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重 发表于 2016-2-16 19:01

乾隆皇帝,险些做了农夫?

乾隆皇帝,险些做了农夫?



金庸最后一部小说中,韦小宝对师父陈近南说:“沐小公爷有什么本事,只不过仗着有个好爸爸,如果我投胎在他娘肚里,一样的是个沐小公爷。”(《鹿鼎记》第十四回)在韦小宝看来,除了投胎技巧不同,公爷的儿子与妓女的儿子,其实也没多大分别。
同样的意思,在金庸第一部小说中,已经有了。
六和塔上,陈家洛劝他胞兄乾隆将满人赶出关外,做汉人皇朝的开国皇帝。其时,陈家洛言道:“你现今做皇帝,不过是承袭祖宗余荫,有甚么希奇?你看看这人。”乾隆走到窗边,顺着他手指向下望去,见一个农夫在远处田边挥锄耕作。陈家洛道:“要是这人生在雍亲王府中,而你生在农家,那么他就是皇帝,你却须得在田间锄地了。”乾隆一向自以为天纵神武,迥非常人可比,此刻细细体会陈家洛的话,不由得爽然若失。(《书剑恩仇录》第十一回)在陈家洛看来,除了投胎技巧不同,皇帝与农夫,也无多大分别。
竟陵王萧子良质问范缜:“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贱贫?”范缜答说:“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於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於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梁书•儒林传•范缜》)在范缜看来,除了投胎技巧不同,“殿下”与“下官”,也无多大分别。
金庸谈及自己读过马克•吐温。吐温名著《王子与贫儿》中,“王子”与“贫儿”,也无多大分别:

英国王子爱德华与乞丐汤姆两个人,互相换了服装,然后两个人又一块儿走到大镜前面,并排地站在那儿……啊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究竟谁是真正的王子,谁是真正的汤姆呢?连他们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

人人平等恐怕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平等待人却是每人在每时每刻都该做的事,无论出身何等显贵,家资何等豪阔。内心如何为自己的家世感到骄傲,都不打紧,以此“骄人”,可就令人齿冷了。
金庸固然以海宁查氏显赫的家族历史自豪,但他待人向来谦恭有礼,没看到他有盛气凌人的不良记录。
倪匡记《金庸一二三》:“金庸不喜欢享受特权……图书展览,(金庸的)明窗出版社有参加。照说,他要看书展,径自进入即可,但他一样守规矩排队,苦候多时,竟不得其门而入……”
倪匡与金庸相交数十年,只见金庸发过两次脾气。不轻易发怒,也是平等待人的表现。
金庸有一次发怒,倪匡应该是没见过的。2004年金庸与邵逸夫凑巧都到了九寨沟,邵逸夫提出晚上聚谈。金庸一直在等,届时却被告知邵逸夫已经休息了。气得老头子拿着拐杖,从六号楼走到五号楼邵逸夫入住的房间门前,用拐杖“咚咚”的敲开了房门,连声说,有钱也不能这样欺负人。这样不守信约、不尊重人的事,金庸自己是不会做的,才有如此愤怒。  
温瑞安眼中笔下的金庸:
吃完晚餐之后,他付了账,起身要走,忽然,桌上的餐巾掉下地来,我见了,侍应生见了,都想去拾,金庸却敏捷地俯下身去,自桌子底下拾起了餐巾,摆回桌上。金庸当然不瘦,而且是略为发福,以他的身分和给的小费,掉了餐巾仍不惜亲自弯下身去拾起来,态度温和,我顿想起《天龙八部》用来形容身在高位但和气可亲的段正淳的一句话:“大富大贵而不骄”。常有朋友问起金庸是怎么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常引用这一句话。(《王牌人物金庸》)
几件小事,未见得金庸品格便如何高尚,却真实呈现出“海宁查氏”后人的查良镛,世家子弟,第一等的教养。 
他们家的家教很好。《连城诀•后记》中,金庸谈到“我爸爸妈妈对他(指家中的老长工)很客气”。
“后来宜官(金庸)慢慢大了,读了更多的巴金先生的小说,他没有像《家》中的觉慧那样,和家里的丫头鸣凤发生恋爱……但懂得了巴金先生书中的教导,要平等待人,对人要温柔亲善。他永远不会打月云、骂月云,有时还讲小说中的故事给她听。”巴金小说,对金庸也是有影响的。
金庸酷嗜莎剧,生平收集的关于莎士比亚的著作竟超过五百册。金庸眼中的哈姆莱特:
“具有相当强烈的民主思想,在谈到地位、阶级和财富的时候,总是表示不耐烦。……他是王子,但把霍拉旭当作朋友,不喜欢听到是他‘仆人’的话。……他与卑微的演员们谈话的时候,态度与对朝中大臣们谈话一模一样。他认为,国王和乞丐都是人,重要的分别是他们作为一个人的价值,而不在于阶级地位。”(《金庸散文集》82页,《再谈<王子复仇记>》)

这位丹麦王子,对金庸也有影响。
这篇《再谈<王子复仇记>》作于1954年,次年金庸开始写《书剑恩仇录》,慢慢写到了乾隆做了皇帝不做农夫不过是善于投胎的情节。
也是在1954年,金庸撰文谈《驯悍记》,由《驯悍记》谈到受莎士比亚此剧影响很大的德国剧作家赫普曼的《舒鲁克和耶乌》:

舒鲁克和耶乌是两个农民,一个贵族和他们开玩笑。使他们自以为是王子,后来玩笑开过,耶乌难以相信自己又是农民了。那时他说的一段话很有趣,也有意义。他说:“他只有一个肚皮,我也有一个肚皮,他有两只眼睛,我也有,难道他有六只眼睛吗?王子与农民又有什么分别?”(《金庸散文集》134页)

与《舒鲁克和耶乌》相同,《书剑》中陈家洛说到的也是农夫与王子没什么分别。金庸写这两段文字,时间相差不过两年,相信《舒鲁克和耶乌》一剧对《书剑》这一情节,影响最大。

                                  2016、1
原载《羊城晚报》
拙著《破译金庸密码》当当网销售地址:http://product.dangdang.com/23793560.html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乾隆皇帝,险些做了农夫?