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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西蜀散人

[武侠原创] 倚天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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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7-10 15: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蜀散人 于 2020-7-27 09:24 编辑

孟解本欲当即离开,转念一想,若半路撞到张倩反为不美,不如等她回来再走,当下慢慢直起身来,继续饮酒。
却听方成说道,大哥,明早倩姐去鸡鸣寺……话说一半,见孟解起身,立时闭口不言。他们这一桌离其他食客都远,只孟解最近,因见他一直伏案酣睡,故而不曾防备,此刻见他醒来,当即缄口。
孟解自顾吃喝恍若未闻,暗里却想,那鸡鸣寺就在自己下榻的客栈附近,明早赶过去,便可与张倩相见,一念及此,只觉心脏怦怦乱跳,手心冒出冷汗。
他又吃了几杯酒,忽听得楼下轰然叫好,随即楼梯上人声鼎沸,原来评书散场,楼下听书的都上来了。一片乱哄哄中有个粗豪洪亮的声音说道:那吴王虽然凶残,可是天兵一到,顷刻间身死族灭,可知藩王作乱,大违忠义孝悌之道,定然没有好下场。众人纷纷称是,孟解扭头看去,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壮气质彪悍的大汉,在一张摆满酒菜的空桌旁坐下,想是他们预订好的。
那大汉身边坐了一个神情阴郁的青年,他吃了几杯酒,忽然道:大哥你太迂腐了,自古强者为王,仁义道德都是儒家的书生编出来骗人的。他旁边一个形貌俊雅衣着风流的翩翩公子啪的打开折扇,道:殷二哥说得有理,我不信藩王造反就必败,吴王遇上了周亚夫,那是他运气不好,当今天下吴王或有,却不知细柳周营何在?
只听砰的一声,齐兵面色铁青在桌上重重一击,厉声喝道: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语,你也说得出口?
那阴郁青年眉头一皱,心道:哪来的狗杂种这么放肆?正要说话,他大哥一把拉住道:闭嘴,你可知他是哪个?那青年素来惧怕大哥,便把正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心中却想:任是哪家的名门子弟,在京城里也得让我殷家三分,还怕了他不成?大哥真是越活越缩回去了。
那大汉拦住小弟,正要向齐兵搭话,他身边的一干江湖豪杰早已发恼,只见一个身披蓑衣宛若渔夫,神情孤高的汉子向那俊雅公子问道:慕容兄,听说你家孩儿已经三岁,不知向来身子可好?那公子微笑道:我儿子身体倒还健壮,尤其是力气大,每逢吃饭,必用力拍桌。话音才落,满座一起狂笑,只有那大汉心头一沉,知道今日之事已难以善终。
齐兵冷冷道:你两个,叫什么名字?那公子微微一笑,对齐兵拱手道:不敢,在下苏州慕容残雪,练得几手三脚猫的刀法,江湖人称姑苏刀痴。那渔夫信手在蓑衣上一捋,发出哗哗的声响,看都不看齐兵一眼,头一昂道:在下皇甫飞龙,西湖边上一个打鱼匠,平生不爱美女酒肉,只好杀人,蒙江湖上朋友看得起,叫我一声吴山孤客。
孟解在半路上听说过,这两人都是近年来武林中后起之秀中极有名望的人物,心道:等会他们打起来,那齐兵多半不是对手,若张兄赶回来助拳,必有性命之危,那时我也只好拔刀相助了,只是我这点微末武功,如何是两大高手之敌?
却听齐兵道:好,慕容残雪割了自己舌头,皇甫飞龙断了自己右手,马上滚出京城去。酒楼上群豪一愣,陡然呵呵哈哈的捧腹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有人大力拍桌道:老子一直以为我们渝北双雄是全天下最狂妄的,狗日的这个崽儿硬是比老子还狂!
皇甫飞龙怒极反笑,道:若是我和慕容兄胆大包天,居然敢不马上就滚呢?
齐兵淡淡道:那就诛你们十族。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跟对方拉家常一般,黄威和方成却知齐兵越是发怒,越是冷静,像这般轻言细语地说话,那是已恼怒之极,想来不单是因为这几人口吐叛逆不敬之语,更是把对空竹之恨迁怒到他们身上。
慕容残雪强忍住笑,毕恭毕敬地起身对齐兵施礼道:自古以来只闻诛人九族,请教阁下如何能诛得姑苏刀痴和吴山孤客的十族?齐兵冷冷道:门生朋友,那便是十族了。慕容残雪微微一怔,道:受教了。坐下低声道:我只道他是个狂人,却原来是个疯子。皇甫飞龙摇头道:罢了,你我二人如何能与一个疯子为难?大哥二哥,来,咱们喝酒,不要理会他。
那大汉缓缓站起身道:我殷雷行走江湖二十余年,虽也曾好勇斗狠,却从未坑害过朋友,皇甫兄,慕容兄,这话可不假吧?
皇甫飞龙大声道:殷大哥慷慨热血,万事义气当先,武林中说起江南殷大,任谁都要翘起大拇指,赞一声:没丢了当年老鹰王的脸!他曾受过殷雷大恩,此刻自要为他捧场。
慕容残雪啪的一声合拢折扇,冷冷道:江湖上朋友都说,少林武当,殷家丐帮,是当今天下四柱,虽然殷大哥仁义,从不仗势欺人,可谁要敢在江南与殷家作对,就算殷家的人不计较,江南道的武林朋友也绝不能不管!他与殷雷交情不深,只和殷二投契,见殷雷的语气似乎有些软,殷雷的二弟殷电面露不满之色,当即撂出几句狠话,为殷电出气。
殷雷将左手搭在皇甫飞龙右肩拍了一拍,道:飞龙兄,那日你我夜游西湖,在聚景园内被你的数十个仇家围攻,我豁出性命与你并肩血战,好容易才杀出重围,你的性命,可说是我救的,是也不是?皇甫飞龙大奇,心道:殷大哥向来性情豁达,轻看名利,怎么突然在众人面前自夸起功劳来?当下不假思索道:不错,那次殷大哥遍体刀伤,足足昏迷了五天五夜,此等大恩,只怕我今生难以报答。
殷雷叹道:好兄弟,只盼你能记得哥哥的好。手上陡然在皇甫飞龙肩上一捏,他乃昔年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后人,这手家传的鹰爪指力何等厉害,皇甫飞龙毫无防备,啊的一声惨叫,右肩琵琶骨已被殷雷捏断,他眼中全是惊恐之情,断骨之痛尚在其次,实在是不敢相信这位至交好友竟会对自己出手。
殷雷左手伤了皇甫飞龙,右手唰的拔出佩刀,向慕容残雪斜削过去。慕容残雪叫道:殷大哥,你疯了吗?眼见这一刀无论如何抵挡不住,手腕一抖,折扇对着殷雷心口激射而去,殷雷这一刀固然会砍伤慕容残雪,这一把折扇在慕容残雪内劲灌注之下,也必伤了殷雷。殷雷冷哼一声,挥刀斩落折扇,慕容残雪起身跳开,拔刀出鞘。
酒楼之上,谁也料不到殷雷会突然出手偷袭,这一击任谁也难以招架,慕容残雪能在这瞬息生死间使出两败俱伤之招自救,应变之快令群豪大感佩服,兼之又鄙夷殷雷以偷袭手段伤人,顿时满座都是为慕容残雪喝彩的声音。渝北双雄大声道:妈卖批哦,殷老大你龟儿耍阴招,就算赢了又算个鸡儿本事!孟解对那两人望了一眼,心道:这两人脾气如此暴躁,动不动不是出手打人就是出口伤人,能在江湖上活到现在,也算怪事一桩。想起师傅郭友曾说过,姑苏慕容在北宋时就已是武林世家,虽然后来日渐式微,不复昔日声望,但依然谁也不敢小觑。
殷雷目中精光一闪,舞了个刀花道:久闻姑苏刀痴大名,今日正好请教。呼的一刀当头劈去。慕容残雪冷笑道:殷老大名震江湖,原来是个只会暗箭伤人的鼠辈。侧身闪过这一刀,挥刀斜劈反击,是出自嵩山派刀法的一招“大河东去”。酒楼群豪见两人交手,个个兴高采烈,更有人呼朋唤友,把楼下街上的朋友都喊了上来。原来自从中州大侠郭友在十余年前退隐江湖之后,近年来武林中最出风头的刀法名家便是殷雷和慕容残雪两人,只是姑苏慕容和金陵殷氏乃是世交,两人不肯坏了家族交情,多年来从不曾比过武,谁也料不到今日居然会性命相搏,众人适逢其会,能亲眼目睹这场千载难遇的决战,都是大感幸运。
殷雷见慕容残雪这一刀来势刁钻,举刀一挡,两刀相交,陡地从慕容残雪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道,似要将他的钢刀反弹回来,他心中一惊,左手鹰爪指力闪电般递出,拍在自己的刀柄上,将慕容残雪之刀震开,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便是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绝技么?
慕容残雪虽然使出家传绝技,却被殷雷以霸道的外家掌力强行破解,心知自己的功力逊于对方,只能以刀法的精妙变化取胜,当下脚步向斜后方一探,身子一晃,陡然间人竟然欺到了殷雷左侧,唰的一刀劈出,这一招的步法奇幻莫测,正是九华山八卦游身刀法中的“开辟鸿蒙”。殷雷沉着应付,连连架住慕容残雪三刀进攻,众人已然看出,八卦游身刀重在步法变化,这酒楼上遍布桌凳处处障碍,却不利于慕容残雪施展出这套刀法的长处,他刀法骤地又是一变,横刀削出,刀势险峻飞动,乃是山西彭家五虎断门刀的名招“狐飞太行”。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战过了数十回合,慕容残雪一连换了武林中二十余个门派的刀法,殷雷只以家传天鹰刀法应战,他的招法变化不足,胜在劲力刚猛,慕容残雪刀法步法一换再换,始终奈何他不得。武谚所谓“一力降十会”,两人一凭功力,一、凭、招法,各施绝技,打得不分上下,楼上群雄看得目驰神摇。
两人又缠斗数合,慕容残雪察觉到殷雷刀上内劲渐显衰弱,心中陡然想到:我一直以轻灵招数与他周旋,他却每招必倾尽全力,此消彼长之下,自然支撑不住。待殷雷一招递出,慕容残雪挥刀格挡,只见两柄刀交错缠绕,发出数声咔嚓脆响,陡地一起倒转回去,同时砍在了殷雷左胸上,鲜血四溅。殷电啊的一声叫出声来,语气中却是惊喜多于悲痛。
楼上群豪纷纷惊叫道:斗转星移,这是慕容家的斗转星移!慕容残雪大喜,他和殷雷同以刀法扬名江湖,两人齐名已久,今日总算分出了高下,从今往后天下人都要说是姑苏慕容赢了金陵殷家。
殷雷左胸上嵌入了两柄钢刀,他闷哼一声,左手陡地探出,闪电般抓向慕容残雪的咽喉,这一着既快且准,劲力充沛,哪有半点功力衰竭之象?慕容残雪大骇,陡然间明白过来,殷雷为了取胜,竟然甘冒性命之险以胸口接住他的兵器。这一来躲闪不及,被殷雷一把抓个正着,在喉管上轻轻一捏,慕容残雪荷荷低叫痛苦难当,忍不住张嘴吐舌,殷雷右手一挥,刀光闪处,众人惊呼声中,姑苏刀痴的舌头已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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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7-17 13: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蜀散人 于 2020-7-21 12:33 编辑

酒楼里早已聚集了百十来人,挤得水泄不通,此时却一片寂静,众人无不被殷雷这诡异的行径骇住。却见殷雷向齐兵深深鞠了一躬,道:齐公子,你要的一只右手一只舌头都在这里了,你言出必行,当不会再为难他们。群豪听了,这才明白殷雷竟为了齐公子一句话,伤了当世两大高手,只不知这齐公子究是何人,居然有如此威势?
殷雷几句话说完,当即点穴止血,又取出金创药敷上。他这双刀劈胸之伤看来吓人,其实并未伤及内脏。他的功力在慕容残雪之上,既是假装被斗转星移反弹,自也能控制力道,虽不能完全掌控自如,但决无重伤之虞。齐兵沉吟片刻,举杯一饮而尽道:既然殷大公子出面,这事就此揭过,殷兄,我方才听你言语大有忠义之心,皇上知道了,定然欢喜。
殷雷面色凝重道:江南殷家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见齐兵冷眼斜瞥着殷电,拿起一个酒壶一个杯子,走到齐兵面前道:舍弟方才言语也有不当处,我做大哥的替他赔罪了,回去之后,定当加以教训,令他知晓大义所在。说着自己满斟了一杯。群雄见状无不乍舌,江南殷雷,几时对别人如此客气过?有脑筋灵活的已想到了兵部尚书齐泰身上。
   齐兵微微一笑,起身与殷雷干了一杯,道:在下早慕殷兄大名,以后咱们可得多加亲近,现今风雨欲来,正是皇上用人之际。殷雷道:江南殷家听由朝廷差遣。黄威方成对望一眼,含笑起身,各与殷雷干了一杯。
  皇甫飞龙和慕容残雪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无意中得罪了朝廷中人,听此人口气,竟然势可通天,在皇帝面前都说得上话。殷雷以雷霆手段伤了他们,自是怕他二人不肯在对方面前低头,将齐公子得罪得更深,所受报复也更烈,何况以二人在江湖上的名望,若被人一言相逼便自残躯体,从此后只怕再也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殷雷亲自出手,不惜背负暗算朋友的恶名,保存了他们的颜面,那是用心良苦,全意为他们着想。
  殷雷走到两人面前,沉声道:今日得罪了两位老朋友,两位若能谅解,便是殷雷之幸,若竟不谅解,我此刻便赔两位一手一舌罢了。皇甫飞龙在桌上一拍,大声道:我皇甫飞龙用一条右臂换了家人平安,殷大哥不是害我,是救了我全家性命来着!江湖上若有乱嚼舌根的小人说殷大哥害了我,我皇甫飞龙就算只有一只左手,也要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慕容兄,你说是不是?慕容残雪面色惨淡,对殷雷点了点头,眼中却流露出怨毒之色。殷雷暗叹口气,知道慕容残雪心机既重,又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全不似皇甫飞龙的耿直豪爽,自己与他从此只怕结下了大仇。只是事已做了,断无后悔之理,他向来性情刚直,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别人如何看他,那是全然不顾的,当下扶起皇甫飞龙,径直下楼而去,酒楼上群豪自觉无趣也纷纷离开,一时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去。
  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远远地叫道:怎么才一忽儿的工夫人就走完了?孟解听到这个声音心窝便是一暖,但见一道亮丽的身影如风般从身旁掠过,坐到了齐兵对面,正是张倩。
  方成笑道:倩姐,你刚才错过了一场好戏,殷老大伤了皇甫飞龙和慕容残雪,他们反而还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你说奇怪不奇怪?张倩侧着头想了想道:嗯,伤了他们,反是救命?方成道:倩姐,你若想得到其中原委,明晚我请你一顿酒席。张倩道:呸,我懒得理你,黄竹竿,到底怎么回事?黄威道:他们口吐大逆不道的言语,齐大哥便告诉他们,如不自残躯体,就要满门抄斩。
张倩道:所以殷雷就亲自出手了?哈,殷老大便是重义,要换了旁人,才不趟这浑水给自己招恨,何苦来哉,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齐兵道:慕容残雪说,他不信藩王造反就一定失败,还说当今天下只有吴王,再找不到周亚夫了。张倩微微一惊:嗬!姑苏慕容家这是不想活了么?
  孟解见他们聊得火热,悄然起身,下楼结账离开。
  此时莫愁湖边已摆满了各色小吃地摊,人潮拥挤欢声笑语,不亚于秦淮两岸。孟解满目繁华,心里却空荡荡的,一想起齐兵张倩两人的亲昵神情便浑身难受,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到万事都索然无味。就这样浑浑噩噩走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时分偶一抬头,觑见夕阳西下,才匆匆往客栈里赶,忽地想到明早在鸡鸣寺可以见到张倩,精神又是一振。
  一路走来,街上的乞丐居然越来越多,孟解心想:原来丐帮已然入城,想必大哥与二位长老之间的事有了结果,只不知是凶是吉?虽然满街都是乞丐,但不知对方是陈派还是霍派,不敢贸然相问。他一直走到客栈前,夜色昏暗中,有一个年轻乞丐蹲在大门外,抬头看见孟解,上下打量一番,突然迎上前来道:这位可是孟大爷么?
  孟解道:不敢,我便是孟解。那人喜道:我是陈长老的弟子吴忠,帮主告诉了我孟大爷的衣服相貌,命我在此等候,领你去与帮主和长老相见。孟解忆起昨日曾与陆通说过自己下榻的客栈,顿时信了对方身份,惊喜问道:我大哥和陈长老可好?
  那人笑道:他们还好,孟大爷,这边请。孟解见他不肯多说,想起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之处,如何能谈机密之事?当下不再发问,随那吴忠转过几条小街,走到一条小巷子,巷口蹲了数名乞丐把路封死,见吴忠来到,纷纷起身让开,待两人走进又复聚拢。这条小巷甚深,两边高墙耸立颇为洁净,才走入数步街面上的喧嚣便似隔了一个世界。两人一直走到小巷深处,才看到右手边开了一扇小木门,两个乞丐蹲守门口,见两人到来,起身吆喝道:孟大爷到!
  木门半掩,门内传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味,孟解微一沉吟,迈步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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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7 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蜀散人 于 2021-6-7 19:58 编辑

门内是个小小院落,四周沿着墙根种了一圈花草,看起来颇为雅致,院中有株桂树,树下一张方桌坐了三人,左手边一个相貌清癯身披青袍的老人正举杯轻酌,右边一个脑袋奇大的矮胖少年在埋头吃喝,对面一个青年抬眼看将过来,正是陆通。
孟解见他无恙,大喜上前道:大哥,想杀小弟也。其时两人分开不过一日,陆通知道孟解是担心自己赴钟山之会恐遭不测,只是不善言辞,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兄弟,坐,喝酒。孟解在陆通对面坐下,回头看去,那吴忠站在门外,将木门轻轻拉上。
  陆通待孟解坐定,郑重说道:兄弟,我来为你引见,这位便是神医平一线平老前辈。孟解吃了一惊,想起师傅郭友曾说过,这平一线的外号叫做“一线生机”,乃是说他医术超群,为人诊脉只用一根丝线搭腕,便能挽回生机,二十年来号称天下第一神医,端的非同小可,只是此人非明教弟子不治,郭友昔年主动退出明教,自是无法找他医治。
那平一线斜眼瞥着孟解,冷冷道:左手伸出来。孟解看了陆通一眼,见他点头,当即伸出左手,平一线伸出右手食指搭在孟解脉门上,闭目不语。陆通道:兄弟,陆老前辈外号‘一线生机’,从来诊病只用一根丝线,今日为你用上一指,那是天大的面子了。
  那矮胖少年抬起头来看了孟解一眼,挟一只虾放进嘴里大嚼道:屁的面子,陆帮主,我实话给你说,你兄弟看相听音就知道患的绝非寻常疾病,老家伙要是还装模作样捏根线来把脉,万一治不好岂非坏了一世英名?呸,不是英名,是臭名,烂名!
孟解见这少年居然对平一线如此无理,不禁大是讶异,陆通笑道:兄弟,这位是平老前辈的公子平一指,家学渊源,医术深得平老前辈真传。
  那平一线终于收回了右手,睁开眼看了看平一指道:这狗东西,平日里浪荡无行,丢尽了平家脸面,陆帮主,你不要看老夫面子给他脸上贴金,这狗东西只欠骂,喂,右手!这最后一句却是对孟解说的。
  孟解微微一怔,随即递出右手,平一线食指甫一伸出,微微迟疑,将三根指头都压了上去,平一指拍手笑道:哈,老东西平时看病只拿一根线诊人单手,今天不但看了双手,连三根指头都用上了,真是丢尽了平家脸面。
  平一线闭目不语,孟解大是尴尬,心道:这对父子之间,怎么如同仇人一般?却听陆通道:兄弟,昨夜我奔赴钟山大会,本以为有一场大战,谁知到了那边,霍山又恢复了平时低声下气的态度,不住声向我和陈长老赔罪,玄武湖边那凶神恶煞的样儿,全都无影无踪了。孟解奇道:莫非他知道难以撼动大哥和陈长老地位,就此罢手了么?
  陆通摇头道:此人心性阴沉之极,多半是看前夜我以命维护陈长老,不惜两败俱伤,他便退让一步,暗中再做安排,将来他不发难便罢,一旦出手,必已做好杀我的准备。
过得片刻,平一线收回了手,沉思道:孟兄弟,我猜你应当还没玩过女人,尚是童贞之身?孟解脸上一红,道:我尚未娶亲。平一线摇头道:娶未娶亲,并不要紧,你看这狗东西也没娶亲,却早已破身了,你瞪什么瞪,我说错了么?我看你迟早有一天死在女人肚皮上。平一指梗起脖子道:女人这般可爱,就算死在她们肚子上我也心甘情愿。
  陆通劝道:平兄弟,其实天下女人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远而避之,当年水泊梁山的大头领宋公明哥哥曾经言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想那古之好汉,上至天王晁盖,下至铁牛李逵,无不只顾打熬筋骨,不肯亲近女色,我辈当引为楷模。
  平一指听得将信将疑,心道:陆帮主这是故意逗我来着么?女人这般可爱,哪来的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他瞪起一双醉眼,大声道:老子不信,不信!
  平一线也不理他,继续对孟解道:你若不是童贞之身,那晚的伤决计好不了这么快,多亏了真元未失,又喝了陆帮主的药酒,这才复原如初,但此乃治标不治本,以后每运劲一次,伤势便发作一次,越来越难以恢复,等哪天再也恢复不过来,那便离死不远了。
  陆通道:今日平老前辈在此,想来我兄弟定然有救……话未说完,平一线已摇头道:陆帮主,凭我和你师傅的交情,这个忙我本来是非帮不可的,但当年我拜入先师门下时曾发过重誓,此生非明教弟子不救,而今之计,倒也简单,只要让你兄弟拜入明教之中,我便可放手医治,包他无恙。
  陆通眉头一皱,看向孟解,孟解低头沉吟半晌,心道:师傅本是明教叛徒,我若再自行拜入明教,大不妥当。当下道:这事我还得跟师傅商量一番才好。
  平一线面色一沉,冷冷道:你师傅是什么人,咱们明教的老弟兄心里都有数,他若答应你拜入明教,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嘿嘿,我明告诉你,我师傅当年外号人称见死不救,只要不是明教中人,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是决计不治的,老夫医术虽不及先师,于这点规矩却守得紧,你千万别存了侥幸之心,错过今夜,只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孟解听他语含威胁,心中略略动怒,道:我既已拜师,若要再入别的门派,非得师傅允准不可,在下功夫虽然浅薄,于这点武林规矩,也是守得紧的。
  平一线愣了愣,大笑道:陆帮主,病我已经看了,是他自己不愿加入明教,当初欠下你死鬼师傅的人情债,这就算还完啦!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平一指身边,手搭上他肩头喝声“走!”,平一指正埋头大嚼,急忙出手捞住一根猪蹄一块鸭胸脯,还待再抓,已被平一线拉起,两人身影如轻烟般平地飘起,掠过墙头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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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3 15:52 | 显示全部楼层
孟解歉然道:我枉费了大哥一片苦心,实在惭愧。陆通正色道:你宁愿身负重疾而不肯违背师徒之义,是你厚道本分之处,若非如此,我昨日又岂能与你一见如故?想来以天下之大,能疗此病的奇人异士甚多,也不止那“一线生机”一人,来,喝酒!
孟解心道:天下虽大,以我师傅见识之广博,也只知道平一线一人而已,大哥这话实是在安慰我。当下慨然举杯,与陆通吃喝了一番,豪情酒意充盈之下,一切烦恼都抛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雨势既微,他二人又身处桂树之下,只感觉凉爽快意,酒喝得越发痛快。孟解偶一抬头,只见触目所及唯有暗淡星光下的小院花草,四面一片幽静,他和陆通虽然身处繁华京都,此刻竟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他发了一会楞,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二胡声,静夜中悄然听来如泣如诉,只觉一股凄凉之气充塞胸臆,说不出的孤寂。
孟解沉吟着道:大哥,那霍山既然不肯罢休,你也不可不防,最好是先发制人,以免步步受制。陆通把玩着手中酒杯道:兄弟此言甚佳,昨夜我和陈长老商议起来,也是先发制人四个字,现下群雄齐聚京师,陈长老正好去寻一个强援,若能得此人相助,霍山何足道哉?
孟解奇道:是何强援?陆通笑道:兄弟只管喝酒,稍后便知。
两人又喝得一会,将肉都吃光了,陆通抱起坛子,将两个大碗斟满道:你我一人一碗,干完这坛酒,静候贵客。孟解道:自当如此,否则兄弟我去外面再叫上两坛酒,一桌肉,你我通宵达旦,岂不快哉!
陆通哈哈大笑,与孟解干了一碗,将酒碗重重放在桌上,击节高歌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忽听外面有人大声道:陈长老到,武当掌门虚柏真人到!
孟解又惊又喜,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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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28 1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蜀散人 于 2021-6-28 19:40 编辑

只见大门开处,一个瘦削精干的老人走了进来,一面走一面拍掌大笑道:帮主,好一个轰饮酒垆,吸海垂虹!哈,孟老弟,你师傅终于舍得放你下山了?
孟解欣喜道:陈长老,多日不见了。陈昌上前大力拍了拍孟解肩头道:老弟,看你神色甚好,我就放心了,帮主,孟老弟,我来给你们引见,这位便是武当掌门虚柏真人。
一个身材高大面孔方正的中年道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神色淡漠,目光微抬在陆通孟解两人面上掠过,却是冷厉如电,孟解只觉心头微微一凌,暗道:这武当掌门好大的威势。
陆通孟解上前与虚柏见礼,寒暄了几句,孟解眼角瞥见虚柏身后立着一人,正是日间在莫愁湖畔见过的空竹,只是此刻他身上的道袍和虚柏一模一样的朴素,不复酒楼里那件的华丽炫彩,连表情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片淡泊宁静,全无丝毫在张倩面前的浮躁油滑。
众人寒暄过后,纷纷落座,空竹却站在虚柏身后,不肯入席,陈昌劝了几句,他神色漠然道:谢过陈长老好意,弟子不敢与家师同席。
陈昌笑道:虚柏兄,你这弟子年纪轻轻,却守规矩得紧,现在的年轻一代都喜欢任性而为,难为你怎么调教出来这么好的徒弟?虚柏摇头叹息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我只怕他这个样子,将来在江湖上要受人欺负。
孟解抬头看去,见空竹低头不语,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真是呆若木鸡,想到他白日里在张倩面前嬉皮笑脸,一口一个窑子,直是判若两人,心里想道:原来这些人都有好几副面孔的。
吴忠早把酒桌上的残酒收去,换上新沏的热茶,陈昌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道:太老实了虽然不好,可也算是守住了名门正派的门风,你老兄足可欣慰了,可不像我们丐帮,自元末大乱以来,帮内几近分裂,帮规名存实亡,出了好多胡作非为祸害一方的混账东西!
虚柏目中精光一闪即逝,淡淡道:名门正派里出几个败类,乃是常有之事,我武当门内,当年也出过宋青书这种杀害师叔的忤逆。他饮了一口茶,傲然一笑道:田里种着庄稼,可也难免长些野草出来,只要及时铲除,便不为过。
陆通和陈昌对望一眼,肃容道:虚柏掌门,小子不才,从家师手里接下了几亩田地,可惜年久积弊,野草丛生,今日想借武当派的锄头,来除除草。
虚柏微微一笑,举起茶碗道:武当丐帮,同为天下武林支柱,同气连枝乃是应有之义,将来我武当门内若出了野草,说不得也要借贵帮的锄头一用。
陆通两眼精光大射,端起茶碗与虚柏碰了一碰,两人仰脖饮尽。孟解在旁看得热血澎湃,心头明白:就在这几句家常闲话之间,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已然决定下来。
陈昌从怀里掏出两张地图铺到桌子上,说道:我已经把霍山耿风这几天的住所摸清了,大致是在两个地方,一个妓院一个赌场,都是他们名下的产业,也是这京师之中最为臭名昭著的地方,我们现在先把路看熟了,半夜时分把地方确定下来,凌晨便发动袭击,一招致命。
虚柏捻须点头道:陈老哥做起事来,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滴水不漏,嘿嘿,当年我们联手去捣毁大别山里那个人贩子的窝点,那地图也是你亲手所绘,我可是着实不敢恭维,来,看看你这些年的画功有没有长进。陈昌听了哈哈大笑。
虚柏陈昌陆通三人对着两张地图指指点点,拟定了两套作战方案,孟解在一旁看得心旷神怡,心道:原来江湖上的侠义道,就是这样做事的。又见虚柏吩咐空竹率领十名武当弟子,负责堵住一处偏门,忍不住道:大哥,也让我负责一路,绝不让霍山耿风他们逃脱!
陆通等人抬头看了孟解一眼,陈昌微笑道:老弟,我知道你古道热肠,可是听帮主说,你也染上了你师傅的那个毛病,恐怕是上不了战场。陆通道:虚柏真人道功精深,不知有没有办法,救我义弟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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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30 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蜀散人 于 2021-7-1 18:57 编辑

虚柏捻须沉吟着道:陆帮主,不是我有意推脱,只是我听说“一线生机”平一线已经进京,他的医术何止胜我十倍?此人当年颇受过你师傅的恩惠,你去求他,那是有求必应……嗯,若他还死守着非明教弟子不救的规矩,你就让孟兄弟加入明教又何妨?反正现在朱元璋已经死了,朝廷也不会再大开杀戒。
他目光环视众人,缓缓道:方孝孺在两个月前给我的信中说,新近登基的小皇帝朱允炆性情宽厚,常常感慨昔日朱元璋杀人杀得太狠,尤其对明教抱了愧疚之意,想要替他爷爷弥补罪过,孟兄弟若是现在加入明教,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大可放心。
陆通与孟解对视了一眼,见孟解眼中满是歉意,知他心意已定,当下道:多谢虚柏掌门的提醒,只是我兄弟实不愿加入明教,对不住,辜负了道长一番美意。
虚柏点头道:人各有志,那也是勉强不得。当下伸手与孟解把脉,手一搭上,眉头便是一皱。
陆通道:兄弟,你把你受伤的经过都说给道长听。当下孟解便将练习神照经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番,虚柏听得郭友的名字,陡地抬起头来对孟解打量了一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孟解脸上一红,知他明白了自己不肯加入明教的原因,心中暗道:武林中人都瞧我师傅不起,张兄和平神医说了些冷言冷语,虚柏掌门涵养很好,口中不说什么,只怕心里也和他们差不多,我将来治好了伤,定要在江湖上做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为师傅挽回名声。
过了一会,虚柏将孟解两手都诊过了,叹道:这位郭先生也未免太急功近利了些,纵然是盖世神功,若练不成时,不练也就罢了,哪有这样盲修瞎练之理?孟解大感羞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虚柏起身来回踱步沉思,说道:孟兄弟这个伤,我已经看明白了,神照经是修炼全身脏腑阴阳,使之阴平阳秘水火既济的功法,你们师徒所缺失的,一定是修炼肺阳一脉的功法,以至于肺经中积存了一股至阴至寒之气,却没有相关的阳气与之持衡,这阴气平时不显,一旦催发内劲或是与女子交合,阳气外泄时,便会发作起来。
他沉吟着又来回走了几圈,说道:这道理我虽然看明白了,可要下手治疗,却着实不易,等诛杀霍山和倚天大会这些事办完了,孟兄弟就和我一起回武当,无论耗费多少时日,我也定要琢磨出一个办法来。
陆通大喜,拉了孟解起身向虚柏行礼致谢,孟解见了虚柏这番慨然神情,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对这位慷慨仁义的武林前辈景仰之极。
当下三人又商谈了几句明早的计划,眼见大体已无遗漏,虚柏道:我的住处离这里不远,这就回去先安排布置一番,陈兄一旦查明了他们今晚的住处,就请立刻通报,我这边马上依计行事。
陆通陈昌和孟解一起将虚柏空竹送出门外,欲待再送时,虚柏伸手拦住道:若再客套就是把我当外人了,丐帮大变在即,你们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必在虚礼上浪费时间。却又拉住孟解道:孟兄弟,你陪我走几步,我有话对你讲。
陆通陈昌拱手郑重道别,虚柏拉了孟解并肩而行,空竹默然跟在后面,三人缓缓向巷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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