听的话,别说是两位,就是当年尊师黄木道长,又何尝是他的对手?」这番话说得洞玄与闵子华将信将疑,但已大为心平气和。洞玄打了个稽首道:「施主为我们兄弟圆脸,贫道多谢了,请教施主高姓大名。」承志向青青一指道:「这位是金蛇大侠的哲嗣,姓夏,晚辈姓袁。」许多人都不知金蛇郎君的姓名,这时才知道他姓夏。闵子华向焦公礼一揖道:「多多吵扰,咱们从此别过。」焦公礼道:「明日兄弟再到府上来负荆请罪。」闵子华道:「不敢当。」

群豪正要走出,青青叫道:「半截剑的赌赛怎么了?」宛儿见父亲脱却大难,那愿再多生事端,忙道:「夏爷,请到内堂奉茶,这些事不必说了。」青青道:「还有一个小子没叫我亲爷爷哪,这可不成。」梅剑和与孙仲君再也慰耐不住,双双跃出。梅剑和指着袁承志道:「你是什么人?你把双剑插入梁柱的招数,明明是从我们华山派偷去的。」神拳太保刘培生也跟在师兄的后面出来,叫道:「你刚才干么使用我们的伏虎掌法?那里偷学来的?快说。」袁承志笑道:「偷?我干么要偷?」孙仲君骂道:「呸,小贼,偷了还想赖。」梅剑和冷冷的道:「那么你是从那里学的?」

袁承志道:「我是华山派门下。」孙仲君跨上一步,戟指骂道:「你这小子掮着什么金蛇郎君的招牌招摇,好呀,现在又吹起是华山派来啦!你知道你姑奶奶是什么门户?吓吓,假李鬼遇上真李逵啦,老实对你说,我们三人正是华山派的。」袁承志道:「我早说过,我和金蛇郎君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他这位贤郎的朋友。至于你们三位,我早知道是华山派的,咱们正是一家人。」三人中刘培生比较持重。说道:「铜笔铁算盘黄师伯的门人我全认得,可并没你老哥在内。孙师妹,你可听说黄师伯最近收了什么徒弟吗?」孙仲君道:「黄师伯眼界何等高,会收这种招摇撞骗之徒?」她因为袁承志踏断了她的剑,恼怒异常,女子量窄,出言越来越不逊起来。袁承志不动声色,道:「不错,黄真黄师哥的眼界的确很高,不会把随随便便的人收在门下。」众人听他称黄真为「黄师哥」,都吃了一惊。刘培生喝道:「你到底从那里学到华山派的功夫?快说。」袁承志道:「我师父姓穆,讳上『人』下『清』,江湖上人称『八手仙猿』。」

梅剑和见袁承志武功出众,听他自称是华山派门人,本有点将信将疑,以为他或许是带艺投师,新近拜在黄真门下,现在听他说竟是师祖的徒弟,那显然是信口胡吹,心想师祖素来行踪飘忽,自己也只见过他一两面,师父神拳无敌归辛树已行年五十,这少年年纪轻轻,居然冒充自己师叔,真是不知死活了,当下冷冷的道:「依你说,你是我的师叔了?」袁承志道:「我也真不敢认这样三位大英雄大豪杰做师侄。」梅剑和听他口气之中意存嘲讽,问道:「难道我们辱没了华山派的门楣么?师叔大人,哈哈,你教训教训咱们三个可怜的小师侄吧!」梅剑和年纪已有三十七八,这样一说,闵子华邀来的一帮人都轰然大笑起来。

袁承志正色道:「要是归辛树师哥在这里,他自会教训你们。」梅剑和勃然而起,飕的一声,长剑出鞘,骂道:「浑小子,你还在这里胡说八道?」焦公礼见事情已平息,这时为了些枝节小事,又起争端,心中很是焦急,忙道:「这位袁爷是开玩笑,梅爷不必动怒,来来来,咱们大家来干一杯。」他言下显然是不信袁承志是梅剑和师叔。梅剑和朗声道:「浑小子,你就是磕头叫我三声师叔,我没影子还不屑答应呢。」这边青青却吵了起来:「喂,没影子,你先叫我一声亲爷爷吧。」承志转头向青青叫道:「青弟,你别胡闹。」又对梅剑和道:「归师哥我还没拜见过,你们三位又心我年长,按理我的确不配做师叔。不过你们三位这次的行事,却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梅剑和双眉倒竖,仰天大笑,心中却愤怒已极,喝道:「你这小子倒教训起我来啦,我要请教,我们三人什么地方做错了?朋友有事,难道不该拔刀相助么?」袁承志道:「咱们华山派祖师传下的十二大戒,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第十一条是什么?」梅剑和一怔,还未回答,孙仲君拿起半截宝剑,猛向袁承志门面掷来,喝道:「使使你的华山派功夫吧!」承志待半截剑飞到临近,左掌平伸向上,右掌向下一拍,噗的一声把剑合在双掌之中,叫道:「这叫做『横拜观音』,对不对?」梅剑和和刘培生又都一怔,心中暗暗嘀咕:「这确是本门掌法,不过他运用已臻化境,就算师父也未必能够。」

刘培生抢上一步,说道:「你刚才用的正是本门掌法,我先来请教请教。」袁承志道:「刘大哥,你外号是神拳太保,那么本门的伏虎掌法与劈石、破玉两种拳法,一定是很有心得的了。」刘培生这时已不敢如先前那么轻视,说道:「我只不过学了师门所授的一点皮毛,也谈不上什么心得。」承志道:「刘大哥不必过谦。你跟归师哥喂招时,他要是用出真功夫来,比如说使了抱元劲或者混天功,那么刘大哥可以接得几招?」刘培生道:「头上十招,勉强还可对付。十招以后,就吃力得很了。」承志道:「嗯,听说归师哥外号神拳无敌,那么拳法一定精妙之极,刘大哥能接到十招之外,在江湖上自己少见,『神拳太保』四字也可当之无愧。」刘培生道:「这是别人开玩笑的,我功夫还差得很远。」孙仲君听他语气,对少年竟然越来越恭敬,颇有认他为师叔之意,怒道:「刘师哥,你怎么了?凭人家胡吹几句,就把你吓倒了么?」袁承志道:「要怎样,你才相信我是你师叔?」刘培生道:「我想请你和我过招,你的本门拳法如确比我好……」承志道:「那容易,你只要接得住我五招,那我就是假冒的,好不好?」梅剑和这时听他竟说只用五招就能把同门中拳法第一的刘师弟打倒,心头一宽,心想那必是信口胡吹,插口道:「就这样,我数着。」

刘培生作了一揖,说道:「我工夫不到之处,请你手下留情。」承志缓缓走近,说道:「我第一招是『石破天惊』,你接着吧!」刘培生道:「好!」心想:「动手过招,那有把招数先说给人家听的?这人一定有诈,叫我注意了上盘,却出其不意的来攻我下盘。」于是右掌虚挡门面,左拳横守丹田,只待承志向下盘攻到,立即沉拳下击,只听见承志叫道:「第一招来了!」左掌虚抚,右拳飕的一声,从掌风中猛穿出来,那正是华山派的绝招之一,叫做「石破天惊。」

刘培生疾伸右掌一挡,袁承志一拳将到门面,忽地停住,叫道:「你怎么不信我的话?一掌拦不住,双手同时来。」刘培生见他拳势,已知右掌无法阻挡,只怕这一拳要打破自己鼻子,那知他会忽然一停,忙将左拳伸起变掌,双掌「排门推山」,口中「吓」的一声,推了出去。袁承志这才一拳打到,和他双掌一抵,收拳说道:「以后三招我同时连发,那是『力劈三关』、」拋砖引玉「、和」金刚掣尾「,你怎样抵挡?」刘培生毫不思索的道:「我用『封闭手』、」白云出岫「和『傍花拂柳』接着。」袁承志道:「前两招对了,后一招不对。要和」傍花拂柳「守中带攻,如和功力悉敌的人过招,那当然极好,但因为要回手反攻,守的力道就减了一半,我这招『金刚掣尾』你就接不住了。」刘培生道:「那么我用『千斤堕地』。」承志道:「不错,接着!」只见他右掌一起,刘培生忙摆好势子相挡,那知他右掌悬在半空,左掌倏地劈了下来,同时说道:「武功不可拘泥,师父教你『力劈三关』是用右掌,但随机应变,用左掌也无不可。」他口中说着,拳法不停,不等刘培生封闭,已抢住他手腕往前一拉,刘培生用「白云出岫」随势一送,招数中暗藏阴着,如对方不察,胸口穴道立被点中。但他这时不敢反击,一招刚刚解开,立即收势,沉气下盘,双腿犹如钉在地上一般,袁承志左掌已伸到他的后心,运力一推,刘培生还是立不住足,向前跌了两步,滴溜溜打个旋子,转了过来。承志道:「好,我这第五招是破玉拳的『起手式』。」刘培生很是奇怪,沉吟不语。

袁承志道:「你以为起手式只是客套礼数,临敌时是无用的么?要知祖师创下这套拳来,没一招不能克敌制胜。你瞧着。」他身子微微一弓,右拳左掌,合着一揖,身子随着这一揖之势,向前一探,连拳连掌,正打在刘培生左胯之上。他再也站立不稳,一个身子忽地飞起,摔了下来,等到跌下时承志也已赶到,双手接住,将他放在地下。刘培生扑翻在地,拜道:「晚辈不识师叔,刚才无礼冒犯,请师叔看在家师面上,多多担代。」承志连忙还礼,说道:「刘大哥年纪比我长,咱们兄弟相称吧。」刘培生道:「这个晚辈如何敢当。师叔拳法神妙莫测,刚才这五招明说过招,其实是以本门拳法中的精义相授,晚辈感激不尽,回去一定细心体会。」承志微微一笑。刘培生学得这五招之后,日后触类旁通,拳法果然大进,终身对袁承志恭敬万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梅剑和与孙仲君这时那里再有怀疑,只有梅剑和自恃剑法深得本门精髓,心想你拳法虽高,剑术未必能够胜我。正在沉吟,孙仲君叫了起来:「梅师哥,你试试他的剑法!」梅剑和道:「好!」向袁承志道:「我想在剑上向阁下领教几招。」这时他语气虽已较前大为谦逊,但脸上仍是一般傲气,袁承志心想:「大概此人剑法确已得到本门真传,到江湖上之后没有遇到过强敌,被人家你捧我拍,奉承得骄傲异常,以致行为狂悖。这人不比刘培生要好好挫折他一下,以后才不致使华山派门户贻羞,对他自己将来艺业的进修,也有好处。」于是说道:「比剑是可以的,不过决了胜败之后,你得听我几句逆耳忠言。」梅剑和傲然道:「现在可还没决胜负,你要说,未免是太早了点。」他长剑横胸,站左首,刘培生叫道:「梅师哥,你站在下首吧。」梅剑和不加理睬,只当没听见。原来依照华山派的规矩,晚辈与长辈试剑学武,必须站在下首,表示并非敢与对敌,不过是练习艺业,向尊长讨教的意思。梅剑和这时站在左首,那是平辈相待,显然并不肯认他是师叔。他左掌抱住剑柄,一拱手道:「阁下用剑吧。」

袁承志念头一转,对焦公礼道:「焦老伯,请你叫人拿十柄剑出来。」焦公礼忙道:「袁相公快别这样称呼,我可是不敢当。」焦宛儿手一挥,早有焦公礼的几个门徒捧了十柄长剑出来,他们见袁承志为自己师父出力,自然选了最好的宝剑,十柄剑一列排在桌上。众人目光都集中在袁承志身上,瞧他选用那一柄剑。那知袁承志检起孙仲君刚才掷来的半截断剑,笑道:「我就用这断剑吧!」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惊讶,心想这剑没有剑柄,如何使用?只见他把断剑平放,夹在姆指与食指之中,叫道:「进招吧!」梅剑和大怒,心想:「你对我如此轻视,死了可怨不得我。」把剑身一振,只见寒光闪闪,接着是一阵嗡嗡之声,叫道:「看招!」剑走偏锋,向袁承志右腕刺来,他想你这样持剑,右手一定转动不灵,我对准你这弱点攻击,瞧你如何应付。厅上二百多人凝目屏息,随着他这剑尖光芒刺了过去,剑尖将要刺到,袁承志的断剑突然伸出架住,两剑相交,只听喀喇一声,接着当啷一响,梅剑和手中之剑齐柄折断,剑跌在地下,手中只握住了一个剑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他震断别人兵戮的是什么功夫。袁承志向桌子一指道:「我叫他们给你准备了十柄剑,你快换剑吧。」众人这才知道他要十柄剑,原来是预先给对方备下的。

梅剑和又惊又怒,抢了桌上的一把剑,向他下盘刺去。袁承志知是虚招,并不招架,果然他剑将刺去,立即回招,改刺小腹。承志用断剑一挡,喀喇一声,梅剑和手中长剑又被震为两截。

梅剑和又连换三剑,三剑又都被袁承志手中半截剑震断,呆在当地,做声不得。孙仲君叫道:「你说是比剑,怎么使妖法,这还比什么?」袁承志拋去断剑,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两柄长剑,一柄拋给了梅剑和,转头对孙仲君道:「亏你还是本门中人,这手混天功也不知,说什么妖法?」梅剑和乘他转头,突然一剑,快逾闪电,刺向他的后心,剑尖将触及身体,口中才喝:「看剑!」袁承志身体一侧,也喝:「看剑!」梅剑和刚才使的是一招「苍鹰擒兔」,袁承志依样葫芦,使的也是「苍鹰擒兔」。梅剑和跟着身体一侧,想照样让开来剑,那知承志这一剑刺出之后,立即圈转,等身体侧过,剑尖也跟着点到。梅剑和只觉一件尖利之物刺在后心,吓出一身冷汗,身子往前一扑,接着向上一跃。岂料袁承志的剑始终点在他的后心,如影随形,任他闪避腾挪,剑尖总不离开,但手下容情,只是点着他的衣服,只要轻轻向前一送,梅剑和再多一条性命也都了帐了。梅剑和外号叫做「没影子」,轻功自然的高极,这时心里又惊又怕,连使七八种身法要摆脱背上剑尖,但始终摆脱不了。袁承志见他额头都是冷汗,心想他究竟是自己师侄,也别迫得太紧,收剑撤招,笑道:「这是本门中的剑法呀,你没学过么?」梅剑和定了一定神,低头道:「这叫『附骨之蛆』。」袁承志笑道:「不错,这名字虽然不大好听,剑法却是极有用的。」

这边青青又叫了起来:「你叫没影子,哈,怎么背后老是跟着人家的一把剑呢?我宁愿要自己的影子跟在我背后。」梅剑和沉住你不理,他精研十多年的剑法始终没机会施展出来,总是心中不服,向袁承志道:「咱们好好的来比比剑吧,你的杂学太多,我不会。」承志道:「这些都是本门的正宗武功,你怎么说是杂学?好吧,看剑!」一剑当胸平刺,梅剑和举剑一挡,还了一剑,承志回剑格过。梅剑和待要收剑再刺,不知怎样,自己的剑似乎已被黏在对方剑上,只见承志反手转了两个圈子,自己手臂不能跟着旋转,只得撤手,一柄剑脱手飞去。承志道:「你要不要再试?」梅剑和横了心,抢了桌上一柄剑,剑走轻灵,斜刺对方左肩,这次他学了乖,再不和承志的剑接触,一见伸剑来格,立即收招。那知对方乘虚直入,竟指自己前胸,如不抵挡,岂不是被他刺个透明窟窿?只得横剑相格,双剑剑刃一交,被他手臂一旋,自己的剑又向空际飞出。他待要再去拿剑,袁承志喝道:「到这地步你还不服?」刷刷两剑,梅剑和身子后仰避开,下盘空虚,被承志左脚轻轻一勾,仰天跌倒。承志剑尖指住他的喉头,问道:「你服了么?」

梅剑和自出道以来,从未受过这种折辱,一口气转不过来,竟自晕了过去。孤仲君见梅剑和双目上翻,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以为被袁承志打死了,空手扑了上来,大叫:「你连我一起杀了吧!」袁承志见梅剑和闭住了气,也不觉大惊失色,心想:「如失手打死了他,将来如何见得师父与二师哥之面?」忙俯身察看,一摸他的胸膛,觉到心脏缓缓跳动,这才放心,忙在他胁下和颈上穴道拍了几下。这时孙仲君双拳在背上头上如擂般敲打,承志只是不理,忙着施救。青青和刘培生一齐跃到喝止,孙仲君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不久梅剑和悠悠醒来,低声喝道:「你杀了我吧!」刘培生道:「梅师哥,咱们听师叔教训。别任性啦。」

青青向孙仲君笑道:「他没死呢,你哭什么?」孙仲君大怒,忽地纵起,一拳向青青打来,她究是华山派中的高手,这一拳又快又狠,青青竟没避开,只打得她左肩一阵刻痛。青青待要还手,孙仲君忽然「啊唷,啊唷」大叫,弯下腰去。青青呆了一呆,怒道:「你打了我,怎么反是你叫痛?」承志向她使个眼色,青青不知是什么用意,也就不言语了。这时只见孙仲君双拳红肿,痛得十分难受。原来她猛力在承志背上敲击时,承志运气于背,她每一下打击之力,都被反弹出来,回到自己拳上。初时还不觉得,等到在青青肩头打了一拳时,才发觉自己拳头已经又红又肿,如千万枚细针在肉里乱钻乱刺,痛得泪水都流了出来。要知袁承志最恨她出手毒辣,一下子就砍了那姓罗的一条臂膀,梅剑和虽然狂妄,真正过恶倒没有什么,所以存心要给她多吃点苦头。旁人不知,都以为青青既是金蛇郎君的儿子,武功只怕比袁承志还高,孙仲君贸然打她一拳,自然是自讨苦吃了。十力大师、郑起云、万方等却知道孙仲君是受了反弹之力,只要按摩和点解相应穴道,就可以止痛消肿。只是他们见了袁承志武功,自知不是他的敌手,不敢贸然出来为孙仲君解救。

梅剑和站起身来,向袁承志连作了三个揖,道:「袁师叔,晚辈不知您老驾到,多多冒犯,请您老给孙师妹解救吧。」袁承志正色道:「你知罪了吗?」梅剑和不敢再行倔强,低头道:「晚辈不该擅自撕毁了焦大爷的那两封信,又不该强行来替闵二哥出头。」袁承志道:「以后梅大哥做事,总要再加谨慎才好。」梅剑和道:「晚辈听师叔教训。」袁承志道:「闵二爷不知当年缘由,来为兄长报仇,本来并无不当,这里许多英雄豪杰受邀助拳,也都是出于义气。现在既然说明了这事的前因后果,大家罢手,化敌为友,足见高义。这一点我并不怪你,可是你做了一件万分不对的事,只怕梅大哥自己还不明白呢。」

梅剑和一楞,问道:「什么?」袁承志道:「咱们华山派十二大戒,第五条是什么?」梅剑和道:「适才师叔问弟子四条戒律,第三条『滥杀无辜』,孙师妹确是犯了错过,只好待会向罗大哥郑重赔罪,我们再赔还他一点损失……」焦公礼的一个弟子在人丛中叫道:「谁要你的臭钱?割断了膀子,银子补得上么?」梅剑和自知理曲,默不作声。袁承志转头向在人丛中叫话的那人道:「我这个师侄确是行为鲁莽,我十分抱愧。待罗大哥伤愈之后,兄弟想和他研究切磋一件独臂使用的功夫。这功夫不是华山派的,兄弟不必禀明师尊再行拿出来。」众人见过袁承志的惊人武功,知道他虽然谦称「研究切磋」,其实明明是答允传授一项绝艺。这样,罗立如虽然少了一臂,因祸得福,将来功夫一定反而高出同门侪辈了,早有师兄弟把喜讯报了进去。焦门弟子见袁承志如此说,他又把孙仲君的过失揽在自己身上,倒不便再说什么。

梅剑和又道:「第六条是『不敬尊长』,这条弟子知罪。第十一条是」不辨是非「,弟子也知罪了。只是第五条是『结交奸徒』,闵二哥却是够朋友的好汉子。」众人本来大半不知道华山派的十二大戒是什么,一听梅剑和这话,闵子华第一个跳了起来,叫道:「什么?我是奸徒。」袁承志正要回答,忽然两个焦门弟子把断臂的罗立如从后堂扶了出来,向袁承志拜了下去。袁承志连忙还礼。罗立如脸无血色,但神色仍很硬朗,说道:「袁大侠救了我师父,又答应授我武艺,弟子真是感激不尽。」袁承志连加谦逊。郑起云笑道:「焦老,你的徒弟真不坏呀,怕人家说了反悔,连忙行个礼,这叫做敲钉转脚。」焦公礼笑道:「那里,那里,郑岛主说笑话了。」等到罗立如进去,孙仲君额头汗珠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痛得嘴唇发紫。袁承志见她已受苦不小,走近身去,要跟她推穴施救。孙仲君怒道:「别碰我,痛死了也不要你救。」袁承志脸上一红,想把解法教给青青代救,但见青青穿了男装,也不方便,刚叫得一声:「焦大姑娘!」突然砰砰两响,两扇厅门被人打落,飞了起来。

众人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厅外缓步走进两人来。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穿著一身乡下农民装束。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农妇,手里却抱着一个孩子。孙仲君大叫一声:「师父,师娘!」奔上前去。众人一听她称呼,知道是盘石山农归辛树夫妇到了。归二娘把孩子递给丈夫抱着,铁青了脸,给孙仲君推宫过血,梅剑和与刘培生也忙上前参见。

袁承志见归辛树形貌质朴,二师嫂却是英气逼人,跟在梅刘两人身后,也上前拜倒。归辛树扶了起来,说句:「不敢当!」就不言语了。归二娘给孙仲君一面按摩手臂,一面侧过了头冷冷打量袁承志。孙仲君肿痛渐消,哭诉道:「师娘,他说是我的什么师叔,把我的手弄得这个样子,还把你给我的剑也弄断了。」承志一听,心里连叫糟糕,暗想:「早知这剑是二师嫂赐给她的,那无论如何不能给她折断了。」忙道:「小弟无知狂妄,请师哥师嫂恕罪。」归二娘对归辛树道:「喂,二哥,听说师父收了一个小徒弟,就是他么?怎么这样没规矩?」归辛树道:「我没见过。」归二娘道:「要知学无止境,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学了一点功夫,就随便欺侮人。哼!我的徒儿不好,自有我来责罚,不用师叔来代劳啊!」袁承志忙道:「是,是!是小弟莽撞。」归二娘道:「你弄断我的剑目中还有尊长么?就算师父宠爱你,难道就可对师哥这样无礼么?」旁人听她口气越来越凶,显然是强词夺理,袁承志却只是一味的低声下气,焦公礼一边的人都感愤愤不平,闵子华和洞玄、万方等人却暗暗的得意。

孙仲君道:「师父师娘,他说有一个什么金蛇郎君给他撑腰,把梅师哥、刘师哥都给打了。」归辛树夫妇因独子身染重病,四出访寻名医。据几位医道高明之士看了,都说因为归二娘在怀孕时和人动手,伤了胎气,所以震中这孩子在胎里就受了内伤,现在慢慢发作出来,必须用千年大茯苓和千年何首乌制成药丸才能救治,否则再迁延一两年,必定会枯瘦而死。归辛树夫妇对这孩子爱逾性命,遍托武林同道访药,但千年茯苓已是万分难得之物,再加千年首乌,那里去寻?访了年余,毫无结果。眼见孩子一天天的瘦下去,归二娘只是偷偷垂泪。夫妻俩一商量,金陵是皇陵所在之地,奇珍异物必多,于是一同到南京来访药。一打听,知道梅剑和等三个得力弟子都在此地,夫妇二人心想这三人都很能干,可以帮同寻药,立即找到焦公礼家里来,那知竟见到孙仲君手臂受伤。归二娘本来性子暴燥,听了徒弟的一面之辞,加之儿子病重,心中焦急,所以没头没脑的把袁承志责备了一顿,这时听说他还有外人撑腰,尤为愤怒,侧头问丈夫道:「金蛇这怪物还活着么?」归辛树道:「听说是过世了,不过谁也不清楚。」青青听她无理责骂承志,心头本已十分有气,这时听她又叫自己父亲为怪物,更是恼怒。骂道:「你这泼妇,泼妇!干么乱骂人!」归二娘怒道:「你是谁?」孙仲君道:「他就是金蛇怪物的儿子。」归二娘手腕一抖,一缕寒星,向青青肩头射来。

袁承志暗叫不好,想跃身拍打,那归二娘手法似电,那里还来得及,只见青青身子一颤,暗器已打中左肩。承志大惊,抢上去握住手臂一看,见乌沉沉的是一枚丧门钉,这时青青又急又怒,痛得面容失色。承志道:「别动!」左手食中双指搭在丧门钉两旁,微一用劲,见丧门钉脱出了三四分,知道钉上没有倒钩,这才力透两指,一运内劲,那钉从肩头跳了出来,叮的一声,落在地下。焦宛儿早站在一旁相助,忙递过两块干净手帕,承志替青青包扎好了,低声道:「你听我话,别跟他吵。」青青怒道:「干什么?」承志道:「瞧在我师哥面上,我不便动手。」青青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承志素知她生性倔强,这次吃了亏居然听自己的话,不予计较,比往昔温柔和顺得多,很是欢喜,向她微微一笑。

归二娘等他们包扎好伤口,冷笑道:「金蛇郎君浪得虚名,要是真有本领,怎么他儿子连我试试他功夫的一枚小钉也躲不开?」承志心想:「二师嫂这时误会得很深,如加分辩,只有更增她的怒气。」当下一声不作。归二娘道:「这里外人很多,咱们本门之事不便多说。明晚三更,我们夫妇在紫金山雨花台边相候,请袁爷过来,咱们要试试,到底袁爷是不是咱当家的师弟。」众人一听,这明明是叫阵动手了。焦公礼很是为难,忙道:「归氏贤伉俪威镇江南,咱们听到神拳无敌的大名,向来仰慕得紧,今日有幸光临,那真是请也请不到的。」归二娘「哼」了一声,归辛树却抱着儿子,似乎心神不属。焦公礼又道:「这位袁爷见兄弟遇上了为难之事,仗义排解。梅大哥、刘大哥、孙大姐三位也都说清楚了。明晚兄弟作东,给贤伉俪接风,同时庆贺三位师兄弟相逢……」他话未说完,归二娘转头对袁承志道:「怎样?你不敢去么?」承志道:「师哥师嫂住在那里?小弟明日一早过来请两位教训,师哥师嫂要怎么责罚,小弟一定不敢规避。」归二娘「哼」了一声道:「谁知你是真是假,先别这样称呼。明晚试了你功夫再说。仲君,咱们去吧!」拉了孙仲君手臂,就要转身走出。

长白三英史秉光、史秉文、李刚三人先见袁承志出来干扰,知道阴谋已不成功。看了适才情形,昨晚盗去要紧书函的当然也是他无疑,只怕他待会把通敌之事抖露出来,一直想乘机溜走,恰巧归辛树手妇到来,争闹又起。三人暗暗欣喜,只盼事情闹大,他们就可从中取事,后来见约定明晚在雨花台比武,今晚已经无事,三人一打眼色,抢在归氏夫妇头里溜了出去,承志叫道:「喂,且慢走!」飞身出去拦阻。归二娘大怒,喝道:「小子无礼,你要拦我!」一掌往袁承志头顶直劈下去。

袁承志缩身一偏,归二娘的手掌从他肩旁劈下去,微微扫着,只觉一阵热辣。归二娘与丈夫在家时无日不对掌过招,勤练武功,掌法迅速无伦,一掌居然没打到袁承志,那是她近十年来从所未有之事,心头火起,手掌变劈为削,随势横扫。袁承志双足足尖一点,跃过了一张桌子。这样归二娘不便再行追击,与归辛树、孙仲君、梅剑和、刘培生直出大门。

长白三英见此良机,立即随着奔出。袁承志喝道:「给我留下来!」如大鸟般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最后面的李刚,随手点中了他的穴道,掷在地下。可是史氏兄弟却终于被他们逃了出去。承志追出门外,黑夜中乌沉沉的毫无影踪,心想抓住一人,也可以迫问口供了,退回厅来,忽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小朋友,十多年来不见,功夫如此俊啦。」袁承志一听,声音很是熟识,心头一震,疾忙回头,只见厅门中大踏步走进两个人来,一个手里提着史秉文,一个提着史秉光。袁承志大喜,再看那两人时,当先一人须眉皆白,背上负着一块黑越越的方盘,竟是少年时传授他轻功暗器秘术的木桑道人。他对袁承志虽无师长之名,但教诲之恩,仅次于师尊穆人清,这一下喜出望外,忙抢上去拜到在地。木桑道人笑道:「起来,起来,你瞧这人是谁。」承志起身看时,见那是一个中年汉子,两鬓微霜,一脸风尘之色,再仔细一看,这才认出是小时舍命救过自己的崔秋山。木桑道人年纪已老,十余年来面貌没什么大变,崔秋山在李闯军中出死入生,从少年而至中年,神情却已大不相同。承志这一下又惊又喜,抢上去搂住崔秋山的脖子,不住连叫:「崔叔叔,原来是你。」不禁眼泪流了下来。

崔秋山见他故人情重,真性流露,眼中也不禁湿润,正要谈一谈别来之情,闵子华叫了起来:「喂,这两位史大哥和李大哥是我专诚请来的,你们拿住他干什么?」袁承志先不理会,伸出手掌向木桑道人身旁一摆道:「这位是木桑道人,是兄弟的一位恩师。」又向崔秋山一摆道:「这位崔秋山大叔以伏虎掌法名重武林,是兄弟学武时的开蒙师傅。」各位武林前辈都素仰木桑道人的大名,只是他行踪神出鬼没,江湖上称为「鬼影子」,倒有十之八九没见过他的面,只有十力大师和昆仑派的张心一是他的素识,但算起来也是晚辈了,这时忙过来厮见。众人见十力大师和张心一这两位武林前辈对他都如此恭谨,无不肃然。木桑道人向大家一拱手,说道:「贫道除了吃饭,就爱下棋,啰里啰唆的事向来不理,但上个月忽然得到消息,说有人私通外国,要到南京来干一件大大的卖国勾当,这个贫道可就不能袖手了,所以一路跟了过来。」

闵子华道:「谁是卖国奸贼?难道是长白三英?」木桑道人道:「不错,正是这三位大名鼎鼎的英雄豪杰。」闵子华道:「这三位是好朋友,怎么会做这种无耻的勾当,你别血口喷人。」木桑道:「我老道素来慈悲为怀,跟这三人从来没见过面,无怨无仇,干么要冤枉他?我在关外亲眼见到他们和满洲鞑子偷偷摸摸捣鬼,所以一路追来。」闵子华道:「你有什么证据?」木桑哈哈笑道:「证据?要什么证据?难道贫道的一句话还作不得数。」闵子华道:「这个谁相信呀?」木桑怒道:「你师父黄木道人,当年也不敢对我说的话有半个不字,你这小子胆敢不信道爷的话。」众人都尊他是武林前辈,但觉得这样武断,未免有点仗势欺人,心中都感不服,木桑捋着胡子只是发脾气。

袁承志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来,交给闵子华道:「闵二爷,请你给大伙儿念一念。」闵子华接过信来,只看了几句,就吓了一跳,当下高声朗诵出来,原来是满洲九王多尔衮写给长白三英的,信上叫他们俟机夺取江南帮会的地盘,在武林人士中挑拨离间,引致大家自相残杀,同时培养自己势力,等满洲兵入关时就举旗内应。这信上盖着九王的亲印,还弯弯曲曲的批着几个满文。闵子华没念完,群豪早已大怒。七十二岛岛主郑起云拉起李刚,点开他的穴道,喝道:「你们还有什么奸计?快招出来。」李刚瞋目不语,郑起云拍拍两记耳光,李刚两边脸上登时肿了起来。袁承志当下把那晚如何得到这密件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出。李刚知道无法抵赖,高声叫道:「满洲兵不久就要入关,这里都是满洲人的天下。你们现在投顺,都是开国功臣,要是……」他话未说完,郑起云当胸一拳,把他打得晕了过去。史氏兄弟比李刚阴鸷得多,听李刚这么说,知道要糟,可是苦于被点了穴道,做声不得。郑起云道:「道长,这种奸贼留着干么?毙了算啦!」木桑笑道:「留着我还有用处。今日不早了,改日再请各位一齐商量,要知这些奸贼一定还有同党。」众人都说不错,当下纷纷告辞。闵子华知道受奸人利用,很是懊悔,极力向焦公礼告罪,并向袁承志道谢,说道:「要不是袁相公出来排解,兄弟真是罪不可赦。」

等众人辞了出去,木桑解下背上棋盘,摸出囊中棋子,对承志道:「这些年来我老是牵挂着你,别的没有什么,就是想你陪我下棋。」承志见他兴致如此之高,只得坐了下来。木桑向其余各人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焦公礼引崔秋山入内安睡,青青却一定要旁观,不肯去睡,焦宛儿在一边递送酒菜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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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无意逢旧侣 有心觅奇珍

 

青青不懂围棋,看得很是气闷,加之肩头受伤,不免精神倦怠,看了一阵,竟伏在几上睡去了。木桑对宛儿道:「焦大姑娘,扶她到你房里睡去吧。」宛儿脸一红,只装不听见,心想:「这位道长怎样这漾风言风语的?」木桑呵呵笑道:「她是女孩子啊,你怕什么丑。」宛儿问袁承志道:「袁相公,是么?」承志笑道:「她是女扮男装的,在外面走动方便些。」宛儿一笑,扶着青青入内。青青尽说:「我不困,我还要看。」眼睛却睁不开来。宛儿年纪比她小,但跟着父亲历练惯了,很是精明干练,当下一面安慰:「好,好,休息一下再来看。」一面扶她到自己房里,给她除去头巾,果然是一头青丝,头发中还插了两枚玉簪。

承志下棋时尽想到明晚归氏夫妇之约,心神不属,连走了两下错着,白白的输了一个劫,一定神,忽然想起,问道:「道长,你怎知道她是女子?」木桑呵呵笑道:「我和你崔叔叔五天前就撞到你啦,我要暗中察看一下你的功夫和人品如何,所以一直没露面。小心,我要吃你这一块了,现在点眼。」说着下了一子,接着又道:「你的武功确已青出于蓝,或许还胜不过你师父,但老道可不是你对手啦。」承志忙起立逊谢道:「那全靠师父与道长的教诲,这几天道长如有空,请你再指点弟子几手。」木桑笑道:「你陪我下棋,向来是不肯白费功夫的。不过我教你些什么呢?你功夫早追在我头里啦,还是你教我几招吧。哈哈,这角儿被我侵进来啦。」他越下越是得意,又道:「功夫好,那当然不容易,但你人品如此,更是难得。少年人能够不欺暗室,对同伴的少女以礼相待,我和你崔秋叔叔都赞不绝口呢。」承志暗叫惭愧,脸上一阵发烧,心想要是自己和青青有什么亲热举动,那岂不是全让他瞧了去。怎么他从旁窥探,自己竟没发觉,这位道长的轻身功夫,实在深不可测了。

就在此时,忽听厅外微微声响,知道从屋外窜下了三个人来,见木桑不动声色,也就不理,继续下棋。木桑道:「你二师嫂刚才的举动我都见到了,你放心,明天我帮你对付他们。」承志道:「弟子就是不愿和他们动手,最好道长帮我排解一下。」木桑道:「怕什么?你动手打好啦,你师父怪起上来,你说是我叫你打的。」说到这里,屋顶上又窜下四个人来,随觉一阵劲风,四双连珠钢镖分向木桑与袁承志打来。木桑随手一一捏住,瞧也不瞧,放在桌上,只当没这一会事,厅外的人大怒,七个人一齐从厅门中跃了进来,手中都拿着兵刃。木桑笑道:「你能不能把我这七子一口气吃掉?」承志会意道:「弟子试试。」这时为头两人俯身去扶坐在地下的长白三英,其余五人刀剑齐施,向木桑与承志砍来。

袁承志抓起一把棋子,撒了出去,只听见蓬蓬蓬响声不绝,七个敌人都被打中穴道,仰天跌倒,呛啷啷的一阵响喨,兵刃撒了一地。宛儿刚服侍青青睡下,听见厅上响声,忙奔出来,只见承志和木桑道人仍在凝神下棋,地上却打倒了七名大汉。她不敢多问,怕扰乱他们棋兴,双手拍了三下,内堂走出五六名家丁来。宛儿命他们拿出巨索,将这七人和长白三英一齐缚起。再等了小半个时辰,双方官着下完,一计数,袁承志输了三子。木桑得意非凡,笑道:「这些年来,你武功是精进了,棋艺却没什么进展。」承志道:「那是道长妙着叠生,弟子抵挡不住。」木桑转头对宛儿道:「你叫人搜他们身边。」宛儿手一摆,家丁们在这十人身边细细搜查,除了暗器银两之外,还搜出好几封书信,以及几册暗语切口的手抄本,书信中有一封是满清九王多尔衮写给北京明宫司礼太监曹化淳的,说明因为山海关上盘查严密,所以绕道从海上派遣使者前来,机密大事,可径与持信的使者洪胜海洽商云云。木桑大怒,叫道:「这些奸贼越来越大胆啦,哼,在我手底下也想救得人去。」右脚一起,将一名奸细踢得脑桨迸裂,他伸脚又想再踢,承志道:「慢来,道长,这些奸贼或许还有用处,待弟子仔细盘问。」木桑怒气不息,又要撕信,也给承志劝住。木桑道:「话就依你,明天可得再陪我下三盘棋。」承志道:「只要道长有兴致,连下十盘也不妨。」木桑大喜,随着家丁进内睡了。

承志看了书信和切口等物,心中一动,暗想:「我父亲大仇尚未得报,这些对象岂非天赐良机,让我混进宫去,给父亲报仇。」于是把一人点醒过来,问他谁是洪胜海,那人向一个面目俊秀,三十多岁的人一指。承志将洪胜海穴道点醒,详细盘问。那洪胜海只是倔强不说。承志一想,他在同党面前,决不肯吐露一字半句,于是命家丁将他带入书房之中,说道:「你既是九王使者,想必是条好汉子,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只要稍有隐瞒,我叫你分作几天,慢慢受罪而死。」洪胜海怒道:「你那妖道使用邪法,我虽死亦不心服。」承志道:「那么你必自以为武功精强了。我对你说,你是汉人,却去做番邦奴才,这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你既然不服,那么我就和你比比,你比输之后,我的问话可再不能隐瞒。」要知承志是要知道他的武功家数,以备将来之用,洪胜海大喜,心想:「刚才也不知道怎样,突然间穴道上一麻,就此跌倒,必是妖道行使妖法。那妖道既已不在,这少年如何是我对手?乐得一切答应。」于是答道:「好,你只要打败我,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承志执绳,微一用劲,缚在他身上的绳子登时都断了。

洪胜海一怔,原来焦宛儿命家丁缚住他的,都是丝麻合绞而成粗索,他暗中用力挣了几下,只挣得绳索越缚越紧,那知袁承志随手一扯,绳索立断,本来小觑之心,都变成畏惧之意了,于是说道:「你要怎样比法?咱们外面去吧,是比兵刃还是比拳脚?」承志笑道:「我用棋子打中你的穴道,你竟然以为那位道长使妖法,真是好笑。看你跃进厅来的身法,是内家的了。洪胜海又是一惊,心想入厅时见这两人眼皮也不抬一下,惘如未觉,那知自己的行动全已清清楚楚的落在他的眼里,于是点了点头。承志道:「那么我们就在这里推推手吧。」洪胜海道:「好,不敢请教阁下贵姓大名。」袁承志笑道:「等你胜了我,自然会对你说。」洪胜海双手护胸,身子微弓,摆好了架子,等袁承志站起身来。

承志并不理会,磨墨拈毫,摊开一张白纸,说道:「我在这里写字,写什么呢?嗯,写一首杜工部的『兵车行』吧。」洪胜海见他说要比武,却写起字来,很感诧异,又坐了下来。袁承志道:「你别坐!」伸出左掌,道:「你只要把我推得晃了一晃,我写的字有一笔扭曲抖动,就算你嬴了,马上放你走路。要是我一首长诗写完,你还推不动我,那么我问你什么,你不许隐瞒一字半句。」洪胜海哈哈大笑,心想:「这小子初出道儿,不知天高地厚,自恃武艺高强,竟然对我如此小看,啊,是了,他见我眉清目秀,以为我没有本事,且叫他试试。」说道:「这样比法不大公平吧?」承志笑道:「没关系,我写了,你来吧!」右手握管,写了「车辚辚」三字。

洪胜海运力于掌,双掌一招「排山倒海」,猛向袁承志左掌推来,只觉他左掌一侧,已把他的劲力滑了开去。洪胜海一击不中,右掌下压,左掌上抬,想把承志一条胳臂夹在中间,只要上下一用力,他的臂膀非折断不可。承志右手写字,口中说道:「这招是『升天入地』,听说是山东渤海派的的绝招,那么阁下是渤海派的了。」一面说,胳臂一缩,如一尾游鱼般从他两掌间缩了出来,只听见拍的一声,他左右双掌收势不及,自行打了一记。洪胜海大怒,展开本门绝学,惊浪骇涛般地攻来,袁承志坐在椅上,右手书写不停,左掌潇洒自如,把他招术一一化解开去。只见他左臂前伸后缩,瞧也不瞧,间中还来一两下厉害的反击,但他左臂的动作只到肩窝为止,上身纹丝不动,对方攻来时既不后仰,追击对方时也不前俯。拆到分际,洪胜海一套「斩蛟拳」堪堪用完,袁承志道:「你的『斩蛟』还有九招,我的『兵车行』却要写完了,好,我等你一下,你发一招我写一个字!」

洪胜海心中一惊,暗想他怎么对我拳法如此熟悉,难道竟是本门中人不成?不过他的掌法我又从未见过,要说是本门之人,那又不像?当下把「斩蛟拳」最后九拳使了出来,尤如刀劈斧削一般,凌厉异常,这时已不求把袁承志打倒,只盼将他身子震动,右手写的字涂污扭曲,也就可以脱身了。只听袁承志吟道:「『天阴雨湿声啾啾』好,最后还有一个『啾』字!」洪胜海使到最后两招,仍然推他不动,突然一低头,双肘一弯,臂膀放在头前,猛力向袁承志冲去,心想你武功再好,这椅子总会被我推动。那知他这一用蛮劲,只发不收,犯了武家的大忌,只觉肘下被他一托,也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般大力,当下立足不稳,全身向后一仰,身不由主的在空中连翻了三个筋斗,蓬的一声,坐在地下。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摸清原来自己已被他打倒了,忙双足一顿,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焦宛儿拿了一把宜兴紫砂茶壸走进书房来,说道:「袁相公,这是上好的龙井,你喝一杯吧。」说着把茶筛在杯里,只见碧绿如翠,一股清香幽幽入鼻。袁承志喝了一口,赞道:「好茶!」拿起所写的那张「兵车行」,说道:「焦姑娘请你瞧瞧,这纸上有什么破笔涂污么?」宛儿看了一会,笑道:「袁相公是文武全才,这一幅法书给了我吧。」承志道:「我写的字不成气候,刚才和这位朋友打一个赌,才好玩写的。姑娘要,可不能给别人瞧,免得给人家笑话。」宛儿谢了收起,走出书房。

承志对洪胜海道:「九王叫你去见曹化淳,商量些什么事?」洪胜海吞吞吐吐的不说。袁承志道:「咱们刚纔不是打了赌么?你有没有推动我?」洪胜海低头道:「相公武功惊人,我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承志道:「你自己摸一下左乳之下第二根肋骨的地方,有什么知觉?」洪胜海伸手一摸,惊道:「那里完全麻木了,没有一点知觉。」承志道:「你再摸一下右边腰眼里。」洪胜海一按,忽然「啊唷」一声叫了出来,说道:「不摸到不觉什么,一碰痛得不得了。」承志微笑道:「这就是了。」又斟了一杯茶,一面喝茶,一面翻开案头一本书来看,不再理他。洪胜海想走,可是又不敢,过了良久,承志抬起头来,说道:「你还没有走么?」洪胜海喜道:「你放我走了?」承志道:「是你自己来的,我又没请你。你要走,我也不会留。」洪胜海大喜,站起身来作了一揖,忽想出去怕有人拦阻,推开窗格,飞身而出,回头一望,见承志仍在看书,并无追击之状,这才放心,从屋上疾奔而去。

焦宛儿自袁承志救了她父亲脱却大难之后,衷心甚为感激。这时漏尽更残,天将黎明,她在书房外来回走了几次,见门缝中仍旧透出光亮来,知他还没有睡,于是叫婢女弄了几样点心,亲自捧到书房里。她在门外轻敲数下,然后推门进去,只见承志拿着一部「满书」,正看得起劲。宛儿道:「袁相公,还不安息么?请用一点点心,到内室休息好么?」袁承志起身道谢,说道:「姑娘快请安睡,不必招呼我啦。我在这里等一个人……」正说到这里,窗格一动,一个人跳了进来。宛儿吓了一跳,看清楚时,原来是洪胜海。他向宛儿微一点头,立即跪在袁承志面前,说道:「袁英雄,小人知错了,请你救我一命。」袁承志伸手相扶,洪胜海跪着不肯起身,道:「从今以后,小人一定改过,请袁大英雄饶命。」宛儿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看得愕然不解。只见他双手用力一托,洪胜海又是身不由主的翻了一个筋斗,腾的一声,坐在地下。他随手一摸腋下,脸上顿现喜色,再按胸间,却又愁眉重锁。承志道:「你懂了么?」洪胜海是个十分机灵之人,否则多尔衮怎么会派他来做奸细,当下一转念,已知袁承志的意思,说道:「袁英雄你要问什么,小人一定实说。」宛儿知道他们说的是机密大事,当即退出书房。

原来洪胜海离开焦家后,施展轻功,回到寓所,解开衣服一看,只见胸前有铜钱大小一个红块,摸上去毫无知觉,而腋下却有三点蚕荳大小的黑点,触手剧痛,知道在推手时不知不觉间被对手打伤。当下盘膝坐在床上,调气返元,运用内功,岂知不运气倒也罢了,一运呼吸,腋下奇痛彻心,连忙躺下,却又无事。这样一连三次,忽然想到武术中有一种混天功,能将对方之力反击过来,受伤之后,如不医治,百日之后伤发而死,当下越想越怕,心想除了袁承志之外,再无旁人能救,于是又赶回来。承志道:「你身上受了两处伤,一处有痛楚的,我已给你治好,另一处目前没有知觉,三个月之后,麻木之处慢慢扩大,等到胸口心间发麻,那就是你寿限到了。」洪胜海又噗的跪下,磕下头去。袁承志正色道:「你为虎作伥,认贼作父,那是罪不容诛,我问你,你愿不愿将功折罪?」洪胜海垂泪道:「小人做这件事,有时中夜扪心自问,也觉对不起先人,辱没上代祖宗,只是当年为了一件事,迫得无路可走,这才出此下策。」承志见他说得诚恳,料他这话里有因,心想且问一问他,或可问出什么情由来,见他依然跪着,似非要他搭救不可,便道:「你起来,坐下慢慢说,谁迫你无路可走?」洪胜海道:「是华山派的飞天魔女孙仲君和归二娘子。」

这个回答倒大出袁承志意料之外,忙问:「什么,是她们?」洪胜海脸色倏变,道:「袁英雄识得她们?」承志道:「刚才还和她们交了手。」洪胜海听了一喜一忧,忧的是这两人竟在南京,只怕冤家路窄,狭道相逢,喜的是袁承志这样一个大本领的人竟成了她们对头,于是说道:「这两个娘儿本领虽还不错,但决不是袁英雄的对手,只是她们师徒俩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袁英雄可畏小心。」承志哼了一声道:「她们干么要迫你?」洪胜海微一沉吟,道:「我不敢瞒你。小人本来在山东海面上做些没本钱买卖,有个义兄看中了那孙仲君,向她求婚,她不答应也就罢了,那知一言不发,突然用剑削去了他两只耳朵。小人心头不忿,约了几十个人,去将她掳了来,本想迫她和我义兄成亲,不料她师父归二娘连夜赶来,将我义兄一剑杀死,其余朋友也都杀散,小人逃得快,总算走得了一条性命。」袁承志道:「那本来是你不好啊。」洪胜海道:「小人也知事情做得卤莽,闯了大祸,逃出来不敢露面。那知她们不知怎样打听到小人的家乡所在,赶去将我七十岁的老母,将我妻子和三个儿女,杀得一个不留。」承志见他说到这里时流下泪来,知道所言不虚,点了点头,洪胜海又道:「我斗不过她们,可是此仇不报,难下这一口气……小人一时意左,到辽东去投了九王……」说到这里,又是你愤,又是痛心,承志道:「她们杀你母亲妻儿,虽然未免太过,但起因总是你不好,而且这是私仇,你怎么可以投降番邦,甘做汉奸?」洪胜海道:「只求袁大英雄给我报了此仇,你叫我作什么全成。」袁承志道:「报仇?你这生是别作这个打算了。那归二娘武功极好,我也不她的对手。你赶快痛改前非,好妳做人。我问你,九王叫你去见曹太监干么?」

洪胜海那里还敢隐瞒,当下把多尔衮如何约曹化淳内应,如何满清兵临城下时打开城门献城,如何约定记号,如何接待九王部下人员混进宫内干事,一一说了出来。袁承志听了,心头暗喜,说道:「你到底愿改邪归正,重做好人呢?还是宁可在三个月后死于非命?」洪胜海道:「袁英雄指点我一条明路,犹如我重生父母。」袁承志道:「好吧,那么你跟着我作我亲随吧。」洪胜海大喜,扑地跪倒,磕了三个头,承志道:「以后你别叫我什么英,什么好汉了。」洪胜海道:「是,我叫您相公。」他心中暗喜,心想:「我只要跟定了你,目下不怕归二娘和孙仲君这两个女贼来为难。三个月后伤势发作,他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当下心安理得,胸怀大畅,顿觉比做满清内奸时那种神明内疚的心情舒服得多。

袁承志忙了一夜,这才入内安睡,命洪胜海和他同睡一室。他见承志对已十分信任,毫无提防之意,心中很是感激。要知承志用混元功伤他之后,知他要靠自己解救,如敢暗中相害,那就是害了自身。袁承志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起身。

焦宛儿亲自捧了盥洗用具和早点进房,承志连忙逊谢,刚洗好脸,木桑道人拿了棋盘,青青拿着棋子,两人一齐进来。青青笑道:「到这时才起身,道长已等坏了,快下棋,快下棋。」承志向着青青望了一望,忽然噗嗤一笑,青青笑道:「你笑什么?」承志笑道:「道长答应给你什么东西?你这样出力,给他找对手。」青青笑道:「道长指教我一套功夫,这功夫啊,可真妙啦,别人打你一拳,踢你一脚,你可以跟他追迷藏,东一溜,西一晃,他别想打到你。」承志心里一动,偷眼看木桑道人时,见他拿了两颗白子两颗黑子放在棋盘四角,手中拈着一白子,轻轻敲击棋盘,发出一阵丁丁之声,嘴角露出微笑。承志心想:「今晚二师哥二师嫂雨花台之约,那是非去不可的,瞧二师嫂这副神气,只怕不能不动手,我又不能跟他们真打。但二师哥号称无敌神拳,我全力施为,尚且未必能胜,如再相让,非受伤不可,一不小心,还能丧命。道长传授她武功,只怕别有深意。」于是说道:「要我下棋是可以的,但你得把这套功夫传给我。」青青笑道:「好哇,这叫做见者有份,你跟我讲起黑道上的规矩来啦。」两人说了几句,承志就陪木桑下棋。

中饭后,承志和崔秋山谈起别来情由,一个知道闯王羽翼已成,天下人心归附,不久就要大举入京;另一个见旧时小友已英俊若斯,心中都各喜慰。谈了一阵,青青不住向承志打手势,叫他出去,崔秋山一笑,说道:「你小朋友叫你呢,快去吧!」承志脸一红,倒不好意思走了。崔秋山笑着起身走出,青青奔了进来,笑道:「快,快,我把道长教我的功夫告诉你。他说的时候我压根儿就不懂,他说:『你硬记着吧,将来慢慢儿就懂了。』我怕再过一阵就全给忘了。「当下把木桑所授的一套绝顶轻功」百变鬼影「连比带划的说了出来。木桑道人的轻功与暗器之术天下独步,这套」百变鬼影「更是精微奥妙,当年在华山绝顶时,因承志功夫还没到家,学了无用,而且也学不会,所以没有传他。这次借着青青之口,转授给他。青青武功虽不甚精,但记性极好,人又灵悟,知道木桑道人传她是假,传承志是真,当时生吞活剥的硬记了下来,这时把口诀,行动、脚步、身法等等一一细说,只听得承志心花怒放,喜不自胜。武功高明之士,只要在诀窍处一加点拨,立即领悟。袁承志听青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心中默想。青青有几处地方没记清楚,她又奔进去问木桑道人。等到第二次指点时,承志已豁然贯通,当下在厅中按式练了一遍。他知二师哥师嫂武功精绝,当年师父曾说:「你大师哥为人滑稽,不免有点浮躁,二师哥却木讷深沉,用功尤为扎实。」这样看来,二师哥的功力怕在大师哥之上,以这套新练的功夫去抵挡,只怕不成?他苦思了一会,忽然想起师父初授武功时,曾教他一套十段锦,自己出尽本事,也摸不到师父的一片衣角,其中确是妙用无穷。木桑道长的「百变鬼影」功夫虽然轻灵已极,但似嫌不够沉厚,如和本门的轻功混合而用,岂非兼有两家之所长。他一个人关在书房中盘膝用功,一招一式的默念,大家也不去打扰他。到得申牌时分,承志已全盘想通,但怕没有把握,要试练一番,请焦宛儿约了十位师兄弟,各人准备一大桶水,在练武场四周围住,自己站在中间,一摆手,各人搯水向他乱泼。承志窜高挫低,东躲西避,等到十桶水泼完,只有右手袖子与左脚上湿了一滩。各人纷纷上前道贺,祝他练成一项新的绝技。他练功时木桑道人在房中呼呼大睡,只作不知。

晚膳之后,承志要孤身到雨花台赴约。焦公礼焦宛儿想同去解释,青青要随伴助阵,都给承志宛言相却,青青撅起了嘴很不高兴。承志道:「他们是我师哥师嫂,今晚我只是挨打不还手,你瞧着一定不忿气,岂不是坏了我的事?」青青道:「你让他们三招也就是了,干么老不还手啊?」承志道:「我要用你教我的功夫,瞧他们打不打得着我。」青青道:「那我更要去瞧瞧。我答应你不说话就是。」承志笑道:「那么你装哑巴?」青青点点头道:「好,就装哑巴。」承志拗不过她,只得和她同去。进去向木桑等告辞时,只见木桑向着里床而睡,叫了几声不醒,崔秋山却已不知去向。

两人对南京城里的道路已摸得很熟,向焦家借了两匹健马,二更时分已到了雨花台来。一看四下无人,知道归辛树等未到,两人下马休息,等了半个更次,东边两个黑影奔近,轻轻两声击掌,袁承志拍掌相应,一个人影说道:「袁师叔到了么?」听声音是刘培生,袁承志道:「我在这里恭候师哥师嫂。」等到刘培生与梅剑和走近,远处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好啊,果然来了!」语声刚毕,两个人影已将到跟前,青青心中一惊,暗想这两人怎么身法如此之快。梅刘二人往外一分,那两个人影倏地窜出,正是归辛树和归二娘二人,远远却又有一个人影奔来。

袁承志看她身影,已知是飞天魔女孙仲君,她功夫可就和师父师娘差得远了,奔了好一阵才到跟前,她手中抱着一个小孩,正是归氏夫妇当作性命的小儿子。归二娘冷冷的道:「袁爷倒真是信人。咱夫妇身上还有要事,别耽搁功夫,请进招吧。」袁承志拱手道:「小弟今日应约而来,是向师哥师嫂瞧在师父面上,大量宽容。」归二娘冷笑一声道:「你是不是我们师弟,谁也不知,先过了招再说。」袁承志只是推让不肯动手,归二娘见他谦让,越加认定了他心怯,多半是假冒的,忽地左掌一起,斜劈下来。承志向后一仰,掌风从鼻尖上掠了过去,心中暗惊,心想:「瞧不出她女流之辈,拳法如此凌厉。」归二娘一击不中,右拳随上,用的是华山派的神拳。袁承志对这拳法精研有素,成竹在胸,当下双手垂下,紧紧贴在大腿两侧,以示决不还手招架,身子晃动,在归二娘拳脚之间的穴隙中穿来插去。归二娘如暴雨般连发十余下急招,都被袁承志侧身避开。归辛树在旁瞧得凛然心惊,心想这少年怎么如此了得,他的轻功有些地方确是本门身法,但大部分却又不像,莫不是别派奸细瞒过了师父,偷学了本门的上乘功夫去。当下全神注视着二人身形,只怕妻子吃亏。归二娘见袁承志并不还手,心想你如此轻视于我,叫你知道归二娘的厉害。双拳如风,越打越快,因为知道对方并不反击,把守御的招数全都搁下不用,招招进袭。袁承志内心暗暗叫苦,想不到归二娘把神拳使得如此变化莫测,加之只攻不守,又犀利了一倍,心下打定了主意,如再抵挡不住,说不得只好伸手招架了。

孙仲君在旁看得亲切,见承志双手下垂,任凭师娘如何快捷,始终打不中他的一招,心想就算师父出手,也未必能够伤他,心中越想越恼,一瞥之下见青青看得兴高采烈,满脸笑容。于是把小师弟往梅剑和手中一送,拔出长剑,纵身往青青胸前一剑刺来。青青吃了一惊,疾忙侧身避开,她受承志一嘱,此行不带兵刃,被孙仲君刷刷数剑,逼得手忙脚乱。她本领本来不及对方,加之赤手空拳,数招之后,立即危险万状。承志听她惊呼,想过去救援,但被归二娘紧紧缠住,无法脱身。归辛树向孙仲君喝道:「别伤人性命。」孙仲君道:「此人是金蛇郎君的儿子,正是罪魁祸首。」归辛树知道金蛇郎君心狠手辣,并不是善良之辈,也就不言语了。孙仲君见师父已经默许,剑招加紧,白光闪闪,眼见青青就要命丧当地。

承志知道局势紧急,忽地双腿齐飞,两手虽然仍旧贴在胯侧,但两腿左一脚右一脚,连环六脚,每次快踢到归二娘身上时倏地收回,然而已把她逼得不断倒退。承志乘势和身纵起,左手双指点向孙仲君后心,要把她手中之剑夺落,那知身旁长啸一声,一股劲风猛向自己腰中击到。袁承志不暇击敌,先救自身,右掌一挥,勾住来人手腕一带,那知来人丝毫不动,自己却被他反力推了出去。承志自下山以来,从未遇到功力如此深厚之人,知道必是二师兄神拳无敌归辛树,不由得大吃一惊,暗想:「我知道二师哥本领非同小可,但料不到他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竟有如此神力。」他落下地后,身子如一根木桩般猛然钉住,毫不摇晃,归辛树左掌跟到,承志这次有了提防,左肩一侧,来掌打空,他用的正是今日刚学会的「百变鬼影」中的身法。归辛树眼见一掌就要打到他的肩头,怕打伤了他,师父脸上不好看,手掌将到时潜力一回,只用了三成力,那知他滑溜异常,在危急之中竟尔躲开,倒也不觉一惊,喝道:「好快的身法!」掌随声落,呼呼数掌,用的掌法与归二娘一模一样,但功力之纯,收发之迅,承志叹为生平罕见,确是武林顶儿尖儿的高手,心想怪不得二师哥享名如此之盛,他徒儿们出来别人都对之恭敬异常,原来他手下也真了得。这时他那里还敢有丝毫怠忽,「百变鬼影」的身法用得未熟,对付归二娘是绰绰有余,用来与这个二师哥过招却是力有未逮,于是也展开师门所授绝艺,以伏虎掌法招架。二人施展全身本领,打了起来。

这边孙仲君见袁承志已被师父绊住,心中大喜,剑法更是凌厉无匹,刘培生与梅剑和同时叫道:「师妹不可卤莽伤人……」叫声未歇,孙仲君一剑猛向青青胸口刺到,青青无法闪避,向后一仰,朝天倒了,随即打了一个滚逃开。孙仲君一剑横削,青青一低头,头上帽子顿被削落,长发披在脸上。孙仲君见她原来是一个女子,呆了一呆,待要挺剑再刺,忽然树顶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好狠的女娃子!」一团黑影直扑下来,一脚将孙仲君手中之剑踢落飞起。孙仲君一惊,月光下见那人道装打扮,须眉俱白,挡在青青身前。她与刘、梅二师兄都不知这老道是谁,归二娘却认得他是师父的好友木桑道人,只得过来见礼。木桑笑道:「别忙行礼,瞧瞧他们两哥儿练武。」归二娘回头看丈夫时,只见两条人影夹着呼呼风声,打得激烈异常。归辛树力大招沉,袁承志身手快捷,一个是熟娴本门武功,一个是兼收三家之长,真是各擅胜场,难分高下。

两人越斗越紧,袁承志本来全用本门武功抵挡,但一则究竟功力较浅,习练没有归辛树之久,二则所有杀手都不敢使用,所以渐落下风。归二娘在旁见丈夫得手,心中暗喜,但见承志本门功力如此纯熟,也已毫不怀疑他就是师弟。斗到分际,袁承志突然拳法一变,就如一条水蛇般一味游走,这是金蛇郎君的「金蛇游身掌」,是他从水蛇在水中游动的身法中悟出来的,不过承志用这套掌法时,所有俟机进击的阴毒招数都弃了不用,加上木桑道人的「百变鬼影」轻功妙术,一个身体东游西走,捉摸不定。归辛树拳法虽高,但始终看不准他身子所在。再拆了数十招,归辛树忽地跳出圈子,叫道:「且住。」袁承志疾忙站定,心想:「他打不到我,咱们就算平手,各人顾住面子,也就算了。」

只见归辛树向空中一揖道:「师父,您老人家也来啦。」承志吃了一惊,见一株大树上连续纵下四个人来,当先一人正是恩师八手仙猿穆人清。承志大喜,抢上去拜倒在地,站起身来时,见后面三人是崔秋山,大师兄铜笔铁算盘黄真,最后一人竟是华山绝顶的哑巴。袁承志忽遇恩师故人,欣喜异常,和哑巴打了几个手势,一面心里想,自己究竟阅历甚浅,只顾与二师哥过招,没留神四下的情况,要是树上躲的不是师父而是敌人,岂不是中了他人的暗算?二师哥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江湖上的大行家毕竟不同,心中不由得起了一层敬偑之意。穆人清摸摸承志的头,微笑道:「你大师哥说了你在浙江衢州的事,做得不错。」随即脸色一沉道:「少年人怎么不敬尊长,与师哥师嫂动起手来?」承志低头道:「是弟子不好,下次不敢啦。」走过向归辛树夫妇连作了二个揖,道:「小弟向师哥师嫂陪罪。」归二娘性子很是直爽,对穆人清道:「师父,你倒不必怪师弟动手,那是我们夫妇逼他的。我们只怪他用别派武功,来折辱我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说着向梅剑和等三人一指。穆人清道:「讲到门户之见,我倒看得很淡。喂,剑和,你过来,我要问你。他跟师兄动手,是他不好,你们三人怎么又和师叔过招了。咱们门中的尊卑之分你们都不管了么?」梅剑和与刘培生两人在师祖面前不敢隐瞒,当下把闵子华寻仇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到孙仲君断人臂膀之事时,却轻描淡写的带过了,青青忍不住,插口道:「她把人家一条臂膀生生削了下来,袁大哥这才看不过而出头的。」穆人清脸如严霜,问道:「真的么?」归氏夫妇本来不知此事,望着孙仲君。梅剑和低声道:「孙师妹以为他是坏人,所以下手没有容情,现在很是后悔,请师祖饶恕。」

穆人清大怒,喝道:「咱们华山派最大的戒律是不可滥杀无辜。辛树,你收这徒儿时有没有教训她?」归辛树从来没见师父生过这样大的气,疾忙跪倒,说道:「弟子失于教诲,师父息怒,弟子一定好好责罚她。」归二娘、梅、刘、孙四人忙都跟着跪在归辛树后面。穆人清怒气不息,骂袁承志道:「你瞧见了这种事,怎么折断了她的剑就算了事?怎么不把她的臂膀也砍下来?咱们不正自己的门风,岂不被江湖上的朋友们耻笑?」承志也跪下磕头,说道:「弟子知错了。」穆人清冷笑一声,对孙仲君说道:「你过来。」孙仲君吓得魂不附体,那敢过去,伏在地下连连磕头。穆人清道:「你不来吗?」归二娘知道师父的意思是要将她点成废人,卸去全身武功,但孙仲君是她心爱的徒儿,只得磕头求道:「师父您老人家息怒,我回去一定将她重重责打。」穆人清道:「你也砍下她的肩膀,明儿抬到焦家求情陪罪。」归二娘不敢作声。袁承志道:「徒儿已向焦家陪过罪,并且答应传授一样独臂人所用的武功给那人,所以焦家这方面是没事啦。」穆人清哼了一声道:「起来吧,木桑道兄幸亏不是外人,否则真叫他笑死啦。究竟是他聪明,吃了徒弟的亏,从此不再授徒,也免得丢脸呕气。」众人都站了起来,穆人清向孙仲君眼睛一瞪,孙仲君又吓得跪了下去。穆人清道:「你把剑拿过来。」孙仲君心中砰砰乱跳,只得双手捧剑过顶,献了上来。穆人清抓住剑柄,微微一抖,孙仲君只觉左手一痛,鲜血直流,原来一根小指已被师祖削落。穆人清再将剑一抖,长剑断为两截,喝道:「从今而后,不许你再用剑。」孙仲君忍痛答道:「弟子知道了。」她又羞又惊,流下泪来。孙二娘撕下衣角,给她包扎伤处,低声道:「好啦,不会再罚你啦。」梅剑和见师父随手一抖,长剑折断,这才相信袁承志接连震断他手中之剑的本事,确是本门功夫,心想原来本门武术如此精妙,我只学得一点皮毛,就在外面耀武扬威,想起过去自己的狂妄傲慢,十分懊悔,又怕师祖见责,不禁汗流浃背,穆人清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言语,转头对袁承志道:「你既答允传授人家功夫,可要好好的教。你教什么呀?」承志脸上一红道:「弟子因为未得师父允许,不敢将本门武功妄授别人,想将一套独臂刀法传授给他,那是弟子无意中学来的杂学。」穆人清道:「你的杂学也太多了一点呀,刚才见你和你二师哥过招,好象用木桑道长的『百变鬼影』绝技。有这位棋友一力帮你,你二师哥自然是奈何你不得了。」说罢呵呵大笑。

木桑道人笑道:「承志,你敢不敢对你师父撒谎?」承志道:「弟子不敢。」木桑道:「好,我问你,自从离开华山之后,我有没有亲手传授过你武功?听着,我有没亲手传授?」承志这才会意,木桑所以要青青转授,原来是怕师父及二师哥怪他,这位道长古灵精怪,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于是答道:「道长没亲手教过我,咱俩见面之后就只下过一盘棋。」木桑笑道:「这就是了,你再跟你师兄练过,我以前教过你的武功一招都不许用。」承志道:「二师哥号称无敌神拳,果然名不虚传,弟子本已经抵挡不住,正要请二师哥停手,那知他已见到了师父。一过招,弟子就没再能顾到旁的地方。」穆人清笑道:「好啦,好啦。道长既然要你练,献一下丑又怕怎的?」承志无奈,只得整一下衣襟,走近去向归辛树一揖道:「请二师哥指教。」归辛树拱手道:「好说。」转头对穆人清道:「咱们错了请师父指点。」两人重又放对,这一番比试,和刚才又不相同。归辛树在师父、大师兄及众徒弟之前那能丢脸,只见攻时迅如雷霆,守时凝若山岳,名家身手,果真不凡。袁承志也是有攻有守,所使的全是师门绝技,拆了一百余招,拳法中丝毫不见破绽。穆人清与木桑在一旁捻须微笑,木桑笑道:「真是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看了你这两位贤徒,我老道又有点眼红,后悔当年不好好教几个徒儿了。」说话之间,两人又拆了数十招。

归辛树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拳法一变,攻势顿骤。承志心想,打到这时,我应该让他一招了。但归辛树招招厉害异常,只要招架不用全力,立即身受重伤,要让他一招,倒也不是易事,打到分际,心中忽然想到:「听师父刚才语气,对我贪多务得,研习别派杂学,似乎不大赞同。起初我用三家武功与二师哥对敌,稍微占了一点上风,现在用本门武功,只能以下风之势打成平手,这岂不是别派武功胜过本门来的功夫了?」我得用别派武功输给他。当下拳招立变,使的是一套「金蛇擒鹤拳」,归辛树见招拆招,攻势丝毫不缓。承志突然连续四记怪招,归辛树吃了一惊,回拳自保,承志缓了一口气,运气于背。归辛树见他后心突然露出空隙,见虚即入是武家的本性,当下毫不思索,一掌扑击对方背心。承志已有准备,身子向前一扑,跌出四五步,回身说道:「小弟输了。」归辛树一掌打出,心中十分懊悔,只怕师弟要受重伤,忙抢上去扶,那知他茫如未觉,心里十分惊疑。原来承志一则运气抵御,二则有木桑所赐之金丝背心保护,虽然背上一阵剧痛,但内部并未受伤。

袁承志回过身来,众人见他长衣后心裂成碎片,一阵风过去,衣片随风飞舞。青青极为关心,忙奔过来问道:「不碍事么?」承志道:「你放心。」穆人清向归辛树道:「你功夫确有精进,但这一招用得太狠,你知道么?」归辛树道:「袁师弟功力在弟子之上,弟子服了。」穆人清道:「近年来我常听人说,你们两夫妇纵容徒弟,在外面招摇得很是厉害。我本来想你妻子虽然不大明白事理,你还不是那样的人,但瞧你刚才这样对付自己师弟,哼!」归辛树低下了头道:「弟子知错了。」木桑道:「一比武,下手谁也不能容情,反正承志又没受伤,你这老儿还说什么的?」穆人清这才不言语了。归辛树夫妇成名已久,隐然是江南武林领袖,这次被师父当众责骂,对袁承志更是怀愤。

穆人清道:「闯王今秋就要大举起事,你们赶快联络江南武林兄弟,等闯王义旗南下时揭竿响应。」归辛树夫妇应了。穆人清又对袁承志道:「你和你这位小朋友动身到北京去,打探朝廷的情形,但不许打草惊蛇,更不能伤害朝中权要的性命,有了重大消息之后,就赶到陜西来报信。」袁承志答应了。穆人清道:「我今晚还要去见七十二岛主郑起云和少林寺的十力大师。木桑道兄,你要到那里去?」木桑笑道:「你们是仁人义士,忧国忧民,整天忙得马不停蹄,贫道却是闲云野鹤,我想耽搁你小徒弟几天功夫,成么?」穆人清笑道:「反正他答应教人家武功,在南京总得还有几天逗留,你们多下几盘棋吧。你还有多少本事,索性一古恼儿传了他吧。」哈哈一笑,转身就走。黄真和崔秋山都跟了去,那哑巴却站住不动,大打手势,说要和承志在一起。穆人清笑道:「好吧,你记挂你的小朋友,就跟着他吧。」一做手势,表示允可。哑巴大喜,奔过来将袁承志抱了起来,青青吓了一跳,月光下见他脸有喜色,这才知道他没有恶意。承志与师父及崔秋山一见面又要分手,心中很是恋恋不舍。穆人清笑道:「你很好,不枉大家教了你一场。」袍袖一拂,身子已隐没在黑暗之中。

归辛树夫妇拱手相送,等师父及大师兄走得不见,向木桑一揖,一言不发,抱了孩子,带领三个徒弟就走。木桑向承志道:「他们对你已怀了怨恨,这两人功夫非同小可,日后遇上可要小心。」承志点点头,无端端得罪了二师兄,颇为郁郁不乐。回到焦家之后,倒头便睡。

第二日刚起身,青青大叫大嚷的进来,手中捧了个木制的拜盒,笑道:「你猜这是什么?」承志有点意兴阑珊,道:「有客人来么?」青青将拜盒揭开,满脸笑容,如花盛开。只见盒中面上是一个大红帖子,写着「愚教弟子闵子华拜」的几个大字,青青把帖子拿开,下面是一张房契和一张屋里动用家俬的清单。承志见闵子华遵守诺言,将宅第送了过来,很是过意不去,忙换了袍褂过去拜谢。那知闵宅中的人已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两个下人在四下打扫。承志一问,说是闵子华一早就带同家人朋友走了,到什么地方却不知道。这天下午焦宛儿派了人来帮同打扫布置,还拨了婢女两服侍青青,其它厨子、花匠、亲随、更夫、马夫一应俱全,洪胜海就做了总管。袁承志道:「这位焦小姐年纪轻轻,想得倒真周到。」青青抿咀笑道:「她能到这大宅子来做夫人就好啦!」承志知她什么都好,就是小心眼儿,一笑住口。

当晚二更过后,承志和青青取出金蛇郎君所遗下来的地图来与屋子对着,那屋中虽有许多地方已有更动,但大体仍是一模一样,两人大喜,一找图上藏宝记号,按图寻索,原来是在后花园旁的一间柴房之中。承志去叫了哑巴来,二人将柴草一一搬出,拿了铁柜来挖掘下去,青青仗剑在柴草房外望风。挖了半个时辰,只听见铮的一声,哑巴的铁锹碰到了石头的声音,但哑巴耳朵也聋,并没听见,继续挖掘。承志拉他住手,看清楚了地位,把石头上的泥土铲完,露出一块大石板来,两人合力将石板抬起,下面是一个大洞,青青听见承志喜叫,奔进来看。承志道:「在这里啦,你守在外面,待会再进来。」他束了两捆柴草点燃了丢在洞里,待秽气赶尽,这才循石级走下去,火把光下只见十只大铁箱排成一列,铁箱都用巨锁锁住,钥匙却遍寻不见。哑巴过去一抱,每只铁箱都沉重异常。承志再取图细看,见藏宝之处左角边画着条小小金龙,灵机一动,拿起铁锹依着地位挖下去,挖不了几下,就找到一个铁盒,盒子却没有锁。他忆起金蛇郎君的盒中毒箭,用绳缚住盒盖上的铁环,将铁盒放得远远的,用绳拉起盒盖,过了一会,见并无异状,拿近火把到盒中看时,见里面放着一串钥匙,还有二张纸。一张纸上写道:「吾叔之叛,武臣无不降者,魏国公徐辉祖以功臣世勋,忠于社稷,殊可嘉也。内府重宝,仓皇不及携,魏公为我守之,他日复国,以此为资。建文四年六月。」

承志看了不禁凛然,心想原来这是燕王篡位时建文帝所遗下的重宝,听说当年徐辉祖不肯归附,燕王亲自召问,辉祖不出一语,始终没有推戴之意。后来法司逼取供招,辉祖提笔写了「我父开国功臣,子孙免死」十个大字。原来徐辉祖是中山王徐达之子,而徐达正是明朝的开国第一功臣。当年东征西战,替明太祖打下江山,功居第一。他知道明太祖为人残忍忌刻,所以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逾越,那百徐达生了背疽,明太祖知道害背疽之人,吃蒸鹅立死,于是派人拿了一只蒸鹅去赐给他。徐达一面流泪,一面在床上把蒸鹅吃尽,当夜就毒发而死。这件事诸大臣一想到无不心寒胆战。燕王篡位之后,徐达之子徐辉祖不肯归顺,燕王大怒,就要杀他,但燕王究是个雄才大略之人,初即帝位,想收拾人心,就说念在他是功臣之子,又是国舅,赦了他一条性命,只勒归私第,削减禄米。那知徐辉祖对建文忠心耿耿,始终在图谋复辟。

袁承志叹了口气,看第二张纸时,见是一首诗律,诗云:「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不休。」笔迹与另一信一模一样,只是更见苍劲挺拔,看诗中语气,竟是建文帝在闽粤川滇各地漫游四十年后,重还金陵所作。想来他经历永乐(成祖)、洪熙(仁宗)、宣德(宣宗)、正统(英宗)各朝之后,已是六十余岁,复位之想早已消尽,回来抚视故物,不禁感慨无已,从此飘然出世,不知所终,而这幅藏宝之物。不知如何辗转落入金蛇郎君之手。

袁承志当下取出钥匙,将铁箱打开,一揭箱盖,只觉耀眼生花,一大箱满满的都是宝玉珍珠,又开一箱,却是玛瑙翡翠之属,没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承志走出屋去,把钥匙交给青青,代她守望,青青走下地窖,不觉惊呆了。承志在屋外只听铁箱开动之声,夹着青青的低低惊呼,等了一顿饭光景,青青又走出房来,只见她脸色苍白,又惊又喜。承志道:「这些宝物是明太祖当年在天下搜刮而来,咱们用来干什么?」青青和他相处日久,已知他的心意,知道自己只要稍有自私的贪念,那么他立即会对已轻视,一片柔情,不免付诸流水,这时正是重要关头,于是说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承志大喜,握住青青的手道:「青弟,你真是我的知己。」他接着又道:「有了这许多资财,咱们就可扮作巨宧子弟,到北京去大干一番事业。明朝皇帝搜刮而来,咱们就用来相助闯王,推倒明朝皇帝。这叫做什么?」青青笑道:「这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叫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承志笑道:「不错,不错。咱们快收拾吧。」三人当下把十只铁箱一一抬到了承志房中,再填平了地窖,各人累得一身大汗,忙到天明,方才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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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12 23: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冀鲁群盗 燕云大豪争

 

次日下午,袁承志命洪胜海到焦家去把罗立如叫来。他断臂伤势还厉害,但听承志叫他,喜气扬扬的叫人扶着来了。承志叫他坐着,将一套左臂刀法细细说了给他听。罗立如武功本有根底,承志又一招一式的教得特别仔细,连续教了十天,罗立如已牢牢记住,只待臂伤痊了,就可习练。承志这套刀法得自金蛇秘籍,与江湖上流传的左臂刀法大不相同,招招险,刀刀快,实是厉害不过。罗立如虽断一臂,换来了一套足以扬名江湖的绝技,可说因祸得福,心里喜欢异常。承志了结这件心事后,雇了十多辆大车,准备上道赴京。焦公礼父女及众门徒大摆筵席,殷勤相送,不必细说,承志请焦公礼设法带信给闵子华,将宅第仍旧还他。焦公礼应承办理。长白三英等汉奸已送交官办,按下不表。

这日秋高气爽,金风送暑,承志、青青、哑巴、洪胜海一行人押着大车,向北进发,焦公礼及众弟子同过长江,送出三十里外,方才作别。江北一带仍是金龙帮的地盘,焦公礼事先早已派人送讯,每个码头上都有人殷勤接送。行了十多日,来到山东界内,洪胜海道:「袁爷,这里已不是金龙帮的地界,从今日起咱们得多在一点儿意啦。」青青道:「怎么?有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吗?」洪胜海道:「现今天下盗贼如毛,山东强人尤多。最厉害的是两帮。」青青道:「一帮是你们渤海派了。」洪胜海笑道:「渤海派专做海上买卖,陆上的东西,就算是黄金宝贝丢在地下,咱们也不检的。」承志点点头道:「山东黑道那两帮最厉害?」洪胜海道:「一帮是沧州褚红柳褚大爷的手下。」承志点点头道:「我也听师父说过,褚大爷以铁沙掌和太祖棍驰名江湖。」洪胜海道:「正是,另一帮在恶虎沟开山立柜,六位当家都是身负绝艺的好汉。」承志点点头,道:「咱们以后小心在意,每晚一人轮流守夜。」

走了两日,正当中午,迎面鸾铃响处,两匹快马狂奔而来,从众人身旁擦过。洪胜海是老江湖了,见多识广,说道:「那话儿来啦。」他知承志武功极高,自己也非庸手,几个毛贼也不放在心上。过不一个时辰,那两骑马果然从后面又赶了上来,在骡车队两旁掠了过去。青青只是冷笑,洪胜海道:「不出十里,前面必有强人拦路。」那知走了十多里地,竟然太平无事,当晚在双石铺宿歇。洪胜海啧啧称奇,道:「难道我这老江湖走了眼了。」次日又行,走不出五里,只见后面四骑马远远跟着,洪胜海道:「是了,他们昨儿人手还没到齐,今日必有事故。」中午打过尖后,又有两骑马赵下来摸了一下骡队的底子。

洪胜海道:「这倒奇了,道上看风踩盘子,从来没这么多人的。」行了半日,又见两乘马掠过骡队,承志和青青对江湖上的事都不熟悉,见这许多人骑了马奔来窜去,明知他们是觊觎自己所携的珍宝,但他们这样忙碌的来去是为了什么,心中却了然。洪胜海忽道:「是了。」对袁承志道:「袁相公,咱们今晚得赶上一个大市镇投宿才好。」承志道:「怎么?」洪胜海道:「跟着咱们的,不止一个山寨的人马。」青青道:「是么?有几家寨主看中了这批货色?」洪胜海正色道:「小姐,好汉敌不住人多,咱们虽不怕他们,但箱笼对象这么多,要保着没有错失,倒也得费一番心力。」承志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咱们今晚就在前面石胶镇住店,少走几十里路吧。」

到了石胶镇上,拣了一家大店住下。承志叫把十只铁箱都搬在自己房中,与哑巴两人合睡一房。刚放置妥当,只见两名大汉走进店来,向承志望了一眼,对店伴说要住店。店伴刚招呼他们入内,又有两名粗豪的汉子进来。承志暗暗点头,心中盘算已定,晚饭过后,各人回房睡觉。睡到半夜,只听见屋顶微微响动,知道大盗到了。他起身点亮了蜡烛,打开铁箱,取出一大包明珠、宝石、翡翠、在灯下把玩,这些珍物在灯下照耀得灿然生光,只见窗棂边、门缝中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向里窥探。洪胜海这时也已听见声音,放心不下,到承志屋中来探望,他走近时,十余名探子俱各隐身,洪胜海微微冷笑,在承志房门上轻敲数下,承志道:「来吧!」洪胜海一推门,房门呀的一声开了,原来竟没关上。他一进房,就见桌上珠光宝气,耀眼生辉,不觉呆了,走近一看,见里面有指头大小的一颗珍珠,有尺余长的朱红珊瑚,有晶莹碧绿的大块祖母绿,此外猫儿眼、蓝宝石、紫玉,没有一件不是无价之宝。

洪胜海不知十集铁箱藏着什么,只道都是银两,所以引起这许多巨盗的贪心,那知竟有如许珍品。他在江湖上多年,见多识广,但这样的宝物却从见过,这位袁相公从那里得来,倒真令人不解了。他走到袁承志身边,低声道:「袁相公,我给你把这些宝物收起来好么?外面有人在偷看。」承志也低声道:「我正要让他们看看。」于是走到桌边,拿起一串珍珠道:「这串珠子拿到京里,你瞧可以买多少钱?」洪胜海道:「小人不知。」袁承志道:「三百两银子一颗,那是再也不能少了,这里一共是二十四颗。」洪胜海道:「那是足可以买一万两。」承志奇道:「怎么是一万两?」

洪胜海道:「要得到这样大,这样圆,这样光洁的一颗珠子,已经不易,难得的是二十四颗颗同样大小。一颗要是卖三百两银子,那么二十四颗至少值一万两。」这番话把窗外与屋顶的群盗听得眼红心痒,恨不得马上跳下去抢了过来。但上面头领有令,看中这批货的山寨太多,大家要商量好了再行动手,免得伤了道上和气,各人看了一阵,分头回去报讯。袁承志向洪胜海摆摆手,笑着睡了,珠宝也不收拾,就摆在桌上。

又行了两日,已过济南府地界,掇着承志他们的盗贼愈来愈多。洪胜海本来有恃无恐,但见群盗迟迟不动手,内里不知有什么奸谋,乜中惴惴不安起来,力劝承志改走海道,说自己海上朋友很多,坐船到天津起岸,再到北京,虽然要绕一个大湾,时间耽搁很多,但保险不出乱子。承志笑道:「我是要用这批珠宝来结交天下的英雄好汉,就要散尽了也不打紧。钱财是身外之物,咱们讲究的是仁义为先。」洪胜海听他如此说,也就不便再劝。

这天到了禹城,投了客店,青青好动,自往城里到处游览,承志暗想不知有多少双眼注视着这批珍宝,只要稍一托大,立刻出事,所以与哑巴两人不敢离店。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青青喜孜孜的回来,手里拿着两只小竹笼,笼里各放着一只促织,嗤嗤的叫个不停。她把一只送给承志,说道:「二十钱一只,你夜里挂在帐子里,才教好听呢!」承志笑着接过,忽然笑道:「青弟,你在街上遇见谁了?」青青一楞道:「没有呀?」承志道:「你背上给人做了一个记号啦。」青青忙奔回自己房里,脱下外衣一看,果见后心给人画着一个白粉圈,想是自己买促织时高兴得忘了别的,画这圈的又很机伶,所以竟没发觉。青青又羞又恼,对承志道:「你去帮我把那人抓来,打他一顿。」承志笑道:「我到那里找去?」青青抢着笑道:「就像你刚才那副模样,自然有人来我背上画圈了是不是?」青青笑道:「对啦,快去。」承志拗她不过,只得嘱咐她与洪胜海小心在意,自行扬长出店。

那禹城是个热闹所在,虽将入夜,做买卖的、赶车的、挑担子的人还是络绎来去不绝。承志一出店房,就瞥见一个人悄悄跟在身后,心想:「好哇,你们越来越猖狂啦,不但钉住了我们的货色,还瞧着我们每一个人。但在青弟背后心画一个白粉圈,那是什么意思呢?这岂非打草惊蛇,让我们有了提防?」他微一沉吟,已知其中的用意,寻思道:「多半是那一家匪帮要想独占,在咱们身上车上都做了记号,好让别家不便动手的意思。」当下不动声色,径往人多处走去,后面那人果然跟来。承志走到一家铁铺面前,观看铁匠铸刀,等那人走到临近,突然反手伸出,扣住他的脉门。那人麻了半边身子,被承志轻轻一拉,身不由主的跟他走了。承志将他拉到一条小巷之内,问道:「你是谁的手下?」那人早已痛得满头大汗,被承志手上一用劲,更是难当,忙道:「老爷快放手,别捏断了我的骨头。」承志笑道:「你不说,我连你头颈骨扭断了。」那人道:「我说,我说。小人叫做黄二毛子,是恶虎沟沙寨主的手下。」承志道:「你想在背上画个圈,是不是?那干什么呀?」黄二毛子道:「是沙寨主叫我干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承志道:「你那沙寨主呢?在什么地方?」黄二毛子东张西望的不敢说,承志用力一捏,那人腕骨登时格格作响,他倒真怕承志将他骨头捏断,忙道:「沙寨主叫小人今晚到城外三光寺去会齐。」承志道:「好,你带路。」黄二毛子不敢不依,领着承志走进三光寺来。这时天色还早,庙中闇无一人。承志看那庙甚为破败,似已年久失修,也不见庙中有庙祝和尚,他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将黄二毛子点了哑穴,掷在神龛之中,过不多时,听见庙外传来许多人说话之声。

承志一闪身,躲在佛像之后,只听见数十个人走进庙来,在大殿中间团团坐下,一个声音尖细好象女人那样的人道:「严老四、老五,你们哥儿带领着四名弟兄在四下望风,屋上也派两个人。」那两人应声出去,不久听见屋上有脚步之声,承志心里暗笑:「饶你奸刁,我却已先在这里。」又过一阵,听见庙外又陆续进来许多人,大家闹哄哄的称兄道弟,客气了一阵,承志听他们口气,原来是山东八家寨的寨主都会集在这里,倒也不敢大意,屏息静听。

只听见那声音尖细的人道:「这笔货色已探得明明白白,确是无价之宝。押运的是两个什么也不懂的公子哥儿,保镖的名叫洪胜海,是渤海派的人,功夫虽然不错,但双拳总是敌不过四手,咱们瞧在同道的脸上,不伤他性命就是。」另一个人道:「怎样劫镖,不劳沙寨主费心,还不是手到货到。至于怎样分法,大伙儿可先得商量好,以免坏了道上的义气。」那沙寨主道:「小弟邀各位兄长到这里聚会,就是为此。」一个声音粗豪的人道:「这笔货色是咱们第一个看上的,我说嘛,拿来之后,十股均分,恶虎沟占两份,咱们杀豹岗占两份,其余的一家一份。」承志心想:「好哇,伙们已把我们的宝贝当作自己之物了,聚在这里原来是在分赃。」又听另一个道:「你干么要两份?我说是八家平分。」

群盗嘈声大作,纷争不已,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分作十股不公平,分作八股也不公平。恶虎沟有千兄弟,杀豹岗和乱石寨都只三百来人,难道拿同样的份儿?我说嘛,恶虎沟拿两份,余下七寨各拿一份。大家请沙寨主领头,分派人手。」群盗一想有理,大多数赞同了,余下的人也就不再多说。只听那沙寨主道:「既是如此,明儿就动手。咱们在张庄开扒,大家率领兄弟到张庄去吧!」众人轰然答应,纷纷出庙。

承志也不去再理会那黄二毛子,径自回店,把探听来的事与青青悄悄说了。青青沉吟道:「盗贼声势这样大,打不完,杀不尽,你想怎么办?」承志道:「他们来时咱们先沉住气,认出了谁是盗魁之后,一下子把魁首抓住,喽啰们就不敢动手了。」青青拍手笑道:「你这主意最好。」

次日用过早点上路,一路上群盗的哨探来去不绝,完全明目张胆,毫不把承志等放在眼里。洪胜海忧道:「袁相公,瞧这神气,过不了今天了。」袁承志道:「你只管照料车队,别让骡子受惊乱跑,贼人由我们三人对付。」洪胜海应了,承志打手势告诉哑巴,叫他看自己手势才动手,专管捉人,哑巴点头答应。

行到申牌时分,将到张庄,前面是一大片密林,忽听得头顶呜呜几声响箭过去,树林中钻出数百名大汉来,都是青布包头,黑衣黑裤,手执兵刃,默不作声的拦在当路。道上的车夫们早知情形不对,拉住牲口,抱头往地下一蹲,这是他们行脚的规矩,只要不乱逃乱闯,劫道的强人并不会加以伤害。又听见胡哨连连,蹄声杂沓,树林中斜刺里冲出数十骑马匹,挡住袁承志车队的后面,当是防他们逃走的意思。承志那天在三光庙里暗中认不出盗魁面目,这时仔细打量,只见前面七个人一字排开,高高矮矮,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脸汉子越众而出,手中不拿兵刃,却轻轻摇着一柄折扇,细声细气的道:「袁相公请了。」

承志一听声音,就知他是恶虎沟的沙寨主了,见他好整以暇,脚下凝重,心想这倒是个劲敌,想不到草莽之中有这等人物,当下也一拱手道:「沙寨主请了。」那沙寨主一惊,寻思:「怎么他知道我的姓氏?」当下说道:「袁相公远来辛苦。」承志见他脸上神色,心想:「他一路派人跟踪我们,自然早已打探到了我们姓什么。但我叫他沙寨主,只怕他大惑不解了,我索性给他装蒜。」于是道:「赶道倒没有什么,就是行李太笨重,带着讨厌。」沙寨主笑道:「袁相公上京去是赶考么?」承志道:「不是,家父叫小弟去纳捐,活动一个功名,所以带着一点儿财物。」沙寨主笑道:「阁下倒很爽宜,没有读书人的酸气。」

袁承志笑道:「昨天晚上有一位朋友来对我说,今儿有一位姓沙的沙寨主在道上等我,要我小心在意。我一直没敢疏忽,只怕错过了,那知果然在此相遇。瞧阁下这副打扮,莫不是也上京么?咱们结伴同行如何?」那沙寨主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原来是个从来没出过道的雏儿,笑道:「袁相公在家纳福,岂不是好,何必出门奔波,要知江湖上险恶得很呢。」袁承志道:「我在家时,听老家人说,江湖上有什么骗子妓女,那知我走了上千里路,一个也没遇着,我想那多是骗人的话吧。」那七家寨主听袁承志半痴呆的唠叨,早已忍耐不住,不停向沙寨主打眼色,要他快下令动手。沙寨主笑容忽敛,长啸一声,扇子倏地张开,只见白扇上画着一个黑骷髅头,骷髅口中横咬着一柄刀子,模样十分可怖,青青见了不觉心惊。承志虽然艺高胆大,但也感到一阵阴森的寒气。沙寨主磔磔怪笑,笑声中没丝毫暖意,扇子一招,数百名盗贼向骡队扑来。

承志手一举,正要纵身出去擒拿沙寨主,突然林中传出一阵吹竹叶的尖厉哨声,沙寨主听了脸色斗变,扇子又是一挥,群盗登时停步,只见林中两骑马驰出,当先一人是个须眉皆白的老者,后面跟着一个垂髻青衣少女,那少女手中拿着几片竹叶。两人来到沙寨主与承志之间,勒住了马。

沙寨主道:「这里是山东地界。」那老者道:「谁说不是啊?」沙寨主道:「咱们当年在泰山大会,怎么说来着?」老者道:「我们青竹帮不到山东来做案,你们也别来河北动手。」沙寨主道:「照呀,那么什么好风把程爷子吹来啦?」那老者道:「听说有一批货色要到河北来,好东西好象不少,所以我们先来瞧瞧。」沙寨主变色道:「等货色到了程老爷子境内,您老再瞧不迟吧?」那老者呵呵笑道:「怎么不迟?那时早到了你老弟手里,轮不到我瞧了吧。」承志和青青,洪胜海三人对望了一眼,心想原来河北的大盗也得到了消息,抢着要分一杯羹,且瞧他们怎样打交道。只听见山东群盗纷纷起轰,七张八嘴大叫,多说老者无礼,承志隐约听见「程青竹」三个字,心想那大概就是老者的姓名了。那老者叫道:「你们乱七八糟的说什么?我耳朵不便,听不清楚。」沙寨主折扇一挥,群盗住口,沙寨主道:「咱们既然有约在先,程老爷子怎么可以不守约言?无信无义,岂不是见笑于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那老者不答腔,问身旁少女道:「阿九啊,我在家里对你说什么?」那少女道:「您说,咱们到山东瞧瞧那些宝贝去。」青青听她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好听之极,向她细望了几眼,见她神态天真,双颊晕红,年纪虽幼,却显见是个绝色少女。

程青竹笑道:「咱们说过要伸手拿东西没有?」阿九道:「没有啊,就是现在也没说。」程青竹转头对沙寨主道:「老弟,你听见了没有?我几时说过要在山东地界做案哪?」沙寨主绷紧了的脸一松,微微一笑,道:「好啊,这才够义气,程老爷子远道而来,待会也分一份。」程青竹不理他的话,又向阿九道:「阿九啊,咱们在家又说什么来着?」阿九道:「您说宝贝不少,可别让人家先拿了去。」程青竹道:「嗯,要是人家要拿呢?」阿九道:「您老人家只好出手保护了。」程青竹哈哈笑道:「年轻人记性真不坏,我记得是这样说过的。」他又转身对沙寨主道:「现在你老弟明白了吧?我们不能在山东做案那一点儿也没错,可是我要保护他们,这个没约定不许吧?」沙寨主铁青了脸道:「你不许我们动手,等这批货到了河北地界,然后自己伸手,是不是?」程青竹道:「正是,这没坏了江湖义气,没不遵泰山大会上的诺言吧?」群盗听他一番强辞夺理,转弯抹角的话,说穿了还不是想抢这批珍宝,无不大怒,欺他们两人一个老翁、一个少女,当场就要一拥而前,将之乱刀分尸。

阿九把两片竹叶拿在唇边,嘘溜溜的一吹,林中突然拥出数百名大汉来,衣服各色,头上却都插着一枝带竹叶的青竹。沙寨主心头一惊,心想:「原来这老儿早有布置,只是他这许多人马来到山东,咱们哨采的兄弟全是脓包,竟没探出一点消息出来。」当下折扇一挥,七家寨主连同恶虎沟谭副寨主率领八寨人马,列成阵势,眼见就是一阵群殴恶斗。人数是山东群盗居多,但青竹帮有备而来,挑选的都是精壮汉子,争斗起来也未必处于下风。

承志拉着青青的手,两人相视而嘻,青青低声笑道:「东西还没抢到手,自伙里先争了起来,真是把人牙齿都笑掉了。」承志道:「咱们来个渔翁得利,到也不坏。」这时山东群盗准备群殴,但留下数十人监视承志等的车队,防他们乘乱逃走。承志向洪胜海招招手,等他走近,问道:「那青竹帮是什么路道?」洪胜海道:「河北一省,全是青竹帮的势力,那老头儿脾气怪得厉害,一生没娶妻,应该没孙女儿,难道是他收的干孙女儿?」青青点点头不言语了,见阿九神色自若,并无惧怕之色,心想大概她也会武功,且看双方谁胜谁败。这时只听见青竹帮里竹哨连吹,数百人列成四队,程青竹和阿九勒马回阵,站在四队的前头,手中却仍旧不拿兵刃。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已成一触即发之势,忽听南方来路上鸾铃响动,三骑马急驰而来,当先一人高声大叫:「大家是好朋友,瞧着兄弟的面子啊。」承志心想:「怎么又来了一个和事老?」只见三骑马越跑越近,领头的是个大绅士模样的五十余岁汉子,身穿团花锦缎长袍,手里拿着一枝粗大烟管,后面跟着一高一矮的两个汉子,这两人穿得却很朴素。

那绅士驰到两队人马中间,烟管一摆,朗声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好说,却在这里动刀动枪,不怕江湖上朋友们笑话么?」沙寨主道:「褚庄主,你倒来评评这个理看。」当下把青竹帮越界做案的无理事情略略说了,程青竹只是冷笑,不加理睬。

洪胜海对承志道:「袁相公,那沙寨主名叫沙天广,绰号叫做阴阳扇,他和这褚红柳褚庄主是山东省内的两霸。」青青道:「嗯,早先你说的就是这两人。」承志道:「怎么他又是什么庄主?」洪胜海道:「沙天广开山立柜,在线上开扒。那褚红柳却安安隐隐的做员外,造了一座庄子,前前后后一共有一千株柳树,称为千柳庄。其实他是个独脚大盗,出来做买卖常常独来独往,最多只带两三个帮手。」青青肚里寻思:「原来这人与我石梁的那些公公们行径倒是差不多。」

只听褚红柳道:「程大哥,这件事说来是老哥的不对了,当年泰山大会,承各位瞧得起,也邀兄弟与会,大家说定不能越界做案的呀!」程青竹道:「咱们又不是来做案,不过是好心保护他们而已。褚老哥,你消息也真灵通,那里有油水,你的烟袋就伸到了那里。」褚红柳呵呵大笑,向身后两个汉子一指道:「这两位是淮阴双杰,牛化成与张兴两位,他们巴巴赶到我庄子里来,说有一份财喜要送给我。我身子胖了,本来懒得动,但他们哥儿俩既然这样热心,我却不过他们的好意,只得出来瞧瞧,那知遇上了各位都在这里,真是热闹得紧。」承志和青青对望了一眼,心道:「好哇,又多了三只夜猫子。」沙天广心想:「这姓褚的武功高强,咱们破着分一份给他,不如和他联手来对付青竹帮。」于是说道:「褚庄主是山东地界的人,要分一份咱们没得说的,但别地方的人来插手,这次让了,下次咱们还有饭吃么?」褚红柳道:「程大哥怎么说?」程青竹道:「今日之事是不能善罢的了,大家爽爽快快,刀枪上见个输嬴吧。」褚红柳转头道:「沙老弟你说呢?」沙天广道:「咱们山东的好汉子,不能让人家找上门来欺侮。」他说话明明是把褚红柳给拉扯在一起了。程青竹伸个懒腰,打个呵欠,道:「咱们大伙齐上呢,还是一对一的较量?沙寨主划下道儿来,在下无不从命。」

沙天广阴阳扇倏地张开,嘿嘿连声,问褚红柳道:「褚大哥你怎么说?」褚红柳自得淮阴双杰报信后,本想独吞珍宝,佰得讯较迟,不免慢了一步,这时只想厚厚的分得一份,他知青竹帮高人甚多,帮主程青竹享名多年,决非庸手,也不愿得罪于他,于是说道:「既然这样,比划一下是免不了的了,群殴多伤人命,何必大家伤了和气?兄弟公公平平出个主意怎样?」程青竹和沙天广齐声道:「褚庄主请说。」褚红柳拿烟袋向十辆大车一指道:「那里有十只铁箱,咱们两边各派出十个人来,一共比试十场,点到为止,不可伤害人命。胜一场,拿一只铁箱,最是公平不过。咱们就算闲着无事,练练武功,互相印证观摩。得到珍宝,就算是采头,得不着的,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也不伤脾胃。两位瞧着怎样?」程青竹听他说得面面俱圆,首先叫好。沙寨主对群殴本来也无必胜把握,同时心想:「我叫每寨派人上阵,得胜了他们自己运气,那本来是要分给他们的,败了也与本寨无关。我和译老二出阵,那是决不会败的,总可夺到两箱。」当下也答允了。双方收队商量人选。褚红柳命人在铁箱上用黄土写下了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十个号码。承志和青青由得他们胡搅,毫不理会,程青竹见两人并无畏惧之色,倒有点奇怪,不由得向他们多望了几眼。群盗围成了一个大圈子,褚红柳在中间作公证。

第一阵由山东先派人出阵,双方比拳,两人都身材粗壮,膂力极大,砰砰蓬蓬的打了好一阵,后来河北那人一不小心,脚下被他方一勾,扑地倒了,待要站起身来再打,褚红柳摇手止住,在「子」字号的铁箱上写了个「鲁」字,山东胜了第一阵,群盗欢声雷动。

第二阵河北派人出来,沙天广识得他是铁沙掌好手,但已方谭副寨主还胜他一筹,心想机不可失,忙叫谭副寨主上阵。两人掌法家数相差不远,但谭副寨主究竟功力较深,拆了数十招,一掌打在对方臂上,那人臂膀再也举不起来,山东又胜了一阵。山东群盗正自得意,那知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四阵全输。第七阵比兵刃,杀豹岗寨主提了一柄泼风九环刀上阵,威风凛凛,果然一战成功,把对方的手臂都砍伤了。

褚红柳心想现在只剩下三只铁箱,自己再不出马,被双方分完了,自己岂非完全落空。第八阵由青竹帮派人先出,不管是何等人物,决意由自己作为山东方面人马出战,拿到一只铁箱再说,于是咳嗽一声,对沙寨主道:「沙老弟,对方越来越厉害的了,下一阵我给你接了吧。」沙寨主知他决不能空手而归,就道:「全仗褚庄主给咱们山东争面子。」只见对方队中出来一人,褚红柳不觉一呆。

原来出来的竟是那妙龄少女阿九,她年龄不过十五六岁,手里也没拿兵刃,只拿了两根细细的竹杆。褚红柳心想我是武林大豪,岂能自失身份,去和这小姑娘厮拚,本来已跨出数步,临时又退了回来,对沙寨主道:「老弟,你另外派人吧,下一阵我接。」沙寨主知道他不愿与女子动手,那是胜之不武,高声叫道:「那一位兄弟兴致好,陪这小娘们耍耍。」群盗中窜出一人,身高膀阔,面皮白净,手提一对判官笔,正是山东八寨中黄石坡寨主秦栋。这人武艺精熟,风流自赏,见那女子美貌绝伦,虽然年幼,但娇媚异常,而神色中又有一种高华之致,不禁心痒难搔,听沙天广一说,连忙应声而出。沙寨主微微一笑道:「咱们这些人中也只有你老弟配得上。」

秦楝故意卖弄,斗然跃起,轻飘飘的落在阿九面前。他本想向阿九炫耀一下自己的轻身功夫,再交待几句场面话,讨好一番,那知足刚着地,只见青影一晃,阿九右手竹杆已刺了过来,这一下不但迅捷无比,而且是对准了他胸口的要穴。秦楝使判官拳,自然熟悉穴道,这一下大吃一惊,左笔一架,眼见对方左手竹杆又到,百忙中一个打滚,这才避开,但已满头灰土,一身冷汗。山东群盗见阿九小小年纪,武功如此高强,都很惊诧。承志和青青也大感意外,互相对望了几眼。这时阿九和秦楝已战在一起,阿九双杆使的是双枪招术,但竹杆性甚柔韧,盘打挑点,既包含软鞭与大杆子的长处,百忙中还找敌人穴道。秦楝心想我战一个女娃子不下,那里还能在山东道立足,心中焦躁,判官双笔愈使愈紧。阿九突然左手杆在地下一撑,身子斗然飞了起来,右手杆凌空下击,等到身体下落时,右手杆又撑在地上,再又跃起,用左杆居高临下,俯击敌人。要知道这是程青竹的绝技,阿九已尽得她武学的精微,秦楝不知如何抵御,不住倒退,一个疏神,被阿九一杆点在「肩贞穴」上,左臂一麻,判官笔落地,满脸胀得通红,败了下去。阿九正要退下,褚红柳大踏步出来,叫道:「姑娘神技,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如不吃力,待在下请教几招如何?」阿九笑道:「我正玩得还没够,褚伯伯肯赐教,那是再好没有。褚伯伯用什么兵刃?」褚红柳笑道:「大人跟小孩儿玩,还能用兵刃吗?我就是空手。」原来褚红柳在一旁观战,看得暗暗心惊,心想这子女子已如此厉害,下面两阵,对方一定更有高手,不如拦住这小姑娘打一阵,嬴一只铁箱再说。青竹帮众觉得阿九连打两阵,未免辛苦,早有三人跃出要来接替,但阿九年少好胜,小嘴一撅道:「我答应褚伯伯啦。」那三人只得退下。

褚红柳慢慢走到场子中心,一运气,一张白团团的脸突然转成朱砂血红。程青竹向阿九招招手,阿九纵身过去,程青竹在她耳边轻轻嘱咐了几句,阿九点头答应,大概程青竹知道对手是个劲敌,所以叫她特别小心在意。阿九回进场子,弯了弯腰行个礼,双杆飞动,护住全身,却不进击,褚红柳脚步迟缓,一步一步的走近,突然一掌打出,直攻她的背心。阿九双杆一撑,忽地避开,回手一杆,右杆方发,左杆随至,攻势犹如狂风骤至,一片青影中一杆戳在他的肩胛骨上。青竹帮众友六声喝采,那知褚红柳并不在意,脸上更红,一直红到了脖子里,仍是一步一步的攻过来。阿九身叉轻灵,飘荡来去,找到空隙,就是一阵急攻,褚红柳身体粗壮,只是护住要穴,四肢与肩背受几杆漫不在意。

承志在一旁观战,看了一会,对青青道:「这人年纪一大把,却和人家小姑娘一般见识,你瞧着,他就要下毒手啦。」青青急道:「我去救她。」承志笑道:「两个都是要夺咱们财物的,救什么?」青青道:「这小姑娘怪讨人喜欢的,救了再说。大哥,你出手吧。」承志一笑,点点头。这时场中两人越打越是激烈,褚红柳通红的头上似乎要挤出血来,再过一阵,手臂上也慢慢红了。承志道:「等他手掌一红,那小姑娘就要糟糕。」他跨上马背,心中打好了主意。这时褚红柳身上又连中数杆,他一言不发,一掌一掌缓慢沉着,又稳又狠,阿九越打越觉不妙,娇喘连连,身法已不如刚才迅捷。程青竹叫道:「阿九,回来,褚伯伯嬴了。」阿九转身要退,褚红柳却不让她退了,喝道:「打了我这许多杆,想走吗?」掌法虽缓,阿九却总是退不出他掌风的笼罩之下,眼见他手掌渐红,程青竹从帮友手中接过一条竹杆,空中一抖,直刺过去,叫道:「大家住手。」这边沙天广挥开扇子,欺身而进,猛点程青竹的穴道。程青竹左掌格开,他本想去救阿九,但被沙天广缠住了无法分身,敌手武功精熟,只得凝神接战。

阿九满头大汗,左右支撑,承志忽然大叫:「啊哟,啊哟,要命啦。救命啦。救命呀,救命呀!」一骑马直冲进场中。程青竹与沙天广倏地往两旁跳开,只见承志在马上摇来晃去,双手拚命抱马颈,一下子翻到了马肚之下,一下子又翻上来,狼狈之极。那马直冲向阿九身旁,在旁人之间斗然站住,承志气喘喘的爬下马来,大叫:「危乎险哉,真是死里逃生。畜生,畜生,你不是要了大爷的命么?」这样一隔,阿九暗叫惭愧,收杆退回队中。褚红柳也不便再行追击。程青竹道:「沙寨主,我还要领教领教你的阴阳宝扇。」沙天广道:「正是,最后这一箱咱俩来决胜负吧。」

两人刚才交手数十招,未分轩轾,第二次交锋,各不容情,齐下杀手。程青竹双杆极长,招术精奇,沙天广一柄阴阳扇始终欺不近身。这时红日西斜,归鸦阵阵,再战数十招,沙天广渐落下风,脚步虚浮,褚红柳叫道:「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败,这一箱平分了吧。」程青竹一声长笑,竹杆着地横扫,沙天广向上一跃,程青竹双手急收急发,如乱箭般连戳数杆,沙天广身体凌空,那里还能闪避,左腿窝里一杆早着,落下来时站立不稳,扑地倒了。程青竹收杆回头,沙天广一咬牙,一按扇上机括,向程青竹背后一搧,五枚钢钉疾射而出。程青竹不及避让,五枚钉子都打在背心,只觉得一阵酸麻,知道不妙,迸住气一言不发,纵身跃近,两杆点中了沙天广小腹,这两下是含愤而发,用足了劲力,沙天广痛得晕死了过去。山东群盗各抽兵刃纵上来相救,尚未奔近,程青竹也已支持不住,仰天一交,五枚钢钉在地下一碰,又刺进了一截。阿九纵身急奔,上前扶回。青竹帮友见首领生死不明,无不大愤,四队人马一齐扑上,与山东群盗混战起来,一时场中杀声震天,马匹飞奔。

褚红柳抓住恶虎沟谭副寨主的手臂叫道:「快命弟兄们停手。」谭副寨主拿出号角,嘟嘟嘟的一吹,山东群盗退了下来。那边竹哨声响,青竹帮人众也各后退,原来阿九见程青竹已经醒来,知道混战不是了局,见对方收队,也就乘机约束帮众。褚红柳站在双方中间,高声叫道:「大家别伤了和气,咱们把铁箱分了,这层过节慢慢再算吧。」谭副寨主道:「最后这箱是咱们的。」青竹帮的人叫道:「要不要脸哪,输了施暗算,那称什么英雄?」双方凶凶叫骂,又要动起手来。褚红柳道:「这箱打开来平分吧。」当下双方派人要搬。阿九叫道:「第八箱是嬴的,我不要,留给那位客人,谁也不许动他的。」褚红柳道:「干么呀?」阿九道:「要不是他的马发癫,我早伤在你老伯伯的掌下了,所以留一箱酬谢他。」褚红柳笑道:「你倒恩怨分明。好吧,箱上写了字,可别弄错了。」

众人正要动手搬箱,承志忽道:「你们各位要做什么?」阿九噗吓一笑道:「你不知么?我们要搬箱子。」承志道:「这个不敢当,我已雇了大车。」阿九笑道:「我们又不是代你搬,是自己搬啊。」承志道:「咦,这倒奇了,这箱子明明是我的啊。」山东盗帮中一人骂道:「这种公子哥儿就知道吃饭拉屎,多说干么?」俯身就去抬箱,承志叫道:「啊哟,动不得的。」跳到了箱上,微一抬腿,那大汉直跌了出去。

承志一脚将那大汉踢下,自己却装做失足跌落的模样,连叫:「啊哟,救人哪!」阿九以为他真的不小心摔交,忙纵上去一把拉着他的手臂,提了起来,半嗔半笑骂道:「你这人真是的!」群盗本来一阵混乱,后来见承志如此狼狈,以为他这一脚是踢得凑巧,又要搬动箱子。承志双手连摇,问道:「慢来,各位要把的箱子搬到那里去?」阿九道:「咱们各回各的家呀。」承志道:「那么我呢?」阿九笑道:「你这人什么也不懂,还是给我乖乖的回家吧,别小性命儿也在外面道上送了。」承志点点头道:「话倒不错,我这就带了十个箱子回家。」刚才被踢了一交的那大汉余怒未息,向承志肩上猛力一推,喝道:「滚你妈的!」他一声未毕,后心已被承志抓住,只见他一扬手,那大汉远远地飞出去,落在七八丈外的一株大树顶上,拼死命抱住一根树枝,吓得大叫大嚷。

这一来,群盗方知承志身怀绝艺,他刚才一副公子哥儿般的酸相,全是装出来开玩笑的。这时程青竹背上所中的五枚钢钉已由人拔了出来,他知道这次受伤不轻,运气护住了伤口,准备分到赃物后立即退走,忽见袁承志突然露了这招,这完全是上乘武功的出手,当场诸人只怕无一是他敌手,不由得大惊,忙招手叫阿九过来,低声道:「此心不可轻敌,务须小心。」阿九点头答应,她心中又惊又喜,真料不到这样一个秀才相公会有极大本事。只听承志高声说道:「你们双方打了半天,抢我的箱子,还在我箱上写什么冀字鲁字,哈哈,我可要擦去啦!」随手抓起身旁一条大汉,捏住了他手腕上的穴道,那人全身酥麻,登时动弹不得。承志将这人打了横,自己绕着铁箱奔跑一周,把那大汉当抹布使用,将他身子把箱盖上「甲乙丙丁」及「冀鲁」等字擦得干干净净,双手一送,那大汉又飞到了树顶之上。

山东盗帮中数人手执兵刃齐上,承志拳打足踢,只见空中兵刃乱飞,片刻之间,七八名大汉都被抓住后心摔了出去,山东群盗和青竹帮又是一阵大乱。程青竹和沙天广各受重伤,群盗齐望褚红柳要他作主。褚红柳「哼」了一声,朗声说道:「阁下原来也是武林一脉,要请教阁下的万儿,是何人的门下?」承志道:「我姓袁,我师父是王里斯王老夫子,他是经学大师,对礼记和春秋是最有心得的了。还有一位子老夫子,他是教我做八股诗文的,讲究起承转合……」褚红柳道:「这时候还装什么蒜?你把武学师承说出来,要是和咱们有渊源,大家也不是不讲交情义气的人。」承志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天色不早啦,请请,我们要走啦。」杀豹岗的侯寨主性如烈火,提起泼风九环刀,一招「风扫败叶」向承志腰里斜砍下来。

袁承志身体一侧,那九环刀从身旁直砍了过去。杀豹岗侯寨主这一招用力过猛,一柄大刀余势不衰,刀风已到褚红柳身上。众人一声惊叫,褚红柳伸出左手,食中两指钳住刀背,向后一拉,那刀才停住了。杀豹岗寨主臊得满脸通红。褚红柳微微一笑,对袁承志道:「凭在下这功夫,得你一箱财物,还不算非分之想吧。」承志道:「你这手什么功夫?」褚红柳怒道:「我这『蟹钳功』,你要是也会,我就服了。」承志道:「什么蟹钳、龟钳,我没瞧见。」褚红柳大怒,喝道:「我刚才不是用两根手指将他的大刀钳住了么?难道你瞎了眼?」

承志道:「啊,原来是这个,那是你们两人串通的,有什么希奇。青弟,来,咱们也来一下。」青青笑嘻嘻的从地下检起一柄单刀,作势向承志砍来,砍到临近,放慢了势头,轻轻划过来,承志双手毛手毛脚的抓住刀背,青青假意用力挣札,乱跳一阵,始终没挣开。阿九在旁见两人作弄褚红柳,首先大笑起来,群盗见他们动作诙谐,也忍不住放声轰笑。

褚红柳一向颐指你使惯了的,那里容得这两个后生小辈开他玩笑,夹手把杀豹岗候寨主手里的泼风刀夺了过来,托在手中,对承志道:「你来劈我一刀试试。那总不是串通了的吧!」承志道:「好,劈死了人我可不偿命!」褚红柳愈怒,心中起了杀人之念,黑起了脸道:「不论谁死,都不偿命。」承志叫道:「小心,刀来啦!」忽地反手横劈一刀,褚红柳万料不到这一刀竟会从这方位劈过来,大吃一惊,头一低,那刀把他帽子削了下来,群盗又是一阵轰笑。承志笑道:「你的龟钳,啊,不是,蟹钳呢?」说话方毕,又是一刀着地砍去,褚红柳腾身一跳,这一刀把他一双鞋子底切了下来。褚红柳又惊又怒。承志道:「啊,是了,太高太低都不成,太快了你又不成,我慢慢的往中间砍来吧!」这一刀果然与青青刚才那样,慢慢划过来,褚红柳伸出左手来钳,准备一钳住对方武器,右掌就来一下毒招。那知承志的刀和他手指快要接近时,突然一翻二划,刃锋在他两根手指上各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如不是缩手得快,手指当时就要被割了下来。阿九拍手叫好。褚红柳大怒,喝道:「鼠辈,你我来比划比划。」承志把大刀掷了出去,在树顶的大汉正在往下爬,这一刀刚刚割断了他落脚的树枝,只见他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众人惊呼声中,承志把十只铁箱随手乱丢,一只接一只的叠了起来,高达几丈,说道:「比就比,可是我不放心,你们这些人全是贼头贼脑的,别乘我打得起劲时偷了箱子去。」涌身一跃,跳上箱顶,大叫道:「上来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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